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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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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徵妃入殿後並不參拜帝後,自顧自走到皇帝下首站定,語聲冷淡:“陛下,你既已決意令妾與句梁聯姻,那妾自今日起便不再是大越的皇妃,還請陛下給妾另賜座,以免妾一不小心又犯了僭越之罪。”

皇帝心想,到了如今這般田地,你還是如此孤傲不馴,不肯收斂鋒芒,這性子若是去了句梁,怕是活不過三日。

不過皇帝很快就斂定情緒,平靜地吩咐宮人在客席給徵妃設了一座,正好在元哲位下。

徵貴妃神色淡然地移步落座,目光不經意間從司歸塵臉上掃過,頓時神色大變,唇上血色在剎那間褪盡,一雙眼眸隱隱約約有晶瑩浮動,一動不動地望著他,纖薄的身軀不停地發抖。

“你是誰?”徵貴妃過了好半天才平覆心情,語聲澀然地問道。

司歸塵怔怔地望著她,眼前這個美麗的女子就是自己的母親嗎?原來自己也是有母親的人。

厲少陵見他神情恍惚,擡手施了一禮道:“回娘娘,我家主上乃高淄寧王殿下。”

“原來是高淄的王爺,當真是生了一副好樣貌。”徵妃定定地看著司歸塵,喃喃地道:“我的霄兒若還活著,也應該如你這般大了。”

司歸塵心內郁痛,卻也只能勉力的維持著鎮定,說道:“一副皮囊而已,娘娘謬讚了。”

徵妃極輕極淡的笑了笑,轉眸看向元哲,臉上毫不掩飾譏諷之色:“元將軍,貴國是沒女人了麽?竟令將軍不顧身份求娶他人婦?”

殿上眾人紛紛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徵妃竟在如此重要的場合公然貶損元哲,半點不給句梁使團留顏面。

元哲似乎並不介意,好脾氣地笑了笑:“那些女人不過米粒之珠,哪能與日月相比,元某對娘娘早已心生傾慕,只盼此次能得償所願,與娘娘共結連理、白首同心。”

徵妃冷冷一哼:“你見都沒見過我,傾慕之說從何而來?不過是另有所圖罷了。”

徵妃說話夾槍帶棒,一句話將元哲懟得都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了。

皇帝見元哲下不來臺,開口道:“元將軍,徵妃素來就是個直性子,對誰都這樣,還望將軍不要往心裏去。”

皇後看著徵妃,眼睛裏有森然的寒芒閃過,臉上仍是一副溫軟嫻靜的模樣:“自罪人李鋮伏誅後,貴妃就性情大變,這幾年一貫如此,讓諸位使臣大人見笑了。

徵妃冷笑著沒說話,皇後這些年逮住機會就要咬她一口,這麽一挑撥,無疑是告訴皇帝與元哲,她心傷太子身亡,神志都幾乎瘋魔了。

皇後存心給她難堪,往後留在宮中也罷,和親句梁也罷,試問哪個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女人心裏有另外的人。

徵妃擡目望去,果然觸上皇帝冷冷的臉色,她亦回以輕藐一笑,撇過臉去。

一臉我死都不怕,還怕你給我甩臉子的表情。

元哲見她驕傲輕蔑的神色,不禁莞爾一笑,這女人,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司歸塵靜靜地看著徵妃,淒然地想著,背負殺夫滅門之仇的母親,看似尊榮驕橫,其實不過是一個柔弱無助的女子,在這深宮裏的二十多年她是如何熬過來的呢,一定很苦很苦吧?

司歸塵咽下喉間一縷苦澀,眼睛凝視著帝後,淩厲之色一閃而過,輕淡地道:“提起貴國前罪太子李鋮,本王倒想起在高淄聽到的一些傳言,不知是真是假。”

皇帝輕描淡寫地“哦”了聲:“不知是何傳言,寧王不妨說來聽聽。”

司歸塵緩緩道:“據說那位罪太子與其朋黨能悉數伏誅,貴國皇後娘娘與傅盟主功不可沒,可本王見皇後娘娘溫和嫻靜,倒不像是殺伐決斷的女中豪傑。”

徵妃冷瞥一眼皇後,眉梢微微揚起,冷冷道: “人不可貌相,就如奸惡卑劣之人慣於隱藏面目,叫人掉以輕心,皇後貴為一國之母,自然要以端淑賢德示人,怎能叫人輕易看出她其實是位女中丈夫!”

司歸塵一臉恍然大悟,點頭道:“原來如此,晚輩受教了。”

他倆一唱一和,倒是配合得很有默契,若非今日是這兩母子二十多年來的頭一回見面,厲少陵都幾乎要以為他們是商量好的擠兌皇後。

皇後臉色難看至極,徵妃指桑罵槐,她一點把柄都抓不著,眼睛就不自覺地朝傅青雲看去。

當初構陷殺害太子之時,此人可沒少出謀劃策,這二十多年朝廷也沒虧待他,任憑他在江湖上呼風喚雨,儼然是一方霸主,這會外人都欺負到頭上來了,他不得站出來說句話麽。

傅青雲肚子裏暗罵皇後奸詐,把這得罪貴妃的燙手山芋丟給他,可他也沒法子不接,只好禮節性地笑了一聲說:“徵妃娘娘所言甚是,大奸大惡之人往往以賢良仁德示人,譬如那前罪太子,若不是東窗事發,誰又想得到他是個圖謀篡位,欲逼父殺弟的奸惡小人?”

傅青雲的話直中徵妃要害,大盛史書上成賢太子卑劣暴虐的汙名白紙黑字,民間說書人嘴裏的太子也變成了個昏庸無道之人,這比剜她的心還殘忍。

徵妃臉色瞬間慘白,心底劇烈的痛楚令她完全失去理智。

她定定地看著傅青雲,目光從他身上移向眾大臣,最後落在皇帝皇後方向,猛地推開身前桌案,拂袖而起,冷冷哂笑一聲道:“真是一群虛偽陰險的小人,你們合謀構陷太子殿下,竟還如此理直氣壯,分明是你們逼宮奪位,卻為了堵住悠悠眾口顛倒是非抹黑太子,當真不要臉至極!”

皇帝鐵青一言不發,皇後暗咬著後槽牙,眸色狠厲:“徵妃,你莫要在使臣大人面前失了分寸,若再敢瘋言瘋語汙蔑陛下與眾位臣工,休怪本宮不客氣!”

司歸塵緊抿著唇,直勾勾盯著前方,眼神惡狠狠的跟要吃人一樣。

厲少陵從未見到過他這種表情,嚇了一跳,把他的手輕輕握在手裏,擔心地看著他。

司歸塵茫茫然中感覺有一只溫冷的手伸過來,就像空暗幽冷的地獄裏,一盞溫暖的燈火。

他驚醒轉過頭,看見厲少陵著緊的神色,心裏莫名悸動一下,不由自主地緊緊反握住厲少陵的手。

沈南澤目光剛好看過來,便看見這一幕,手裏的酒杯幾乎都要被捏碎。

司歸塵從進殿到此刻,眼睛就從未在他身上停留過,即便偶爾兩人目光交錯,司歸塵也淡薄疏離得很。

沈南澤知道,自從五年前那壇毒酒開始,到後來司沖霄聽見自己下令截殺他,親手用劍重傷他,他們師兄弟之間的情分就徹底回不去了。

另一邊,徵妃冷睨著皇後,有怨恨的笑意在唇邊漾開:“你費盡心機挑撥陛下與太子反目成仇,一次又一次對太子不利,以為旁人不知麽?成日裝出一副賢後的模樣,也不嫌惡心!”

末了還狠狠罵了一句:“毒婦!”

氣得皇後一口氣差點順不上來,心道果然是沒爹娘教養的賤婢,李鋮當年是瞎了眼麽,娶這樣一個粗鄙無禮的女人做太子妃!

還有皇帝,被她勾得五迷三道,再這麽下去大盛都要亡國了,此次一定要想法子把這紅顏禍水引到句梁去才行。

“還有你!”徵妃罵完皇後,又指著皇帝,嘴唇微微顫抖,淒涼的淚緩緩滑過眼角:“殿下護著你長大,戰場上一次次舍身救你性命,到頭來你卻狠心殺了他,他是你親哥哥,你怎麽忍心讓他死無全屍?你怎麽下得了手?”

大殿內雅雀無聲,上至王公下至宮婢,人人噤若寒蟬,冷汗直流。

根據他們的經驗,這種時候,但凡有絲毫不慎,很有可能就會被暴怒的皇帝當做出氣筒拉去杖斃,所以除了兩國使臣和冷眼旁觀的沈南澤之外,沒有人敢大聲出氣。

皇帝臉色發白,一只手用力扶著禦座上的雕龍扶手,幾乎將扶手捏斷,慚愧和憤怒塞滿胸腔,胸口不受控制的起伏著。

徵妃剛一說完好像又想起什麽,轉過身指著玄凈莊主繆如玉,厲聲道:“對了,差點忘了你這個賣主求榮的東西,當年妄告東宮陷害殿下,踩著他們的屍骨爬到如今的地位,你可心安?”

繆如玉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低著頭道:“貴妃請慎言,那些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臣一心為朝廷效力,問心無愧。”

有一道寒冷得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繆如玉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他循著那目光望去,正對上寧王清寒的眼睛,卻見他神色平和,疏淡地對繆如玉微微一笑。

繆如玉恍恍惚惚回以一笑,滿腹疑慮地想著,方才那種跟要殺人一樣的視線難道是自己的錯覺?

徵妃對繆如玉的言論充耳不聞,想起還沒顧得上罵傅青雲,就大步走到他身前,俯身逼視他,冷聲道:“我那可憐的孩兒,二十年來應當把你這個殺父仇人當做父親般敬愛吧,你設計殺他的時候,是不是還挺得意?”

傅青雲臉色微變,想起那二十年裏,司沖霄依偎在他懷裏,一聲聲舐犢情深地喚著‘師父’‘師父’的模樣,再狠毒的心腸也不禁微微軟了下來。

徵妃將這幾年埋藏在心底的怨憤一股腦拋出來,覺得心中十分快意,但快意過後卻又覺得人生淒涼,當真是一點意思都沒有,茫然佇立在殿中一時不知何去何從。

司歸塵情不自禁地站起來,想要走過去牽著母親的手,離開這爾虞我詐的幽冥地獄。

皇帝遙遙望著徵妃淒惶癡惘的模樣,又是憐惜又是惱怒,沈聲道:“來人,徵貴妃大病未愈以致神志不清,送回夕月宮好生休養。”

立時有宮人近前,徵妃受驚般用力推開他們,厲聲道:“不許碰我!”

那些宮人也不敢強行拖拽她,只得求助似的看著皇帝。

皇帝心知徵妃性子極是剛烈,若是惹怒她指不定幹出什麽更出格的事來,可外邦使臣都在殿上,他又不想讓旁人再看笑話,只好放軟聲音勸道:“徵兒,你先回宮,有什麽怨氣我們回去再發,好不好?”

徵妃恨恨地盯著他,卻是紋絲不動。

司歸塵最終沒有走過去,他此刻的身份不是兒子,只是一個使臣,如何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去親近母親?

他隔著玉案,溫柔勸道:“娘娘,這裏無趣得很,晚輩從高淄帶來了些新奇的小玩意兒,待會讓宮人送到您宮裏解悶,您看可好?”

徵妃怔怔地望著他,似乎從他身上看見了另一個人的影子,半晌,她順從地點了點頭,卻擡手將發髻上的珠釵以及身上的配飾都摘下來丟在地上,隨後又將一身華美的織錦衣裙脫下,僅僅穿著一身雪色的白綾中衣。

微風從殿門外悠悠吹來,掠起她鬢邊散落的幾縷青絲,拂過她清艷冷麗的眉眼,即使一身素衣,依舊美得驚心動魄。

皇帝楞怔地望著她,不敢移開眼睛,所有的怨與怒在這一刻都化作烏有,他心底裏湧起無邊的戰栗,語聲輕到支離破碎:“徵兒,你要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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