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6.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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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強烈的痛苦穿鑿在識海間,如以燒紅的烙鐵浸入冰水,滋滋作響,超過玄微萬載歲月裏所承受過的所有的疼痛。

挖內丹的傷口再度開裂流血,金紅的血似匯聚的溪水,淌滿光可鑒人的青磚。

然而身體上的痛楚,遠不敵心扉之痛。

作為凡人歷劫時,烏雲蓋雪是他珍之重之的寶物。他想起蘇彌還打趣過紀沈關,但凡有人動了烏雲蓋雪一根毫毛,他這貓主子都要炸。

“奈何貓咪春秋是掉毛季,一掉便若蒲公英。”蘇彌抓了把在半空飄飄蕩蕩的貓毛,再從袖子上撿出幾根來。

陽光晴好的午後,蘇宗主難得描眉塗粉,額心貼是的宮中時興的花鈿樣式。

她不常往紀沈關的住處來,每每過來都覺得身上懶洋洋的,容易松懈犯困。

這裏實在太過舒服了,像是塞滿鵝毛做成的一只巨大抱枕,躺在上頭便會不由自主放松,只想偷得浮生半日閑。

蘇彌調笑道: “這掉毛掉的,你怕是要變成一口炸鍋,日日夜夜地炸。”

話猶在耳,人事皆已成灰飛。

白虎弟子對他說過,若是經歷了歲年的一生,他或會有答案。

然而玉融的道行終究還不夠,即使是作為仙君,世上存有附靈奪魂的術法,他們也不能真正的理解對方。

這世間從不存在完完全全的感同身受。

若他始終是目下無塵的仙尊,睥睨著紅塵螻蟻,將其視作草芥蜉蝣,那麽再多的體驗亦難以撼動此看法。

九天多的是如此固執的仙者。

然而若他缺少的是經歷,他要去體會的其實是有關紀沈關的一生。

這支迷心笛,仿佛便是為來日的他準備。

玄微作為附靈時,與紀沈關的思路完全一致,他明白,在紀沈關留給歲年的三件保命的法器裏,這玉笛的與眾不同。

屏障可用以脫困,劍陣可用來禦敵,此兩者的威力玄微仙尊親眼見過,遠比一個心魔陣來的要實用。

可紀沈關還是研制出了這件法器。

這位宗主是慣來愛留後路的,一則可為他的年年再添保障,二來,則是針對來日的自己。

彼時紀沈關定不知他仙尊的身份,暗中研究的術法與轉世有關,他算計是的來世。

他怕自己忘了年年,怕運勢太差,比如轉世成耗子精什麽的。

更怕造化弄人,陰差陽錯下他們變成敵人。他甚至想過轉世後遇上妖族與修真界的大戰,作為大妖的歲年與作為修士的自己戰場上相見。

最怕的還是年年不再喜歡他。

紀沈關骨子裏藏著一股瘋狂。

他的遺言讓歲年看見自己的屍首,是想讓他的傻貓咪不要被困在過去。

以往見過太多被過往畫地為牢的人,那太痛苦了,他不想讓貓咪難受。

但只要一想到歲年以後會有新的陪伴者,會在那人的懷裏撒嬌,會把肚皮給對方吸,會與其在春日花開爛漫時眷戀於床榻深處,他便嫉妒的要發瘋。

當然,有許多辦法能讓烏雲蓋雪不如此做,然紀沈關從來不會用到歲年身上。

不過他不在意用在來世的自己那裏。

他在自己魂魄上烙了個印,一旦轉世投胎,這支笛子要只要不是因意外損毀,便會自動開啟,開始倒灌記憶。

不知何年何月,哪怕歲年的妖生也走到盡頭,同樣轉世,他也會找到他。

這便是他能答應歲年,一定會再度帶他回家的許諾的根源。

只是這話背後強烈的私心與控制,乃至妒火,紀沈關鮮少表露。

紀沈關骨子裏的盤算讓他連自己都無法信任。世間的緣分並不深,即便他愛烏雲蓋雪甚多,也不會怪歲年與他人結緣,可難以保證轉世後的自己會如何。

來世的那個人,必定要是紀沈關。

至少,在新的緣分裏, “他”不論成為了什麽,都要像紀沈關一樣對歲年好。

哪怕不是思慕之情,他也不能對歲年有一絲一毫的傷害。

紀沈關不滿足於一世的緣分,而飛升之路在而今的人界極難行得通,骨瘴災禍之下,幾乎沒有可潛心修煉到登仙的機緣。

此乃他想得到的最好的辦法。

但是……

歲年真的願意這樣生生世世與自己糾纏嗎

他矛盾地希望歲年不被自己束縛,所作所為上又不肯真的失去。

在玉笛被煉制完成的那日,紀沈關鄭重地將在葉子堆裏呼呼大睡的歲年搖醒了。

他一刻也等不了,怕稍過片刻就會反悔。

“年年,如果你以後想過全新的日子了——”

他便會將此物毀去,把玉笛之外的三十六個類似的備用法陣也都毀掉。

歲年被叫醒煩透了,用力蹬著紀沈關,接話道: “本貓大爺當然要過全新的日子,難道要永遠一成不變嗎!”

紀沈關指節發白,葉堆讓歲年折騰散了,酥酥脆脆的葉子被碩大的貓咪壓得響個不停。

烏雲蓋雪又道: “你不會反悔了吧,春風鎮!你答應過本大爺,以後宗主當膩歪了,就與本大爺去找春風鎮!”

熏風裏傳來紀沈關松一口氣的聲音。

烏雲蓋雪琢磨過味兒來,用爪子拍紀沈關的臉,道: “傻子啊你,全新的日子裏怎麽可以沒有你個呆瓜!魚幹你都沒還完,以後幹脆叫你阿呆或阿瓜好了!”

機關算盡的紀沈關連萬一時間不好,彼此錯過了的場景都推演過。

一世的錯過無可奈何,沒有紀沈關記憶的那人不是他,那就再等,總有一日金風玉露,他們會再度相逢。

他沒有算到是自己的是仙尊的轉世。

好在而今,這支玉笛依然在發揮作用。

能算計到玄微的永遠是他自己。

只要他想起的那一刻,他便走入了紀沈關的謀局。

所以,這便是當年歲年的體驗嗎……玄微蜷伏在地,胸口撕裂一樣痛。

心甘情願的走進其中,明知是針對自己,卻仍舊不願放手。

手指間的那串黑白念珠竟真的承受住了他的神力,源源不斷地吸食著,將記憶以此為媒介,牢牢釘於玄微仙尊的識海。

因果被理順,缺失的部分卻無法再被解,譬如年年為何要闖出養龍池穿過法陣去往人界。

再比如,為何他始終沒有想起第二次歷劫的經歷。

但這些都已經無從知曉了。

玄微將歲年的名字寫入九天的史冊裏,但真正的湮滅來自於塵緣上的斷絕。

他親手將之斬斷,自以為是地以為,輪回轉世是歲年全新生活的伊始。

心臟的劇痛不止,朦朧中玄微又看到了那座風雪高臺。

他站在半山腰的臺階上,擡眼卻被一人影阻攔住去路。

那身影高大挺拔,嚴實地擋住了高臺後的鎖鏈中。央。

玄微仙尊仍往上走,直到將那人影的面目看分明。

不久前,在觀山鏡前,如此淵渟岳峙的場景亦曾出現。

對方自亂雪後顯出,用的卻是劍陣裏出現過的模樣,縹緲的形體,月白的眼珠,含著刻骨的恨意。

手裏的照霜劍寒光刺目,像是繃到了極致,顧不上什麽劍訣陣法。紀沈關是不擅用劍的,他拖著照霜一路走下來,劍尖磕碰在結滿堅硬冰霜的臺階上,叮叮叮地響。

紀沈關二話不說,將照霜捅穿了玄微仙尊的胸口。

書房內,玄微再度咳血,那珠串幾乎將他為數不多的神力吸盡,發出嗡嗡嗡的鳴音。

可他眼前看不到書臺金血,唯有遮天蔽日的雪中,紀沈關擰轉手腕,將劍絞在他心扉間。

逼問和痛恨炸開在玄微的靈臺。

“你怎麽敢——”

你怎麽敢那樣對他!

那是我放在心尖上的貓咪啊……

玄微仍往上走,甚至協助著這個幻影用劍深刺,他仍覺不夠,還不夠痛,這樣的痛楚怎麽比得上他貓咪所受的磨難,便執意要上前。

“……你讓我一點機會也沒有了。”紀沈關的幻影飄忽不定,玄微卻感到面上落下兩行冰涼,很快凍結。

他讀懂了這句話的含義。

是他親手斬斷了所有的機會。

玄微忽然生出一種磅礴的無力感,縱然他是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仙尊,也再也找不到一只黑背白腹的貓咪,再也找不回那明眸皓齒的少年。

因果冊上白紙黑字寫得分明。

貓妖沒有來世了,他沒有任何的機會。

幻影散出紛紛的光點,像是冰錐般刺入玄微的身體中,這是記憶的錨定與盤踞所要付出的代價。

還遠遠不夠,因果冊上沒有寫明,但玄微知道,他欠歲年一條命。

他欠的又何止是歲年。

被留下的,被放棄的,被輕賤的,烏雲蓋雪皆體驗過的身份,玄微無法再匆匆忽視,那麽他們的面目亦開始浮現眼前。

蘭閣的花靈與仙侍,那位在最後依然選擇相信烏雲蓋雪的龍君,那些被他輕易拋棄的棋子。

終究要化成鋒利的刀刃,讓玄微仙尊明白,天道從來不會偏愛某只生靈。

祂只是在某些時刻,拉長付出代價的時間而已。

玄微渙散地想,可是我什麽也做不到,縱然舍了他這萬載的修為,失去的也不會再回來。

披銀殿裏的月靈不知烏雲蓋雪已經死去,他們曾等待他到來的,這是一種不知的幸福。

玄微此刻,更需要“知”的痛苦。

唯有痛苦,才能令他把握記憶。

恍惚中他看到烏雲蓋雪在他手邊,用毛茸茸的腦袋頂著他,又用牙齒在他手背上磕出印子。

在書房中小憩時,歲年就曾這般潛入,他與他賭著氣,卻只是這樣報覆。

貓咪比誰都驕縱,卻又比誰都懂得道理,他不怪他失憶,只是傷心他疏離。

幻想中的烏雲蓋雪悄無聲息地離開,玄微爬不起來,用手肘撐著地,一點點匍匐回到臥房。

一條金色的河溪開始流淌,蜿蜒入烏雲蓋雪住過的地方,在上一次記憶短暫恢覆中,玄微搬到了這裏。

素雅到如雪洞般的房,寒塘垂釣的屏風也透著冷氣,垂釣人永遠也掉不上來魚,他的虧欠只能停在某個數目。

玄微掙紮著爬上了床榻,冷硬的瓷枕,並不厚實的被褥,他將其全卷在身上,仿佛能從中探尋出烏雲蓋雪的氣息。

失語的紀沈關仿佛附了他的靈,唇齒間盡是雜亂的吐息,他低低的在逐漸結著冰的被中呼喚烏雲蓋雪,眼珠左右轉著,好像有只不存在的貓咪在與之捉迷藏。

“年……年年。”他習慣性地去順毛,觸手卻只有瓷枕的堅固冷硬,淡淡的紫紅的煙氣爬上玄微的眼珠。

他走火入魔到無法分辨虛幻與現實,有玉笛聲吹響,卻尖利到如同能穿破雙耳。

這是紀沈關最後的報覆,他從來不是善茬,萬千推演中,他想到過一種可能。

來世的自己是個罪孽滔天之人,即便或有苦衷,卻依然犯下不可饒恕的罪孽,他傷了烏雲蓋雪。

那麽,來世的自己若還能想起過往,他便會殺了他。

一只並不存在的惡鬼的報覆,而今拔劍,直指九天高高在上的仙尊。

但是這樣很好啊……玄微想,他縮在薄被中發抖,瓷枕在他懷裏碎裂崩塌,他又裹緊那堆碎瓷。

這樣很好的,玄微心裏湧出幾分感激,他太認可紀沈關了,這樣的自己,為什麽還能安然無恙呢。

連活也不該活了啊!但死是不是太簡單了,所以心魔陣是慢性的毒藥,就該再長久地折磨,我當年……玄微出神地想,我當年做的真對啊。

……我把烏雲蓋雪弄丟了。

天地之間,他再也找不回他的貓咪。

玄微嗚咽一聲,將自己的背部緊緊貼於墻壁,他緊張地左右看著,像是逡巡在領地內的獸,仿佛有什麽東西會隨時從哪裏沖出來,奪走他最重要之物。

隨之他意識到,那東西就長在他腦子裏。

洗池塵的作用成為了他所忌憚的所在,明明珠串已將記憶牢牢釘死在識海,他仍患得患失,恐懼到渾身打顫。

屋外風雪大作,好在有了上次挖內丹的經驗,玄微在去深庭找烏須君時,記得用陣法加固了披銀殿的屏障。

故而這次走火入魔雖重,神力失控卻並未驚動到外界。

阿皎與阿冉頂著風雪過來,遠遠站在門檻外不敢進去。

每走近一步,就能明顯感覺到仙尊的神力愈發緊繃。兩只月靈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玄微亦看到了他們,他想告訴歲年,他不再是創造暮死朝死月靈的仙尊了,他開始明白每個生靈性命的重量。

但他發不出聲音,所有的愧疚與恨不得死去的悔過,皆如流淌而出的金血,不覆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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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上你先吐著血哈,貓咪撈爹爹去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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