凡煙小說

table for t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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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應該回答一個問題。繪裏香隨口問過萩原研二:“你今天怎麽穿成這副德行。”她現在可能都未必想知道答案了,連同自己親口提出的問題也大概不怎麽在意;但姑且還是回答一下吧。

事情的起因像上文中提到的那樣:萩原研二有心要試試跳躍世界線是否有什麽限制,於是不停地輾轉了許久,最終得出了結論:不會讓死人覆生,但也不會連自己一起死;而是會帶著自己本來的身體去當黑戶。他試了幾次,確定都是這麽個流程。哪怕有的世界裏,他所對應的人並不叫這個名字。

在某些世界中,其實既沒有萩原研二,也沒有松田陣平。也沒有降谷零,沒有諸伏景光……甚至可能連組織都沒有。他們沒有機會相熟,彼此天各一方,或許一輩子都不會見面。但是他們又會以奇妙的方式對應著。

這裏他的對應者是一名名叫傑洛齊貝林的意大利青年。在和他相似的許多世界中,萩原研二不難構建出他的人生;1890年,一場橫斷北美大陸、總長六千公裏的超長程賽馬“STEEL BALL RUN”即將展開。在比賽開始的前夕,備賽的傑洛齊貝林遇見了曾經的天才騎手,如今半身不遂的喬尼喬斯達。

二人結伴而行,彼此幫助,成長,向著終點前進。在甜糖山的冰雪裏用寶貴的遺體交換了半瓶葡萄酒:“請在天黑之前使用完畢”;枯萎的枝條褪去,為了觸網而起的球和遺體幹杯。在最後傑洛為了喬尼犧牲,卻也為他留下了開啟制勝路線的唯一鑰匙。

有些世界中他犧牲了,有些世界中則是喬尼犧牲;還有些世界裏二人同死同活,如此種種,不一而足。但這樣的結局,並未被他見證。誰知道這是怎麽對應的呢,他不知道原理,也不知道依憑;唯一能夠感受到的,是他們聲音相似。

但除此以外也沒有別的了。畢竟他上線頂號的時候,竟然因為“態度過分好,也過分常識人了”被喬尼覺出異樣;他發誓自己表現出的不過是正常人該有的態度與認知,居然會獲得這樣的評價……這位原主到底在怎麽虐待殘疾人啊餵。他了解情況後,意識到這裏的時間線實在是太早了,呆久了大抵沒什麽意義;人命說到底也不過須臾,能留下什麽延續百年呢?於是即刻抽身。

雖然號主大概有虐待殘疾人的嫌疑,但奇妙的裝扮一把戳中了萩原研二的心:他的審美一直都在懸崖邊上來回橫跳,誰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突然受到奇妙的感召;總之,最後受折磨的還是貝爾摩德。她做到最後破口大罵說再糾結你口中那個修的像綠化帶一樣的胡子我就上園藝剪。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而他回程時,則稍微出了點差錯。當然不是什麽關系到生死存亡的問題,只是不過選錯了落腳點,不小心回到相近的世界,沒紮準地方。沒關系,轉換器又沒有CD,想走馬上就能走。萩原研二剛想驅動轉換器火速跑路,但在身體逐漸具現化的瞬間,感覺到自己是坐著的。這不是什麽毀天滅地的大事,因此他也只猶豫了半秒。然而就是這一點點夾縫中的時間,零——藍頭發那個,她在萩原研二背後探出頭來:

這是那個你第一次來的世界。

想要留下看看嗎?

可以留,但也未必有這個必要。萩原研二思索片刻,剛想回絕,卻立刻聽見扭動門把手的聲音;擡頭一看,大腦搶先為他分析出這裏的情報:病房,但不算要緊。你受傷了,也許當時嚴重,但有一段時間,所以在一定程度上痊愈……然後門被打開。

好嘛,當面跑路這不純屬找事。大腦分析的很好,以後不要再分析了。

於是他端起架子來準備開裝。還好是以前也來過的地方,裝起來不用兩眼一抹黑;掃了一眼病人信息,嗯,這時間怎麽換算的啊,居然都幹到25了。不過對於成年人來說,三年倒不是特別長的鴻溝,但反正一切當心一點終歸沒錯。

開門的人和他一個四目相對。哦,嚴謹一點,中間隔著副墨鏡。媽呀,好久沒見到成年的松田陣平了,恍如隔世(字面意義)。

還不等他說話,松田陣平端詳他兩秒,語氣平常地開口:醒了?走,下樓散步去。

說完順便揭下一旁掛著的兩件羽絨服來,一件甩過來,一件自己披;萩原研二伸手去接,是接住了。但動作不太好看,像過電一樣手抖了一下。不過好在馬上就恢覆正常。再做同樣的動作,又不痛了。

他什麽也沒問,跟著下樓了。

外頭雪剛停,證據是道上的雪新鮮綿軟且透白。萩原研二知道這是到冬天了,但裹得嚴實,不覺得冷。雪上走路,深一腳淺一腳。繞著院子走了約莫五分之一,松田陣平突然問吃不吃橘子。吃。於是從兜裏掏出兩個小但鮮艷的橘子來,是鋪天蓋地的白裏少有的亮色。看他兜鼓的架勢,這兩個必然不是全部。他到底把果籃順成什麽樣了?萩原研二覺得好笑,想先從對方手裏拿走一個。

還是我剝吧。

松田陣平含含糊糊地說。

啊,好。

萩原研二收回手。

香水的前調一般是柑橘調之類的水果香。它們之所以是前調,是因為來的快,極易沾染上;但去的也快,十分鐘就消失了。松田陣平剝個橘子,修長的手指上沾滿了香氣。他自己不吃,先遞了一瓣過去。萩原研二接了過來,感覺到這瓣橘子上還殘留著體溫。放進嘴裏的時候萩原研二面色如常,於是松田陣平也吃了一瓣,臉馬上皺得像啃了大蒜的僵屍:你這人怎麽這麽能憋!他控訴:酸得要死。長得倒漂亮,有什麽用?中看不中用。說著狠狠瞥來一記眼刀,仿佛從未意識到自己有多麽中看。萩原研二笑得不能自已,說,可是小陣平拿我試橘子哎。

什麽?哪有的事!松田陣平顧左右而言他,不著痕跡地把只吃了兩瓣的橘子塞回兜裏。隨後他們開始聊起天來。說的都是些無意義的廢話,全是那種頭禿得像燈泡一樣的上司的八卦;倘若要傳出去,整個辦公室的同事都把耳朵湊了上來。但說的淩亂,像稀薄的霧氣,無用地橫亙在粉飾的太平與真正想要說的話之間。它無力,但像鬼魂般陰魂不散。松田陣平於是伸出手撥開它。

關於景老爺。……哎,真是,他們都忙得一團亂了現在;你倒是偷閑。松田陣平緩緩地說,

不過我最近才想起來,咱們是碰到過那個——就是白色,長發的那個——琴酒的。比他們更早。

萩原研二眨了眨眼睛,隨後想起自己當時曾經仗著自己本事大,輕巧地直接點破了那二位畢業後的去向;現在看來,倒並不算壞事。大抵是知道瞞不過,於是幹脆不讓同期擔心——起碼偶爾能通訊一下。

日本確實小啊。

咱們碰見過他一回。現在想想,能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卻順利逃脫,真是幸運。

其實是兩回。萩原研二沒說。

松田陣平話題突然一轉,你現在不再做那種夢了吧?

……啊,什麽?

夢見自己幹壞事。什麽嘛。你都忘了?虧得我還幫你記了那麽多年。

小陣平,你真好。萩原研二特別誠懇地說,下輩子我會變成狐貍來報答你。松田陣平一挑眉:你不能現在報?萩原研二說:那不成現世報了嗎!說完笑了起來,看不出任何異樣,十分自然。

於是松田陣平也笑了起來,不過是無聲的。他笑得渾身都在顫,平覆下來才說:那還是變貓吧。貓有九條命。

好好。

……你還真敢應!真是。我怎麽越是上了年紀,越開始信一些找不著邊際的東西?年輕的時候倒還拼了命的試圖用科學解釋世界。

誒呀25歲算什麽上年紀啦小陣平——

你知道,很多年前我曾經冒出來過一個很神奇的想法。

什麽?

你說你做夢,可能不是真的做夢;是你的第二人格突然跳了出來。別笑!我說別笑!松田陣平急了,我說真的。

好好,當時你才22嘛。可以理解。萩原研二笑得抹掉眼淚,誇張的表演掩飾他心中的一絲不確定。

我當時想,我們那年坐新幹線去找景老爺的哥哥,回來時車上本來是要爆炸的。我們一直找不到機會,一直在想著怎麽報警;但是車上突然發生了氯.氣中毒,於是那個人自動拆除了炸.彈。現在我知道,那個人從外貌特征來看,是琴酒。非常幸運。

嗯。

但是這種事發生的概率太小了。簡直到了神明顯靈的地步;所以後來我知道你老是做夢,就產生過一種假想:你有第二人格。他在你不知道的時候突然出現,設計給車上的一個人投毒,用氣體中毒驅趕了車廂裏的所有人,借以保全了乘客們,還有我們。先以潔廁靈塗抹整個衛生間,並損壞其中的供水,然後再將內部弄上汙漬,迫使下一個進入的人不得不拿起放在一邊的八四消毒液進行清潔。

然後氯.氣產生。毒誰無所謂,只要有人中毒就好。

但是這件事的概率難道就大到哪去嗎?松田陣平無所謂地說,所以我現在啊,還是寧願相信是貓神顯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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