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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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5 章

晚飯吃的沈悶至極。

小二早已在側房備好熱水,十分懂事的不打擾二人還帶上了門。

藺文言見蕭語沒了吃東西的興致,便道:“北城冰雪寒冷,之前在山谷之中又多不便,也只能現在才請殿下沐浴更衣,不過,現在琴音和一花還沒到,這裏的人又大多效忠於臣,包括一秋在內,所以還要委屈殿下幾日,不可暴露身份。”

蕭語身為女子,自然也是愛潔的,之前在覆山山谷的確條件不便,若是背水回來,且不知道要背多少水不說,還有危險,跳到河裏洗麽,也有危險,索性就這麽野著,可這一到了小城鎮裏,能弄幹凈誰想這麽臟兮兮的?

蕭語翻看了一下藺文言給她準備的衣物,藺文言行事果然還是這麽事事周全,衣衫鞋襪,無不齊備。

“有心,多謝藺相。”

“若讓旁人侍候殿下也不著實不便,如果殿下不嫌棄臣的話……”

“我嫌棄。”

藺文言楞了楞,而後低了頭,應了一句:“是。”

蕭語拿起衣物往隔間走,眼風落在一直跪著的藺文言身上,說了一句:“人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藺相還真是不管前世還是現在,倒是都沒什麽忌諱。”

藺文言沒有擡頭,回了一句:“男兒在世,一跪天地,二跪主君。”

“你這樣的臣子,誰家主君都要不起。”

熱水氤氳,蕭語將自己整個浸在熱水裏,那天寒地凍,泡個熱水澡簡直是最舒服的事了,她一點也不擔心一門之隔的藺文言,從這方面來說,藺文言君子的很,比柳下惠還能柳下惠,所以她洗的放心極了。

方才藺文言和她說的話,她看似沒有認真聽,其實都聽進去了,只不過藺文言現在還有多少能信她不知道,不過若真想對付現在的她何須這麽麻煩,就如藺文言所說,他身邊帶的都是他的心腹,就連公羊若離都是站在他那頭的,他如果真想殺了蕭語,都不用搞出這麽多花樣來,誰都不會違背他的命令,就算蕭語表明身份都沒用。

她如果表明了身份,公羊若離只會更快要她的命。

“這還真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啊,竟然這輩子混的比上輩子還要慘。”

這裏常年寒冷,桶下自有機關,泡了一會兒水不見冷,熱氣氤氳,蕭語就有些犯困,靠在桶邊迷迷糊糊的睡了一小會兒,不知是到了什麽時候,忽然覺得哪不對勁,她醒了醒,覺得窗外安靜了過了份,又想,是不是因為到了深夜的緣故,這麽著她還沒從桶裏爬起來,就聽見“咣當”一聲,應該是雅間外面的屋門被踹開了,然後是一串藺文言從地上站起來帶倒了椅子的聲音,她聽見藺文言喝問了一聲:“來者何人?”

有腳步聲從外面傳了進來,一步一步的走著,聽上去只有一個人,穿過回廊,走來門前,似乎十分不著急,慢悠悠的說了一句:“藺相,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蕭語不用看都知道來的是拓跋蒼!

藺文言見拓跋蒼旁若無人的往屋裏走,下意識的擋在蕭語沐浴的那間偏房的門前,道:“狼王怎會在此?和談不是在三日之後嗎?”

拓跋蒼見他以身擋著,便沒有再前行,笑了笑:“三日後?三日後那談的都是什麽東西?那不過是放在史書裏,給百姓給後世看的罷了,真正的和談當然要在密室裏談,且只你我二人。”

“朔州和談是個幌子?你要找我?所為何事?”藺文言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過來。

“你躲在烏龜殼子裏誰找都不出來,我也沒別的辦法。”拓跋蒼大刺啦啦的坐在了藺文言對面,“聽說你害死了我的好表妹蕭語,特來問個究竟,順便幫她出個頭。”

咣當一聲,拓跋蒼把那柄巨大的狼頭刀插在了地上。

信你個鬼!

當年蕭語拿拓跋蒼做誘餌,誘的拓跋野半道出手劫人,最後雙方打的一片混亂,被蕭語給撿了個便宜,拓跋蒼當時就怒罵:“你大爺的蕭語!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有這麽多年的交情啊!你拿我誘敵能不能給我交個底啊?”

“北疆還有佛呢?你們居然還信佛?”蕭語很意外,“告訴你了你還怎麽本色出演,不管怎麽說我也幫你把拓跋野一鍋端了,不謝啊!”

“我謝你妹!你下手怎麽這麽狠?你好歹給我留些人啊!”

拓跋蒼回望四周,端是端了,只是這代價是否也太大了些,損傷的可都是他們北疆的好兒郎啊,兩王相爭,這是他們北疆的內事,現在好了,死傷無數,元氣大傷,拓跋蒼的心都快痛死了,欲哭無淚。

蕭語吧,動動嘴皮子,雖然以身赴險,卻贏的精彩極了。

“你們互相殘殺關我什麽事?還有,你惦記我妹?早說啊,我讓悠樂清樂跟你和親,多大點事!”

“殿下在王城養病,不過不是什麽大病,再過一些時日就能好起來,有勞狼王惦念。”

“藺文言,你還跟我這裝呢?蕭語,她不是被你害死了嗎?”拓跋蒼靠在椅背上動著嘴皮子,“信不信我讓你償命?”

藺文言眼皮子動都未動一下:“兩國交戰,不斬來使,想殺本相,狼王可以試試看。”

“誰說我要殺的是大商的左相了?蕭語好歹叫了我這麽些年的表哥,在我心裏她就跟我親妹妹一樣,你殺了我妹妹,我便以哥哥的身份為蕭語討回這個公道又怎樣?不過是殺一個騙了我帶妹妹的渣男,能引起多大的風浪?”

“公道?”藺文言反問了一句,“狼王何以篤定殿下已經薨逝?”

“我在王城有人啊,多年經營,這點東西還是有的,你別拿我當傻大個兒蒙。”

“如此說來,狼王以為鎮國公主已經薨逝,才肆無忌憚的向我大商出兵?”

“藺文言,你不用套我的話,我既然坐在這裏,那就是來跟你談的,現在除了你和我,這一整條街都沒第二個清醒的活人了。”拓跋蒼咧嘴笑了一笑,“我知道蕭語已經死了,被你活生生的害死了。”

藺文言看向桌面,和桌子上插的這把匕首豎在地上的刀,沒有說話。

“你們那套說辭,騙騙百姓也就算了,誰還不知道裏面的彎彎繞?我可是在你們王城生活了十年,十年!你們那些骯臟的把戲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拓跋蒼看著還挺自豪,“只是你害死了蕭語之後,就不出門了,找你不太方便。不過,枉我原先以為你還真的對蕭語愧疚,愧疚到給她守靈,愧疚到閉門不出,現在看來,你倒不是愧疚,是因為有新歡了啊,才閉門不出,享盡人間極樂。”

嗯?

蕭語豎了豎耳朵。

藺文言也有些不明所以。

“金屋藏嬌,若是我,我也不願出府,外面多混亂啊,關了府門自然就是人間仙境。”拓跋蒼別有含義,還動作很大的看了看藺文言擋住的那扇門,“看來你對她的確寵愛,在王城還不夠,竟然還要日日帶在身邊,連到北境來了都帶著,嘖嘖嘖,本王猜一猜,難道你一直不喜歡蕭語,就是心裏有這個人了嗎?藺相,她是誰啊?”

藺文明白了過來,既不否認也不點頭,只說:“這是我的私事。”

蕭語哭笑不得,拓跋蒼啊拓跋蒼,老鐵,你這也猜的太離譜了啊!外間有外人,她再泡桶裏不合適,便起了身,不緊不慢的穿衣服,萬一這一會兒要打起來了呢,總不能光著打吧?

門後稀裏嘩啦起了一陣水聲,引人遐思,門外的兩人當然也聽見了。

“這到底是怎樣的人間絕色,竟然讓你如此癡迷,本王還真是好奇!你說,我要是現在就要開門看上一看,你現在就一個人,攔不攔得住本王呢?”

藺文言卻對他道:“說點正事吧,你想得到什麽?”

拓跋蒼舔了舔嘴唇,簡短的說:“北境十城。”

藺文言更簡短的回了兩個字:“做夢。”

“藺相何必如此執拗?藺相書讀的多,當知這天下子民本為一家,何必強分你我?”

“既然天下一家,狼王何不舉境歸降,稱臣歸附,永為大商臣屬?”

和藺文言鬥嘴真是這世上頂頂無聊的一件事了,可顯然拓跋蒼沒領教過。

蕭語邊聽著邊慢吞吞的穿衣服。

“看不出來,你對消失了十幾年的蕭瑞帝蠻忠心的啊?”

“既非蒼生,更非瑞帝,我忠心的從來都只有華樂殿下一人。”

“可蕭語已經被你害死了!”拓跋蒼喝了一聲,“如今再來說忠心,豈不可笑?”

“話不投機,狼王請回,三日後,等雙方記史和其他人都在場了之後再談不遲,現在更深露重,不是你我相談的時機。”

拓跋蒼原地站了一會兒,忽的再次落座,這次卻從衣袖裏取出三封信來,在桌上碼開一排,和藺文言道:“我這次帶了兵來,其實是你們大商自己人裏有人給我帶了這樣的幾封信。”

藺文言撣眼看了一圈,外頭都是最普通的黃邊信封,火漆都已經拆開了,信封上沒有署名沒有落款。

“朝中有人暗通賊寇?”

拓跋蒼一翻白眼:“不要當著我的面說我們賊寇行不行?藺相狀元出身,學富五車,就不能換個好聽點的詞?”

藺文言皺著眉,沒有換詞的心情,道:“狼王有意讓我知曉此事,是否也應該告訴我這個人是誰?”

“可惜,我也想告訴你是誰,可連我也沒搞清楚這到底是誰。”拓跋蒼點著最左邊的那封往藺文言面前一遞,“這是第一封,大概在五六個月以前收到的吧,信中勸我起兵,說你們大商現在一片內亂,搞的民不聊生混亂不堪,我若起兵定能成事,說我一旦起兵,他就會在暗中相助於我。”

拓跋蒼給藺文言看,藺文言自然也不會客氣,打開便先往落款處看,落款是一片空白,他將信粗粗的看了一遍,果然如同拓跋蒼所說,這是一封勸拓跋蒼出兵的信,只是信中的辭藻還蠻華麗的,什麽“夫天下之大,本就無主,有德者競之”,還有什麽“願與君共享盛舉,君起北境虎狼之師,在下策應,定能成事”,“鼎定天下之日,當與狼主南北互分天下,守望互助,共為一家”。

這些還都易懂一些,裏面還有大量華麗的辭藻,藺文言覺得要不是拓跋蒼從小就來王城為質,好歹也算看了十幾年大商的書,這封信他可能都看不懂,換了是他弟弟拓拔野還活著,或許直接就拿去當草紙了也說不定啊!

拓跋蒼看藺文言面不改色的看完,問:“你就沒什麽想說的?”

藺文言將信紙一放,道:“我能說什麽?讓我誇他信寫的好?就這麽點事翻來覆去的寫了三頁紙,還自以為自己寫的很好,嘩眾取寵。”

拓跋蒼頗有感觸,嘆了口氣:“我要不是認識你,還以為你們大商的文人現在都這臭德行,這信看的我牙都快酸倒了,我說,這麽磨磨唧唧的幹什麽,沒事學學你啊,雖然我知道讓你寫一篇,你能寫十頁紙不重覆的,但我了解你,你能一句話說完的事,就不會這麽婆婆媽媽的寫一頁紙。”

“十頁?”藺文言點點頭,“狼王若是想看,我可以給你寫一本。”

“這可真是越是技高者,就越深藏不露,從不輕易炫技啊!”拓跋蒼還挺感慨的,“這信寫的水準先不提了,我倒真去打聽過是誰給我的信,可惜了,一無所獲,打聽不出來,連我都打聽不出來,隱藏的還是挺深的。”

“所以呢?狼王便是為了這樣一封不知真假的密信,就真的敢大軍壓境?你可真敢賭。”

“這不是還有第二封了嘛!”拓跋蒼將第二封往藺文言面前一劃,都懶得說了,直接道,“你自己看。”

藺文言看了拓跋蒼一眼,才取過信封來緩緩打開,從裏面掉出一張紙來,看來這次簡潔了許多,讓人意外的是,這封信將上一番全盤否定了,說時機並不成熟,讓拓跋蒼不要輕舉妄動,否則涼州大軍定驅除外辱,護衛河山。

藺文言將兩封信紙放在一處比對了一下,筆跡,行文習慣全然不同,顯然不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這就奇怪了。

按理來說,如果有人要通外敵,那定是十分隱秘之事,膽敢密通外邦,這一旦給發現是要誅滅九族的,這絕不是開玩笑的!

那這第二人是如何知曉第一個人有反心的?

看這信的意思,絕不希望拓跋蒼在此時興兵犯境,可見他和第一個人不是一條心,既然不是一條心,又知其有反意,那為何不去相關有司密報其反志,反而是追來了第二封信讓拓跋蒼不要輕舉妄動?

拓跋蒼靠在椅背上,道:“我呢,雖然不想莫名其妙的當傻子,更不喜歡被人利用,你們自己內亂就亂好了,我巴不得你們亂起來,我幹嘛拿我北疆十幾萬大軍的性命去陪你們瘋啊?可這兩封信十分準確隱秘的放在了我王宮裏,我王宮裏竟然沒有一人能說清楚這玩意到底是怎麽出現的!這太危險了。我就在想是不是我身邊還有你們的人,隱藏的這麽深,我是定不能容的,那既然查不出來這兩封信的來處,我便琢磨著佯做起軍,看誰會來聯絡我,看到底是誰在把我當猴子耍。”

藺文言看著這兩封信箋思索著,沈默不語。

“我大軍未動,先將要起軍的消息傳了出去,就是想看看你們有什麽反應,就在我故意放出我要起軍這消息大概兩個月後吧,這就來了這第三封信。”拓跋蒼一臉的無奈,真心實意的咒罵道,“我很煩你們!真的很煩!我明著跟你說,我現在國內也是一攤亂攤子,我天天為我北疆子民嘔心瀝血,但是這可真是風欲靜而樹不止,也不知道什麽人竟然這麽賊心不死,動腦筋動到了我的身上!王八撩老虎,瞎膽大!我北疆就是這麽好欺負的不成?!”

拓跋蒼居然被氣的出口成章,可見他是真的快被氣死了。

當年拓跋野爭大位,要除去他,可真是一點親情都沒念,秘密帶了五千人來誅殺拓跋野,那可都是北疆最精銳的高手!而蕭語故意將消息放給拓跋蒼的舊部,他們知道了拓跋野的計劃,也起了五千精銳與之抗衡,兩邊人馬在涼州城北一百裏外的寒風蕩拼了個你死我活,拓跋蒼到底在王城讀過書,知道一個詞,鷸蚌相爭,乃漁翁得利。可光他知道有什麽用啊?北疆這些最英勇的士兵估計連字都認不全!所以短兵交接,壓根停都停不下來,可以說北疆的確傷了元氣,而且傷的挺狠。

這第一封信勸拓跋蒼起兵,第二封信威脅拓跋蒼不要起兵,那這第三封信呢,第三封又說了點什麽?

拓跋蒼見藺文言盯著第三封信沈默不語,也不扭捏,他將這玩意帶出來就是帶給藺文言看的,當下將第三封信推到他面前。

藺文言伸指按住這第三封信,不急著拆,對拓跋蒼道:“狼王如此大方,能將三封信都給我看,看來狼王另有底牌。”

拓跋蒼對藺文言笑了一笑:“本王現在的底牌,是你。”

藺文言擡眼看了他一眼,伸手將這第三封信抽了出來,這信不長,寫的簡單明了,上書——

“拓跋王啟諫:

聽聞王上不日興兵犯境,朝內已議定由藺文言出使朔州與拓跋王商談。望拓跋王念及昔日在王城與華樂殿下之舊情,乞斬藺文言於刀下,以慰華樂殿下在天之靈。若拓跋王能取下藺文言首級,棄其屍身於荒野,任憑雨淋日曬,野狗啃食,我等將感激王上義舉,願贈送王上良米十萬擔,金銀百箱,以作軍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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