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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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2 章

天和二年,冬,一封急報半夜報入王城。

明月當空,月光皎潔似水,亮如白晝。

圍墻底下那一丈多高的雜草突然動了幾下,而後露出那個小又破的洞來,再然後,就從那破洞裏慢慢的鉆出一個人來。

這洞,原是個狗洞。

那人爬進來之後不停的拍打著身上沾染的穢物,一面又似很佩服自己的道:“幸好我知道這裏還有個狗洞。”

滄啷一聲!

一柄長劍突然紮在他眼前的地面上,他驚了驚,瑟瑟發抖的擡起頭,就見高高的圍墻上坐著一名侍衛,正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冷冷的說:“就算公主府已經沒落,也決不允許爾等雞鳴狗盜之徒在此地撒野!”

公羊若離撒腿就往後院跑,一花在房頂上追著,許是已經沈寂了太久,這整個公主府已經寂靜的和幽冥鬼府差不離了,一花存了戲謔之心,但隨著公羊若離越跑離後院越近,鬧的動靜越來越大,一花沈下了臉色,一劍再不容情!

“明之救我!”

公羊若離叫的極為淒慘。

只片刻,後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半,有人站在那門之後,十分安靜的說了一句:“一花住手。”

一花的長劍便停在公羊若離後心半寸的地方。

動靜太大,後院起了幾點零零散散的火燭。

公羊若離忝著臉湊到藺文言門口,湊著笑臉,說:“明之,教的真好,連一花都會說雞鳴狗盜了!”

藺文言靜靜的看了他片刻,問:“你來做何?”

公羊若離看著那門半開不開的,藺文言沒有請他入內的打算,便站在門口忝著臉對藺文言笑道:“想你了,這都多久沒看到你了,來探望你!”

“探望我?從狗洞?”

“我若正經的敲大門,你會讓我進來?”

“不會。”藺文言伸手關門,“見到了,回去吧,一花,明日喊人把那個洞堵上。”

“是。”一花伸手揪起公羊若離的衣領,就跟揪小雞似的一把就拎了起來,很嫌棄的看著他這一身臟兮兮的,道,“賊眉鼠眼,一看你就不是什麽好人!這就拿你填那狗洞去!”

公羊若離手法極快的解了外裳,從一花的手中掉了下來,死命的擠住藺文言要關上的門,十分可憐的說:“明之好狠的心!一年多未見,你就不想我?一點點都不想我?”

藺文言站在門後,定定的看了他一會兒,定定的問:“你到底是來做什麽的?”

公羊若離的眼睛賊眉鼠眼的從門縫裏往裏瞧,笑著說:“明之這般不想讓我進去,莫非……莫非房中有嬌娥不成?”

藺文言笑了一聲,隨手將房門打開,對一花道:“左不過是條癩皮狗,你去休息吧,沒事了。”

藺文言剛一開門,公羊若離一個閃身就鉆了進去,嘴裏還說著:“癩皮狗?誰是癩皮狗,你才是狗!”他這一腳跨進去,卻是有些呆了,說女嬌娥什麽的只能算是激將而已,進了房中才看見,別說女嬌娥了,連個聲音都沒有,整個房間靜的像個墳塋,靜到讓人心慌。

屋中甚至連盞孤燈都沒有,漆黑的可怕,一只床榻,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其餘都是空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除了他發出的聲音,其餘真是連半點聲響皆無,不,這不是像個墳塋,這就是個墳墓!

“明之!”公羊若離極為動容,回身便問,“你便是這樣待了整整一年的嗎?”

沒有書,沒有畫,沒有琴,曾經驚才絕艷了世人的才子,就這樣每天睜著眼睛看著房頂發呆,日覆一日的等死嗎?

藺文言走回桌邊,似是已經習慣了,坐在那黃花梨木的大椅上,似乎隨時能與這片寂靜融為一體,是這個華麗又寂靜的墳墓之中唯一的屍體。

“你來找我,到底是為什麽?”

公羊若離卻顫著聲說:“明之,你是這麽過來的嗎?這一年一直這樣?”

見他反覆糾纏這點,藺文言默了默,才道:“這裏有蕭語曾經的氣息,在這裏,便像蕭語還在我身邊。”

“你入魔了,明之!”

“便算是入魔吧,到今日始知,為她入魔,也未嘗不可。”藺文言算是笑了一下,“找我到底何事?再不說你就該走了。”

“可是你明明說過的啊,公主對你也沒有多好,你說你很怕她,怕到甚至都想搬我那去的,為什麽突然就這麽深入骨髓了?”公羊若離很想不通,“大婚之初就忙著和離,和離之後又是吵架,她去遠征,你看家,你不是說了,等她回來就和離,等她回來就幹脆讓她休了你的嗎?還有,那時候她遣你回藺家,我去找你喝酒,你不是還說著什麽,‘罷了罷了,她若無情我便休’這樣的話來嗎?哄我玩呢?明之,你現在這般……你是在一心求死嗎?”

“你主子不會讓我死的,他現在偶爾還需要我這個擺設,便是他允許我死了,我也不會死在這裏。蕭語跳下了千靈淵,連個完整的屍身都沒留下,若是我可以死了,我也會從威德臺上跳下去,而不是死在這裏。”藺文言頓了頓,再一次問道,“來找我到底何事?”

見藺文言真的沒有和他多談的興致,公羊若離這才嘆息一聲,終於說出來意:“晚上一封急報報入王城,北疆……又反了。”

藺文言點點頭,反問了一句:“幹我何事?”

“明之,沒有人比你更了解涼州情況了啊!上次也是你籌備的軍需一切。”

“那又怎樣?”

公羊若離看著藺文言漠到了極致,毫無起伏表情的一張臉,不由為之語塞,想了又想,才苦口婆心的道:“你本就有才華在身,我等皆不如你,若再為國立下如此功勞,陛下也不會再拘著你了,會委你重任!明君良臣,垂名千古,這樣不好嗎?”

藺文言靜靜的看著他,因有他這個不速之客,藺文言才不知道從哪找了小半截不成樣的蠟燭點燃了,此刻火光之下他的眼眸黑如墨玉,卻毫無光亮。

“你覺得,我需要這些嗎?”

“明之!”公羊若離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的火苗都顫了顫,“這些都不提,也不提什麽高官厚祿,飛黃騰達了!我只問你,你的濟世之心呢?眼見民生有難,而今卻在袖手旁觀?北疆大軍如南下入中原,你不知道會發生什麽?涼州城破,你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嗎?!不為你自己,你也為蒼生百姓想想啊!”

藺文言還是那般模樣的看著他,連眼皮都未動一下:“蒼生?呵。”

“你亦是蒼生啊!”公羊若離想去抓藺文言的肩頭,接了他一道目光,訕訕的縮回了手,“你的家人,親人,朋友,他們不都是蒼生?”

“一秋,現在連你也要用我的家人威脅我了嗎?也好,藺府中我母親,弟弟,連帶家中采買的下人奴仆,一共有十六口人,這公主府,而今也簡單了許多,連同我在內,一共九人,都登記在案,有名可查。”藺文言對著門外說了一聲,“琴音,將兩府名冊拿來。”

不過片刻,便有一名女子身影,沈默的上前,沈默的將兩本名冊恭恭敬敬的放在案上,再沈默的退了出去,藺文言對案幾上放的名冊點了點目光,道:“拿去吧,照著名冊抓人,再帶到我面前來,當著我的面一個個的殺了,看殺到第幾個我會心軟。”

“明之,你……你變了……”

“非我變了,世事亦變,慢走不送。”

話說到這份上了,已是再無話可談,公羊若離只能無奈起身離去,只是他也到底不敢去接案幾上的兩本名冊,只手緊緊抓在門框上,低低說了一句:“明之,你別這樣,我是你的朋友,我永遠都是你的朋友啊……你,好好保重……”

聽不見身後有半點回音,公羊若離又不敢回頭見這般死寂般的一切,看一眼都覺得靜的讓人心底發慌,離去之前,才聽見身後的黑暗中傳來一句話:

“去找楚遠瀾,北疆之事,他亦知該如何處置。”

“明之!”

公羊若離連忙回身,而門在他身後堪堪關上,再無一絲縫隙,他心裏默然一嘆:“你以為我真是因為擔心北疆來的麽……我真正擔心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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