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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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歲年安頓好花靈們,選了塊開闊的空地畫下法陣。

玄微註視他低頭將用以禁錮的陣法一筆筆畫好,動作緩慢,實則是笨拙的手法。

有時記錯了便要撓頭發抹臉,是個脾氣大的模樣,卻有幾分莫名的可愛。

死寂的水蓮洲的正午像是能用來停屍,人界有說法,自正午後天地之氣由陽轉陰,作為司夜的神明,玄微亦體察到此地暗處的變化。

大陣將要運轉了。

烏雲蓋雪收回沾了玄微神血的筆,他站在朱紅泛金的陣法中央,擡起頭對他道: “好了。”

玄微作為昔日天界的鎮,雖未能得到骨瘴的力量,卻在修為上對其有更強的壓制力。

歲年釋放骨瘴後便會接管陣法,使其逆向運作,但並不能支持太久,且極大可能將喪失理智,這時便要由玄微出手。

玄微望向血陣中烏雲蓋雪的模樣,烏黑滑順的長發,伶仃單薄的身體,五官中唯有碧瞳熠熠奪目,在輕微的轉動中,走漏些許了不安的神色。

這時玄微才突然意識到,烏雲蓋雪並不是不會害怕。

他只是很會虛張聲勢和掩藏。

由誰來壓制必然的失控,便相當於將性命押在誰身上,不久前烏雲蓋雪只是要了一個事後保證,便將一切都賭給了他。

玄微目睹歲年將刀刃抵在他自己的腕間,卻遲遲沒有下手。

他或許怕疼,或是害怕骨瘴掠奪身體,但終於還是狠心將刃面下壓。

歲年看著玄微,黑紅的珠子自刀口滾出,沿刃邊連出一條朱線。

玄微仙尊想著,眼前的這只黑白撞色的生靈,並非因為自己是仙尊而交付信任。

他舍得把命給自己保護,僅是因為那個過去的人。

骨瘴甜膩的氣息慢慢彌漫開,水蓮洲地動。歲年與玄微隔了道陣圖,開始接管這個極似天星陣的逆向祭陣。

烏雲蓋雪長長出了口氣,不知自己會在何時被骨瘴奪取神思,想和玄微說說話,但眼前這位白衣無塵的仙尊比以往更悶,更沈默。

本就不多的靈力在血中流失,這能在之後極大限制他的戰力,但伴隨失血而來的便是寒冷。

歲年閉上眼,再看一眼玄微,他便愈發冷得厲害。

玄微卻在此刻率先開口, “你放心即可,本君在此。”

歲年顫顫睜開眸,碧綠的眼底已顯出淡淡的朱紫,他故意嗤笑說: “那你不怕被我打趴下啊”

這個玩笑顯然不合時宜,歲年又想起當時琦羽說若有一日他和玄微打架,必定要叫上他圍觀,便深覺世事難料,造化弄人。

歲年被這個陰差陽錯的笑話給逗樂了,他擡眸去睨玄微,道: “若我此時此刻向你剖白心意,說我自百年前便愛你甚深,你願不願意對我好點”

玄微萬萬沒料到他會在如此境況下講出這樣的話,定睛觀其神色,卻僅見滿目戲謔調弄,烏雲蓋雪正得意洋洋地來瞧他。

便當他是又開了個玩笑。

而正當玄微思忖該如何應答,烏雲蓋雪突然低吟一聲,捂住頭緊緊皺起了眉。

同時刻,他擡起了手,一道紫紅光芒自他引招下沖向天際——

當————

巨大的回響席卷水蓮洲,被改造過的花君屏障上漾出層層水波狀的圓弧,教人耳酸的皸裂響徹四方。

待命的龍君調動出為數不多的神力,對仙君與花靈們道: “準備。”

鳳凰姊弟引頸長鳴,吸引來水蓮洲內其他散落仙君與花靈的註意。

空洞的回響與清脆的鳴音齊奏,交雜成古怪的曲調。

歲年垂下手,向後踉蹌半步。

再擡眸時,眼底唯剩下濃紅歃血般的顏色。

祂伸手撫摸自己的脖頸,摸到因軀殼承受驟然的力量而裂開的傷口。

骨瘴掬出滿手鮮血,放在唇邊嘗了嘗,低低地笑開。

“你如何做到的呀。”骨瘴仍用著歲年的聲音和語調,只是聽來像是重疊了萬千人的話語,教人目眩神迷。

眉目完全舒展開,骨瘴像是年幼的稚子,踱步走向玄微,道: “我勸了他那麽多年都沒有答應,你輕輕松松便做到了,你是何方神聖”

祂一邊吞歲年傷口裏的血,步伐輕盈地走過來,走到禁錮用的屏障前,伸手按在了屏障上。

隔了厚重的庇護,祂端詳玄微,末了誇張地驚嘆道: “我認得你啊,你也是我,你也在我身體中。”

“胡言亂語。”玄微面色如常,面對骨瘴的挑釁亦不動如山。

骨瘴像是被他的樣子取悅了,扭頭咯咯咯地笑,以手掩唇的動作又仿佛是個閨閣女子,它身上像是住了千萬人。

二人間的屏障在寸寸剝落,骨瘴溶解了用以禁錮祂的陣法,也不急於動手,而是歪了歪頭對玄微笑道: “你把貓送給我了,我應當謝謝你,這樣吧,我們——”

骨瘴瞳孔驟縮,側開半步,銀白的神力自祂頸邊擦過,割斷了片頭發,接連擊斷了幾株身後的樹木。

祂眨眨眼抱怨: “不要謝就不謝啊,幹什麽這麽快動手等等,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玄微的殺意卻已鋪面而來!

轟——!

氣浪翻卷中,紫朱的靈力與銀光對沖,骨瘴以掌抵住那刀鋒般的神力,道: “你不拔劍我還想讓小貓重溫故夢呢,不過玄微,不要太過自傲了。”

祂向兩側卸去沖擊,轟然巨響中兩旁高大的巨木折斷,紛紛倒伏。

視野豁然開闊,骨瘴向後跳開,落地時無聲無息。

祂站在斷木樁上,看向自己的手,竟是在不由自主發抖,嘆道: “唉!小貓,你怎將自己折騰成這樣,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真蠢。”

話罷,骨瘴合掌成訣,紫黑烏紅的靈力在祂身後盤旋如巨大的怪蛇,向玄微沖去。

神力尚且未能完全恢覆的玄微仙尊凝力在掌,眉頭微動,踏蛇身而躍,自上而下切開了這龐大的怪物。

他近身骨瘴,以掌為刃,斬向對方。

電光火石間二人對招上百,玄微出手果決,骨瘴心知他雖殺氣騰騰卻不會下殺手,便瞇起了眼,心下盤算。

這歲年的殼子更不如當年,若非烏雲蓋雪吞了生出靈智的它,成為它的宿主,骨瘴早將這身體棄之不顧。

但機緣巧合,祂發現眼前的九天仙尊也很好玩。

骨瘴有意激他一激,從袖中取出枚靈石來,那靈石雕刻成了只臥倒的貍奴形狀,教他微動指節,便捏碎了。

剎那間,萬千照霜劍的虛影浮現,萬劍齊進,飛沙走石。

待煙塵散去後,玄微仍挺立在前,衣袖上卻多了幾道血痕。

骨瘴身後寒光凜凜,祂朗聲說: “你不出劍,我便先出了,被自己昔日的照霜所指,感覺如何”

而玄微並沒有在回顧照霜劍的劍陣,他在看歲年。

那已傷痕累累的軀殼上,甜膩的惑香已完全遮蓋住了烏雲蓋雪的氣息,他的黑衣看不出何處的傷口在滲血,拔步騰挪間卻會灑下斑斑點點的紅珠,連那臉龐也一並被血汙沾染。

可也正是因此,他面頰上那兩道水痕便格外醒目。

骨瘴摸了摸臉,指尖沾到點水意,祂面目的表情已顯得極為猙獰,像是含了極大的怒氣,又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骨瘴自言自語道: “笨貓,你被賣了還要為他的東西哭上一哭,為何不和我走呢。”

祂揮手令紀沈關的留下的劍陣攻擊玄微,眼目忽顯滄桑,像是被歷經風雨的老者上了身。祂道: “人世苦多,一念便可放手,我賦予你永恒的解脫和快樂,為何執著於不可得之物”

“……閉……嘴!”

“你醒啦!快看看這劍陣好看嗎擅自啟用了紀沈關留給你的玩意兒,真是不好意思啦。”

“滾!滾出去!”

“放肆,吾是在幫你。”

詭異的自問自答中,玄微在漫天劍光裏殺出了一條路來。

這劍氣容納了他昔日作為凡人時的大半靈力,風與水摧枯拉朽地轟擊著山林平野,是徹徹底底的毀滅的力量。

然而這毀滅,是為了庇護紀沈關最重要的人。

在打落大半的劍光後,玄微註意到在劍陣的中央,浮現出了一道虛影。

這是紀沈關給歲年留下的保命殺招。

與此同時,水蓮洲大風驟起,成千上萬的白影無孔不入地出現,它們歌舞狂歡,發出怪誕的尖叫。

玄微將清心術加重,點在自身,可他還是看見了幻象,與劍陣中修士的虛影融合重疊。

此人長身玉立,手握照霜,腕上戴了串黑白兩色的念珠,墜掛著流蘇軟絮與銀色的鈴鐺。

那是紀沈關除了死前,時時刻刻都帶著的東西,細碎的流蘇垂在劍柄上,與那緊扣的五指糾纏。

藏納於劍陣中的紀沈關的靈力擡首,玄微一震,那虛影雙瞳銀白,殺意堅定,對他說: “休想傷害他。”

玄微皺眉,自劍陣中截下了把照霜劍,直向這道虛影。

*

水蓮洲通道已開,眾仙君在紫紅光芒沖破屏障時,均感覺身上一輕,雖還未完全恢覆神力,但至少禦風禦雲還是能做到。

個別幾個力量特別弱的仙君,便由硯辭帶到出口附近,鳳凰姐弟則正飛往水蓮洲各處尋找落單者。

七棠駕馭著她的小彩雲噗呲噗呲地飛上來,硯辭向她點了點頭,七棠便又紅了眼眶。

龍君的傷在這裏不知因何極具惡化,龍珠雖已尋回,卻也已破損不堪,若還有凍頂天珠,興許都不管用了。

仙者有成千上萬的歲月,可龍君不再有了,她不知他能否堅持過接下來的年頭。

她以往畏懼蘭閣主人,從來規規矩矩,可這次卻沒由來生出股勇氣,對硯辭道: “年年說以後會帶我去人間,龍君也一起去吧,我們先走一遭山川湖海,再來重頭說當年。”

硯辭聽罷,便慈愛地笑了,七棠忍住眼淚,一頭沖進出口。

龍君維持出口處不受外力影響,心中卻不知為何總是惴惴不安。

他望向不時閃過紫銀光芒的所在,眉頭深深擰起。

昔日長久的征戰練就了硯辭敏銳的直覺,但混沌的頭腦令他無法將所有的線索連接。

花君衾漪也自願留在此處為花靈們斷後,他的屏障被來歷不明的力量改造,仙體也或多或少受其影響,如今神力才恢覆了兩三成不足。

應蕖仙君原站在旁側為師尊護法,但卻被衾漪叫去協助鳳凰二人。

“花君可還無恙”硯辭道。

衣袖上遍開繁花的仙君答道: “尚可,多謝龍君關懷,此地詭譎,你且也早些離開這裏罷。”

“待小輩全都順利出去。”龍君不說走與不走,而是狀若無意道: “花君乃是與天地靈脈最為親近的仙靈,你我二人上次的合作,多依仗你以靈脈追蹤魔族,那時本君便見過衾漪你的本事。”

“那可是許多年前的事情了。”花君衾漪含笑, “龍君高看在下,水蓮洲怕是早已叫人布下層層設計,不論在下如何感知天地靈脈,也會被打得措手不及。”

細細的熏風憑繞兩位,衾漪在憧憧鬼影裏露出個厭倦的表情,他揮揮袖子,重新叮囑離去的花靈們註意自身安危。

龍君便也專心維護起出口的穩定,不讓那封閉的屏障覆原。

琦羽引渡來了三個落單的仙君,待第三人走出屏障,硯辭正嘗試厘清心頭不安的來源,花君突然蓮步輕移,以極為快速的身法出現在龍君身後,擡手便要劈暈他。

——啪!

龍君卻比他更快,一把抓住他凝了靈力的手腕。

硯辭冷聲道: “花君為何如此”

來自往日戰場神軍統帥的威壓鋪天蓋地罩下,花君臉色漸白,勉強擠出絲笑來,道: “正是因為你我有合作之緣,我敬仰當日硯辭君的品格,才如實相訴。”

“水蓮洲的局怕是比我們預想的要大,你我不插手九天事務多年,還是少趟這渾水。”他鬢發間的鮮花顫顫落下露珠, “聽我一句勸,離開這裏,那個孩子也不是你的親生兒子。”

硯辭臉色幾乎凝出冰來,道: “詳說。”

花君略有吃痛, “彼時你尚在昏迷,凍頂天珠案發後,玄微君暗查,發現此案或與太子機錦有關,種種線索又指向水蓮洲,這下面的主靈脈被不明之物淹沒,我們懷疑是當年未能凈化的骨瘴。”

“也就是說,若不加以阻止,這裏會成為人界骨瘴災禍的爆發點,嚴重將上侵九天,釀成第三次席卷三界的骨瘴災禍。”

花君正色道: “有人想要挑動新的災禍,解開此處骨瘴封印。但玄微君決定將計就計,一旦陣法被鎮獸接管,潛藏在暗中的陣仙便同樣會被分支的靈脈所牽連,將被追蹤抓獲,我們便能順藤摸瓜,找出始作俑者。”

“所以你們早就知這裏會出事。”龍君握緊花君的手腕, “那你仍堅持開百花宴,不怕你的花靈們有來無回嗎”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衾漪與硯辭對視道: “前兩遭的骨瘴大災中,多少我族花靈殞命,我不能再放任那樣的慘況發生!”

衾漪目光如電,正要全力掙脫龍君的桎梏,卻突然被龍君撲倒。

他眼前猛地一花,所乘的雲彩如斷線風箏般向下墜去!

龍君雙目赤紅,極力按耐住體內骨瘴的湧動,他望見趕來的凰鳥,厲聲喊道: “珠鳴!堵住出口,這是個局中局,這是個——”

——陰謀。

急劇墜落中,花君聞到了那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味,他的靈力完全潰散,骨瘴如蝗蟲過境沖入他的經脈。

他在劇痛中發不出半點聲音,雙目突出,卻是直勾勾的盯著那逐漸在視線裏遠去的出口……

那出處中,正洶湧出紫紅的煙氣。

骨瘴反其道而行,從外部包裹住了水蓮洲,如滲人的血盆大口,將所有走入其中的生靈,吞噬殆盡。

*

水蓮洲外,太子機錦在禦座中以手頤,面前無聲的水鏡內,玄微正掐住骨瘴的頸項,將他掐的雙腿離地。

而那雙目赤紅的骨瘴仍在挑釁朝仙君大笑。

“殿下!水蓮洲外被骨瘴包覆!”

“我們無法突破,當前沒有見人出來!”

機錦嚴肅道: “暝威將軍,再探再進,務必救出被困的仙君和花靈。龍君,花君,玄微君也在裏面,保護他們的周全!骨瘴絕不能沖入人界與九天,否則孤唯你是問!”

“是!”

當前九天的統帥暝威立即去調遣神軍與陣仙,他離去時有白袍覆面者與其擦肩而過。

瞑威只當是太子密探,並未在意,火急火燎地離開了,

白袍者走到太子身邊,低聲對他道: “殿下,我們的人盡數被抓了,是披銀殿月靈動的手,玄微把神力分給了他們。”

“哼,孤知曉了。”機錦起身,眾侍從均矮身跪地。

他目光掃過水鏡,在天鸞羽蓋的陰影下拂袖,那華蓋的垂沿在他眉目間投出搖動的影子。

……玄微君,你想將計就計找出孤,但沒想到孤也能操縱骨瘴吧。如今花靈覆滅,水蓮洲幾無活口,唯有小妖才有能力動手控制骨瘴,你要如何為你那小妖洗清嫌疑

機錦眼底迸出拭目以待的光芒,對眾人道: “隨孤登臨水蓮洲,擒拿骨瘴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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