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第二十七章

關燈
第二十七章

烏須君與天帝的談判是個怎樣的結果,玄微仙尊並不關心。

他已對九天局面棄之不理,且走上了與龍君相似的老路。

天帝失去了他委以重任的長子,在新的太子選定前,必定會去削這幾位仙尊的權,即便拖著病體也要重新坐穩那個位子。

玄微由著天帝去猜忌和提防,他已無心再處理這些紛繁的雜事。

何況而今又挖了半顆內丹出來,連仙尊的權柄也回歸造化天地,其他公務分散出去,真正落得了個無事一身輕。

不過這“無事”只是相對, “一身輕”更談不上,不過是卸去沈重的擔子。

他那白虎弟子在師尊查完因果後,將前往秘境歷練,出發前來與他辭行。

玄微失了大半修為,目中所見與往日亦大不相同。

他沒了洞悉萬物的神力,那股股流淌在生靈體內的靈力再不可見,他辨不了清,認不得濁。

憑借一對尋常的眼睛來看玉融,玄微這才發覺他這弟子不知何時起,已沈澱了氣息,打磨了舉止。

星眉劍目朗朗有神,不再是當初那個靈力遲鈍,笨手笨腳的小老虎團子。

“你若另擇尊師,本君不會阻攔。”

玄微無力再教他什麽,以往也未真的當個合格師尊,給玉融撂了句話,不待徒弟的答覆,獨自往內室去了。

仙尊腳步虛浮,內丹殘損,神力將於內自封,用以修覆仙體內的重傷,不再能外放施術。

沒了神力後,玄微連行走也變得困難,披銀殿內少有坐處,無處暫歇。

他便也初次發現,他這宮殿如此之大。

空闊到每走一步,皆會有隱隱的回音傳來。

鮫白紗掛在月色下起起伏伏,簌簌地響,像有呢喃低語在耳邊,久久不散,好似有講不盡的話。

玄微慢吞吞地走回了他如今的寢殿,白玉為墻,光潔的地面,素凈的屏風置於床榻間,屏風上是雪中孤舟寒釣,冷得過分。

仙尊不肯讓醫官過來治傷,胸膛上的洞便不時出血,他坐在桌邊,幾顆金色的血珠滴墜在地,在光可鑒人的明磚上砸出脆生生的幾聲。

作為養尊處優的仙尊,玄微沒有為自己治傷的經歷,但不知為何清洗上藥綁覆白布均嫻熟無比,仿佛他天生就會做這些。

處理好了傷,已是近九天黃昏時分,神鳥在窗外啄咬仙界綺麗的晚霞。

有月靈前來傳話,這兩只靈才到桌子高,一位紮圓圓的發髻,一個束高高的馬尾。

他們說天君與冥主已快商量完畢,但許多因果相關的事宜還要擇日再議。

而原本給冥君的住處照泠殿被冥府的使者們給搬了個空,就差連梁柱子也要鑿走。

“真是大開眼界呀!”

月靈一人一句,興致勃勃地與他交代,乳白色眼裏依稀能看見飛揚的神采。

玄微不再煉化夜生日死的月靈,這一雙是他最後的靈使,不會在日出時散去。

他們掛的是披銀殿仙侍的名頭,實則就是兩個小孩子,也做不了什麽。

仙尊讓他們自己定個名字,兩人在書上隨手一指,一個叫阿皎一個叫阿冉,日常只負責傳話搬文書等等。

阿冉揮著袖子像是只撲棱的白蝴蝶,道: “天君請冥主大人到咱們這裏來住呢,仙尊我們要不要收拾出間空屋子”

……真是有意思的天帝,玄微想,把冥君安置在這裏,是怕那位在九天和其他仙君打起來

還是想要借助這挖了內丹的身體,來與冥君打感情牌,亦或者在考驗自己是否已投靠冥府

玄微半點不想再去揣度天帝的心思,但冥君還要給他講一個年年往事的結局,他住過來還更方面。

玄微便頷首道: “收拾吧。”

阿冉與阿皎手拉手去準備空房,玄微支頤閉目養神。

他太過虛弱,若是換成其他仙者,興許已臥倒在床昏迷不醒。

玄微又想睡又懼於睡眠,時常發夢,夢裏種種又在醒後消散一空,唯餘或喜或悲,或驚或痛的悸動。

這一閉目不知過去多久,神思已逐漸恢覆過來,靈臺卻始終不清明。

大片的蒼白在他眼前鋪開,無邊無際,比起黑暗,這一無所有的白色更是沈重。

玄微身體無法動彈,胸口一陣接一陣的悶痛,比起尖銳的痛楚,這樣綿長鈍刀子似得才最消磨,可他控制不了這具軀殼。

又是個喜悅的夢,心口還留有淡淡的歡愉,只是夢中的所見所聞盡皆化為泡影。

明明在意識到是夢的那刻,他還在告訴自己,一定不要忘記。

可記憶的套索仍將其搶走,只留下那殘餘的無依無靠的感情。

掙脫不得,深陷其中。

突兀的有道黑影出現在了這茫茫的雪白間,晃來晃去,像是正在跳躍的生靈。

玄微猛地向前一頓,睜開了眼。

“啊!嚇死我了!”

烏須君向後大退半步,整個人都要竄起來般,呼呼出氣。他頗為不高興地對玄微道: “醒了也不打招呼,玄微仙尊是故意要唬本君”

兩只月靈躲在門後偷偷地笑,阿皎朝裏面喊道: “尊上,是他要沖進來的,我們攔不住啊!”

卻顯然沒有惱怒於烏須君的闖入,還頗為好奇地扒在門邊,手裏各握了串紅山楂,顯而易見是被收買了去。

“冥君何故前來”玄微按了按額角問道。

“怎麽問我何故來,明明是那老東西讓我住這。”冥君雙臂抱於胸前, “況且你們九天到處光華璀璨,晃得本君眼疼,也就玄微仙尊你這披銀殿晚夜居多,又是屬陰,本君待得可舒服了。”

這烏須私下的性子又與他在雪域對峙諸仙時不同,有點兒少年氣質,舉手投足間並無九天的規整嚴肅,也無先前的壓迫力。

他好奇地打量玄微,問道: “嘖嘖,你出了好多汗,是做噩夢了嗎”

“並無。”玄微這才察覺到額頭和後背濕涼,心下微嘲,自己的身體居然因為失了半枚內丹,便到這個地步了嗎。

他無所謂烏須的調笑和自身狀況,道: “你的觀山鏡中,有只烏雲蓋雪……”

烏須頓時“呃”了聲。

他眨眨眼打斷玄微,道: “仙尊你說什麽啊,看走眼也不會這麽誇張吧,觀山鏡裏是的本君在修養的本形,怎麽看都不像,呃,不像你惦記的烏雲蓋雪。”

化自造化某物的仙者均會有個本形,譬如應蕖仙君的本形就是他本體綠荷花,珠鳴的原形是只凰鳥。

本體與本形通常不會分開,唯有極特殊的情況會單獨養形養魂。

冥君當年被九天坑得險些身死的事玄微知曉,這位冥府主君有舊傷在身,要用神器養形也無可厚非。

烏須比劃了個小圓球道: “它們一個這樣。”又張開手比劃了個更大的範圍,五指還抖動著代表他本形不規則的輪廓和觸肢, “一個這樣,除了都黑,八竿子打不著。”

他的表情連克制都無,簡直寫滿了對玄微腦子不正常的嫌棄。

玄微對這樣的目光無甚在意,固執地想要再看看觀山鏡中物。

烏須“哎呀哎呀”地嘆他走火入魔地嚴重, “再看本君怕你對本君執迷不悟啊。”

“那便請冥君講完舊事。”玄微道。

“不急不急。”烏須擺手道: “仙尊而今這副樣子,若是聽完了真的失了神志,倒成本君在蓄意謀害於你們九天仙者。”

他拍拍玄微的肩, “哎呀,本君最講究誠信生意,該給你的自然不會藏,且待個恰當的時機再講不遲。”

玄微堅持地看著他,烏須不為所動,伸了個懶腰便轉身要回房中休息。

烏須君隨心所欲,渾然不顧背後玄微的目光恨不得將他的脊背灼出兩個洞來。

兩只小月靈見他出來,撲到他大腿上嘰嘰喳喳,烏須順手抱了個在懷裏,再牽好另一個,在這披銀殿裏閑庭信步,比在他自己府上還熟。

小月靈們將客人的住處安排地很妥帖,松軟的被褥讓烏雲蓋雪睡得通體舒泰,睡醒後又賴了會兒床。

眼見到了大中午,這才不緊不慢起來梳洗,完畢後烏須換了身寬松的墨色常服,讓月靈去書閣裏找幾本書來,也不出門,就歪在床上閑讀。

阿冉與阿皎很是好哄,本就是天真爛漫的性子,難得有客在這裏小住,又是個親昵不端架子的少年冥君,便纏他嘰裏呱啦聊天扯皮。

從白虎哥哥給他們帶來的寶貝九連環和蹴鞠,再說到他們昨夜偷偷出去踢時,看到尊上在庭中枯坐半宿,還吐了血。

他們是玄微所化的生靈,玄微若死,他們也就不存了,紛紛哭喪臉來問冥君大人自己會不會死掉,死掉了有沒有輪回。

烏須放下書把他們抱到膝上,捏他們肉嘟嘟的臉蛋, “放心啦,你們尊上很抗打的,你們球技怎麽樣,要不要和本君比比,你們還喜歡玩什麽啊”

阿冉阿皎眨眼間便被分散了註意力,拉起烏須就要去後院裏踢。

不過沒半個時辰,他們就後悔了。

這冥君大人也太強了,完全踢不過啊!

大人怎麽可以這樣吊打碾壓小孩子!

兩只月靈癱坐在地,嘀嘀咕咕後決定玩他們最擅長的投壺。

投壺用的箭矢和陶壺都在被放在了深庭,兩只月靈往裏走,烏須君亦步亦趨跟上他們。

箭矢插在深庭中的桃花木旁,烏須拍了拍落在肩頭的花瓣,對他們笑道: “你兩個還很會玩兒啊,桃花下投壺,還蠻有情致。”

接過支箭矢往花樹前的壺中一扔。

哆!

“中了!”被誇了的兩只月靈轉頭忘了沮喪,也要和烏須在這上頭比上一比。

玄微聞聲出來時,見到的便是他的月靈被烏須在地上滾來滾去,臉上還畫了烏龜。

“尊上你來啦,你好點了嗎”

“尊上尊上快救救我們啊!”

玄微被他們吵得頭更疼了,他而今久站暈眩,還不肯坐。烏須將箭矢掂在手裏把玩,對玄微打趣道: “不如讓這兩個小家夥在披銀殿內五步設一座椅,或者幹脆圍著墻繞一根鐵欄桿,方便仙尊你鍛煉身體”

兩只月靈爬起來,不甘示弱去練習投壺,準頭卻是越來越不行,好幾次險些要打中桃花木的主幹。

他們跑來跑去,震下不少淺粉的花瓣,冥君這才發現這花落得委實有點多了。

落英堆疊,仿佛在這地上暈開了層煙霞色的水波。

烏須伸手接住朵桃花,捏在手指間端詳, “這樹是結了靈的,你這殿宇空寂,怎麽不叫這桃花靈體出來”

“他出不來!”阿冉在撿箭矢時還分了只耳朵來聽,率先搶白道: “這是根壞木頭!”

“哦怎麽還有這個說法,難道這不是因果冊上所記載,對仙尊你有救命之恩的桃花木倚妝”

烏須君將那花瓣松開,負手道: “這樣對待你的因果虧欠之人,仙尊不怕來日的天譴雷劫嗎”

“什麽雷劫”阿皎瞪大眼,幾步跑到他們之間, “尊上尊上!你這傷是被天雷劈的嗎”

“這個不是,但也許百年後就要被劈了。”烏須擺出嚴肅的神色,嚇唬他們說, “依本君看,你們仙尊這樣子,能不能渡過雷劫實在難說,你兩個小家夥不如投靠冥府,本君保你們無恙可好”

阿皎癟了嘴在兩人之間左瞧右看,最終扯著玄微君的袖子道: “尊上,你這樣厲害,定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阿冉則把烏須垂著的袖口邊兒拉起來,與阿皎握袖子的手合在一處,把兩片袖子打結,道: “尊上,快和冥君大人搞好關系啊!”

冥君嘆氣,當場把外袍脫了,像是因為玩蹴鞠投壺後遲遲反應過來,熱得不行。

這兩小只被挨個揉亂了頭毛,冥君趕他們再去把投壺的技巧好生練習,不然幾千年都追不上自己。

這話一出,兩個月白的矮墩墩登時不服氣地抱箭矢跑開,發誓要練到百發百中。

烏須目送這兩個白團子跑到庭中更深處,對玄微調侃道: “仙尊你還有養小孩子的趣味,真是意料之外。”

桃花紛紛如雪,玄微在外吹了這片刻的風,臉色更是白得厲害。

烏須見他如此堅持,嘆氣道: “烏雲蓋雪的後續不是說了今兒不講麽,梅林那晚本君陪仙尊你熬了個大夜,前日又與天帝那老東西打交道,實在乏力的很。”

話鋒一轉, “要是尊上你實在閑的無聊,不如說說你因何走火入魔,總不能全是因為烏雲蓋雪吧”

淡聲道: “你當初對他可沒客氣,仙尊最好如實相告,讓本君不至在某時觸了黴頭。”

他這話說不中聽,卻也是實情,烏須君也不是真的很想知道真相,不過是給玄微遞個話頭,要是對方不接,他也能順勢回房補覺。

誰知玄微沒答話,而是自袖中取出支斷成三截的玉笛。

“冥府有人界陣法修覆的秘法。”玄微啞聲道: “懇請冥君施術,覆原這支笛子。”

冥君托下巴打量起這玉笛半晌,伸手去探,烏光自他掌下浮出,掃過笛身。

他判斷道: “是迷心的法器啊,損壞成這樣倒也不是不能覆原,可裏面的陣法已啟用了一點兒,難道——”

玄微垂下眸,頷首道: “不錯,這裏面存有本君歷劫時的記憶。”

烏須點點頭顯出了然的神色,收回手道: “可是玄微尊上,你有所求,這次要拿什麽來換”

桃花木下夜風吹開花香,玄微沈吟間旦聽冥主道: “不過你若真的給本君什麽,本君也未必會答應幫你修。”

他想要的東西,想知道的答案沒有不能得到的。烏須說: “除非,尊上你挑個日子告訴我,你是怎麽將自己變成這幅模樣的呢”

————————

烏須:純好奇

玄微:痛苦JPG

倚妝:下章輪到我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