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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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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應蕖仙君是位在洗塵池出世的天生仙胎,師從花君衾漪,原身是朵綠荷花,清凈無垢,靈力無瑕。

可便是這樣一個出生地清靜,原形更清雅的仙君,卻最喜游手好閑。

常大擺宴席,清歌不休,美酒不盡。

水蓮洲乃是他用來廣邀各界好友的海上仙洲,應蕖設宴不足為奇,但龍君記得自己向來和他沒什麽交情。

略有往來的一回,還是因為教養的小鳳鳥險些啃禿了這位仙君的本體,被自己提溜著去賠禮道歉。

龍君正打算拒絕,腦子慢慢就鈍了,轉念想到他的崽崽還沒有去過水蓮洲,那裏四面環海,終日雲蒸霞蔚,水天盡染霞光,別有番景致。

可是我的崽崽是只貓啊!

龍君一時拿不定主意。

崽崽會喜歡到處都是水的地方嗎

“這宴會是什麽時候”硯辭問。

銀發的童子僵硬答道: “明年季月初十。”

那便還有大半年時間來決定,龍君不急於當下,反正他本就打算和崽崽先逛逛人間,要是到時崽崽想去水蓮洲,再啟程不遲。

歲年身心俱疲,不知何時已在龍君的膝旁睡著。

他睡得不安穩,一個短夢接一個短夢,有時是紀沈關在吸他的肚皮,有時是玄微在桃花樹下負手,冷冰冰地看過來。

最後是有人在他耳邊咆哮,聲嘶力竭,可那聲音像是隔了層水,聽不分明。

烏雲蓋雪“嗚呼嗚呼”呻|吟,腦袋往肚上埋,他被擾得心煩意亂,掙不脫溺水般的怪夢。

突然,自水面上傳來悠長的龍吟,似是古寺裏的磬音,又如和煦春風拂過身體。

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已變回人形,身上蓋了張毯子。

龍君坐在榻旁的圈椅上,手裏正卷了一冊書在讀。

龍息在這間客棧上房中盤旋,硯辭對他笑道: “崽崽醒了呀。”

有龍息守護,歲年雖沒能好睡,醒來時卻沒有以往的頭痛。他掀開被子下地,機關木人推門進來,手裏端了盤蒸魚。

“餓了吧”龍君放下書道: “這客棧的魚做的不地道,我讓木頭腦袋去下廚,崽崽試試看口味”

對於這成天崽崽來崽崽去的龍君,歲年已經完全無可奈何了,只好由著他這樣把自己當寶寶叫。

可是龍君真的很愛護他的孩子,如果那枚蛋能孵出來,那條小龍該是世上最幸福的崽崽。

歲年有些莫名難受,轉而在濃郁的魚香裏恨恨想,在玄微那裏他是一條魚也沒吃上。

歲年坐在桌邊執筷便夾,強行把註意力拉回來,看向白瓷盤子。

這道蒸魚做的還挺像模像樣,進門就讓他聞見了味兒。

沒想到九天的木頭機關的本領能這般齊全,難道是放了靈在裏頭麽歲年胡亂想著,夾了一筷子魚肉入口。

“……”

龍君已在樓下小攤上吃過面條,見崽崽已吃上,便繼續去讀手上的書。

趕巧被他在面攤旁碰上位賣書的先生,販的書皆十分新奇有趣,他翻了幾頁,再擡頭卻見崽崽盯著筷子發呆。

“不好吃嗎”龍君爽快道: “爹爹帶你去酒樓吃。”

“……不。”歲年放下竹筷,道: “吃不下。”

龍君當即瞪了木頭人一眼:連條魚也不會做!廢物!

“爹現在就把這個蠢東西砸了!”硯辭的水訣登時便要甩出,崽崽卻站起來走到他面前,道: “算了,這東西是九天派下來盯梢的吧,讓他看便是了……我們一會兒去哪玩”

糊裏糊塗的龍君很快就被轉移了話題,比起口頭上形容去哪裏,他更樂意去過了再揭秘。

兩仙帶一個木頭人,當天便再次出發。

先去的地方是草原,抵達時天高雲朗,茫茫草野放眼一望無際,游牧人騎馬牧羊飲牛乳,夜下圍篝火呼月,載歌載舞,好不快活。

再往北是橫關,巍峨群山上隱居修士,討茶吃酒皆隨意,臨行前送了個草編的小貓咪給歲年,祝他所求得償所願,不得亦可釋懷放手。

十日後才至帝都,恰逢盛大的廟會,火樹銀花,城中不夜,於高處下望,方能道聲繁華所在,紅塵煙火。

但也有人在擡頭時嘆: “這煙火放的沒有往年多啊……”

煙花沖入天幕,接連炸響,在歲年的酒杯中開得綺麗,仿佛亙古不會雕謝。

龍君是個會挑風景的神仙,他定的地方歲年以往去過幾處,卻不知還有那般的人文美景奇觀。

偶爾撇眼去瞧龍君,對方眼底也有幾分讚許,竟是也未曾親自來過。

走走停停,歲年頭回與長輩這樣游玩。

龍君的糊塗一陣輕一陣重,有次夜裏竟披發跣足地跑出去,在長街找他的蛋。

歲年追出去尋,龍君倉皇問他,他的崽崽去了哪裏,蛋從天上掉下來了,他沒有接住,他是天底下最沒用的爹。

後半夜龍君力竭,歲年將他攙扶回客棧。

夜露濃重,打濕歲年的衣衫,機關木人袖手等在客棧門前,歲年看了他一眼,扭頭去到裏屋。

龍君泡在熱水裏絮叨,說起他如何孕育的那枚蛋,龍生萬物,但沒有這樣生的道理,只是因當年他去到魔族地界解決骨瘴蔓延,陰差陽錯下被魔氣影響。

靈力與魔息凝固在體內,不引出來將牽動傷勢,軍醫無奈之下餵了他靈果,傷治好了,身體裏卻有了靈息。

金戈鐵馬的龍君頭回感到了不知所措,他的天帝好友對他說:你可以試試有個家。

蛋生下來後,或許是因他的沈屙舊病,遲遲不能孵出,龍君也不強求,每回下戰場都往養龍池去,陪著他的寶寶說說話。

那枚蛋不時傳出聲響,像在聆聽回應。

硯辭眼裏閃著光芒般描述著那蛋的可愛,歲年靜靜地聽著,想起蘭閣的花草曾對他說,硯辭以往打仗最要拼命,有了蛋後,仍沒改變打法,卻每每能在絕境中掙出一線生機。

他有了一個關於家的掛念。

正是有了牽掛,才能死裏求生。

可是在後來的那場骨瘴的災禍中,九天雖未直接爆發骨瘴,但大火燒起時也牽連三界大動,養龍池被震塌,他的蛋掉下九天,硯辭親眼看見了。

天帝拼盡全力也拉不住這位戰神,花草們聽其他前輩仙君講述那時的場景,再講給歲年聽,如此幾番轉述,畫面依然生動,即使沒有親眼看到,想必也知是極其慘烈的一幕。

但硯辭縱有再大的本事,當時也傷到站都站不起來,更也無法真正撲入骨瘴救到他的蛋。

那枚黑白蛋便穿過重重紫紅的雲層,直直墜向人界,在掉落中便早碎了大半,再摔到冥府,剎那間便被骨瘴吞噬。

也就是在那一仗中,天帝與龍君雙雙舊傷覆發,龍君嚴重受骨瘴侵蝕,被迫放下長劍,再不能回到戰場。

歲年聽罷,倒不知如何安慰。

這段日子他與龍君四處游玩,是真的很愉快,愉快到能讓他短暫地忘記玄微。

龍君的心情也很好,他甚至有意無意在給崽崽介紹以往認識的優秀仙君,他心裏其實希望歲年能放下玄微,去試試其他可能。

但是不論他們走出多遠,去到哪個陌生驚喜的他鄉,歲年總會有種感覺。

而這種感覺再沒有人比龍君更懂。

他們總相信,不論在何地,都會有個家在後方。所以玩的時候很愉快,在美好的風景裏時,也很有一剎的念頭,要是家裏的人也能看到,該有多好。

所以雙方心照不宣。

也就沒有多勸對方什麽。

將定好的幾個地方玩遍後,龍君便帶著烏雲蓋雪漫無目的逛。

今早聽說山淵開花,今日便去山淵,明日聽早點鋪子的老板說起九彎鎮,午後便啟程九彎,遇上來凡界辦公的同僚,就跟著他一路。

誰知半年後,時局突變,帝都君王駕崩,新太子年幼,國舅代理朝政,地方舉兵清君側。

自此拉開了人界新一輪的兵戈相向。

暮冬時節,龍君與歲年去到了一處新地方,那地方名叫雪鄉,但這次卻不是為了游玩。

雪鄉今年的初雪大到離奇,歲年他們抵達時,難得是個晴天,厚重的積雪將路邊的凍骨收葬,雪上平整到令人心驚。

硯辭在半榻的草棚下發現了兩個孩子,面黃肌瘦,凍得渾身藍紫,忍不住去抓撓皮膚,身上多有傷處。

年長些的那個哥哥防備心重,生怕這兩個華服公子哥把他們兄妹倆拉去賣了吃了。

龍君介紹說我們是修士,那男孩兒抱著懷裏小的往暗處退,脆生生道: “我們不跟你們走,你們要找爐鼎,別打我和妹妹的主意!”

幾百年前,修士們便不再是只在宗門內清修,遠離紅塵世俗了

幾乎所有宗門都會與人界的掌權者往來,大宗甚至尤其與皇室關系密切,乃至聯姻也不是稀罕事,更何況地方小諸侯國與小宗門之間。

但抓人做爐鼎這種事是絕對不允許,而今看來,掌權者已經不能控制手下的修士與官員。

歲年給龍君一個眼神,兩人走出他們的視野,歲年變回了烏雲蓋雪的樣子。

他抖了抖胡須上的雪粒,輕盈地在雪上踩出一條梅花道,仿佛只是路過此地,又狀如無意地在草棚前的雪地上走來走去。

被驚嚇的孩子們起初不敢出來,半晌後,終是在一聲聲軟糯的喵嗚聲裏探出了頭。

“哥哥,是小咪!”

“小咪是花毛兒,哪有這麽黑。”

“它在打滾耶,好暖和啊,小咪很暖和的,哥哥我想抱……”

“不行——你回來!當心被咬!”

小的那個率先跑了出來,烏雲蓋雪任她摸了摸背毛,大的那個警惕地抓了把短鋤頭防身,無可奈何也走了出來。

小姑娘已抱住了烏雲蓋雪,大的見這貓意外的溫順,便也擡手摸了摸,對他道: “哪裏來的貓咪啊,我們可沒有吃的給你。”

“是哦……”小姑娘眨眨眼,把烏雲蓋雪放下, “你快跑好不好,小心被抓走。”

還雙手推了推烏雲蓋雪, “快走。”

雪上的貓苗條的很,推卻推不動,那兄長正準備來抱它,卻被咬住褲腳。

“啊……你要帶我去哪”

走出了百來步,烏雲蓋雪爪子重重拍了幾下雪地,喵喵喵幾聲,小姑娘仿佛聽明白了,咯咯笑著開始刨地。

細瘦的手指又紅了大片,被她哥哥一把拉住,剛想拽著她起身,卻瞥見那雪面下,被刨出了木箱子的一角。

“這是……”

挖雪聲後——

“哥!是餅!我餓!”

“噓噓噓,小點聲!”

“小黑是好貓!”

“……難道是剛才那兩個”

烏雲蓋雪在他們挖地時便悄然離開,龍君用術法埋好了木箱便隱在巷子裏,機關木人立候在他身後。

歲年走入昏暗的巷中,重新化為眉目清朗的少年。

“爾等是在幹涉因果。”機關木人突然道, “況且,今日有食,明日無食,你們的到來,徒添他們不可再實現的妄想。”

龍君: “哦。”

歲年: “哦。”

這種話硯辭聽得多了,是半點也不在乎,他尋思自己以前打仗幹涉的因果還少麽,也不差這一件。

歲年則看著機關木偶,默默了許久。

末了他面對木人道: “本大爺心情好,想做就做,妄想也好,貪圖也罷,你沒看到他們棚子裏劇毒的陸商草嗎”

高墻切割過雪鄉的天光,慘白明亮,在歲年面孔上劃出分明的界限,讓千般神色也變得不甚清晰。

他拉拉龍君的袖子,道: “我們再四處走走。”

烏雲蓋雪做事真的很隨性,也並未打算在雪鄉待多久,他知道因果的運轉自有造冊,不會完全袖手旁觀,卻也不會去主動當聆聽祈求的泥胎。

人們來日的死活他管不上。

也就這一刻倒還是能管上一管。

紀沈關以前便是這樣一個偶爾多管閑事的人。

龍君走在他身邊,忽然問歲年要不要爹爹背,歲年說不用,又疑惑他為什麽這樣問,龍君對他說: “崽崽,你看起來有些難過。”

“是嘛。”歲年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他擡起頭望向灰暗的天空: “又下雪了。”

又要打仗了。

入夜,即使是龍君也找不到滿意的住處,人來人往的客棧內太過雜亂,二人便尋了個偏遠的山洞休息,圖個安靜。

升起篝火立好屏障,歲年擺弄著串了河魚的樹枝,目光不時在機關木人那邊晃悠,像是在琢磨把他也燒了烤火。

龍君給歲年烤好魚,坦白道: “爹爹不是刻意要瞞你,爹爹不想讓你看到這些,只想讓你開心。”

世上豈止一個雪鄉,這災禍又豈是半年可以發展到如此地步。

龍君自己不怕幹涉因果,憑他的輩分除了天道,沒有人敢罰他。但年崽崽不同,如今九天太子掌權,機錦那邊要用這個發難歲年,他很難幹涉。

硯辭若還是昔日戰將,定是能保下他,可若作為蘭閣主人與親人,反倒難以幹預其中。

他帶歲年的游玩路途繞開了已生戰亂的諸國,但時至今日,歲年主動要來雪鄉,也就瞞不下去。

烏雲蓋雪搖搖頭,他知道眼前的龍君做的定是比他要多,可在面對幼子時,又只是想把孩子永遠庇護在鱗片下。

歲年往鋪了軟墊的地上躺,作為仙君確實不該介入太多因果,但歷劫的仙君們介入的還少麽,他搞不懂九天的規矩。

他閉上眼,龍君外出去阻止雪崩了。

不大的山洞中,唯聽冰錐斷裂,雪聲簌簌。

玄微何嘗不是以紀沈關的身份介入了他的因果……歲年在黑暗裏張開眼,幽綠色的眼瞳與銀發機關人死氣沈沈的眼珠對上。

機關木人自上而下審視他,末了,矮身坐在烏雲蓋雪身邊,道: “留在人間,歲年。”

歲年咬牙切齒,恨不得撕了他這木頭架子,扭臉不再看。

長久的靜默裏,雪又大了起來。

“我給過你機會。”留了縷靈識在木人中的玄微道: “歲年,你應當抓住。”

但歲年已經捂住耳朵,他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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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渡章。水蓮洲為天界篇最後一個副本,結束後將回到開頭前兩章的時間線,追妻火葬場準備端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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