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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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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淩空而去的鳳凰似一只雪白羽箭, 星流電掣,直直射入日輪之中。

群玉跟著他,在觸碰到日暈的那一刻被厚重結界擋開, 無法再靠近。

她化出真身,幽黑的巨龍盤踞耀日之上。地上的人們仰頭看天, 隱約能瞧見太陽表面有陰影浮動,一時間引來無數恐慌,有的說太陽壽數已至, 馬上要炸裂了, 有的說魔頭噬日, 邪魔將要占領人間、屠戮百姓……

上京城內,青雁、姜七和饕餮坐在墻頭, 看著滿大街流言四起,百姓四散奔逃,又聽院內傳來慌亂的腳步聲,姜七連忙跳到地上, 斂去一身鬼氣, 變作凡人模樣, 迎到李慧娘跟前。

十八年前,群玉派姜七將許家一家老小接到了上京城,此後許家便在上京開了間藥鋪, 門面很大,鋪子後方是家宅院落。姜七自稱是群玉在璧山派收的徒弟,帶著寵物毛絨小饕餮和他們住在一塊,就近照顧。

如今, 群玉的養父母許福來、李慧娘已經五十來歲了,在群玉的授意下, 姜七明裏暗裏給他們餵了不少靈丹妙藥,雖無法讓他們成仙得長生,卻能延緩衰老。十八年過去,二老依然是壯年時的樣子。

“小七!”李慧娘匆匆跑來,拉著姜七緊張道,“天象這是怎麽了?外面那些人都在傳,這是魔頭吞日之兆啊!”

姜七心說您可是魔頭她老娘,有啥好怕的,嘴上則溫和寬慰:“太陽看起來就不好吃,還燙嘴,誰沒事吃那玩意,您就別擔心了。”

李慧娘:……

須臾,天色愈暗,抖擻寒風從高空吹來,仿佛眨眼入冬,院內的藤蘿迅速長滿了冰碴,劈裏啪啦地往下墜。

厲鬼姜七終於也感受到了冷意,仰見太陽周圍,日暈一圈又一圈如漣漪般向外蕩開,地上風霜加劇,吹得眼睛都要睜不開。

“主人……嗷嗚……”毛絨小饕餮緊張地弓起背,趴在地上低吼起來。

它記得主人很討厭太陽的刺眼光亮,十萬年前她曾被旭日神光閃瞎過眼,今日卻飛得離太陽那麽近,混沌氣息與太陽的氣息交錯,卻沒有任何侵略性,只是默默地守護著那顆耀眼的大珠子。

九天之上的高空中。

巨龍圍繞著日輪翻飛,先以混沌力設下守障陣法,外圍再用風息之力造就龍息神域,將整個太陽保護得嚴嚴實實,就連天雷都劈不進去。

當然,如果有天雷敢劈下來,群玉會在它觸到龍息神域之前就把它給吞了。

可惜鳳凰涅槃的關鍵似乎在太陽內部,那裏群玉進不去,也不敢硬闖。

極寒之力洶湧地向外蔓延,整個九天之上仿佛變成了放大版的皓天澤。因十八年前,身為太陽化身的東神在與群玉的大戰中身受重傷,至今未愈,所以今日,太陽的力量輕易就被極寒之力完全占據,陸恒這次涅槃,神力的迸發比百萬年前連玦涅槃時更為強勁,就連群玉都覺得寒意砭骨,更別提其他人了。

她強忍著刺痛,睜大眼睛直視日輪內的景象。

鳳凰的身體早已消融在火焰中,化為純凈的靈魂精華,隨著靈力的流轉震蕩不休。

他的元神在淬煉、重組,群玉被這光線刺得淚流滿面,卻不敢眨一下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她看到日輪中漸漸生長出無數根尖利的冰棘,一道模糊的虛影在冰棘上方浮現,下一瞬,純白耀眼的日輪忽然覆上一層淡淡血色,群玉感覺額頭一涼,有一滴冰冷的液體飛濺到她臉上。

是血。

群玉大驚失色,呼吸都停止了片刻。

魔氣在鱗甲之下躁動,她心下遽然冒出極殘暴的念頭——若陸恒出了什麽意外,她要整個神界為他陪葬。

“尊上莫驚,陸恒他無礙!”仲辛老頭在神界生死存亡之際及時出現,聲音被寒風吹得破碎,“九霄寒鳳一族,涅槃重組出肉身時,必將經受寒日冰棘的磨礪,身體劃破、流血、覆原,幾遭循環才能磨礪出強健體魄,您無需太過擔憂。”

群玉總算冷靜些,想起當年連玦涅槃時似乎也有這麽一遭,而九霄寒鳳涅槃時被冰棘劃破流下的血是世上最為珍稀的煉器材寶,連玦的弒魔神劍便是她用自己涅槃時流下的血鍛煉而成。

思及此,群玉忙不疊用混沌力捏造出一個透明容器,將陸恒流下的每一滴血都收集起來。

仲辛老頭頂著寒風陪在群玉身邊,似乎是對她的精神狀態不太放心,生怕她一個思路分叉就突然暴起,把神界咬個大窟窿。

群玉分了些心思觀察這位司命老兒,見他一臉溫和平靜,好像對陸恒涅槃很放心似的。群玉猜他有可能是為了穩住她故意擺出這姿態,但她的心情也不由得跟著放松了許多。

司命之神就站在她身邊,那種命運不受她所控的無助感好像漸漸淡去了。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獨來獨往萬萬年的大魔頭,漸漸喜歡上了有人陪著。

“他什麽時候能出來啊?”群玉問。

同一個問題,在這十八年來的每一天,群玉都會抓著菩提木牌問文昌神至少八百遍。

而每一次,文昌神給出的答案都一樣——

“快了。”

今日亦如是。

群玉又問:“快了是多久?”

文昌神撫須,淡笑道:“您聽。”

群玉怔楞片刻,在狂風怒號中,她忽然聽見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激越的吟嘯之聲。

順著文昌神的目光向下望去,只見九天之內彩雲翩躚,細看才知那並不是雲,而是數之不盡的靈鳥,乘風而起,華彩羽翼遮天蔽地,正往太陽所在之地,朝賀而來。

文昌神:“群鳥朝兮雲漢,鳳高臨兮光耀九天。涅槃已成。”

群玉只聽得懂後面四個字。

涅槃已成。

“他……真的要出來了?”到了這個時候,群玉反而變得小心翼翼。

“是的。”文昌神笑道,“有您護法,萬無一失。”

群玉心神激蕩,忍不住飛近太陽,一邊凝望一邊眨眼睛,不知為何視野仍蒙著一層血色,眼眶脹痛,看什麽都不清晰。

在萬鳥朝鳴聲到達頂點時,一只雪亮炫目的鳳凰猛然從日輪中鉆出,周身浴火,披霄決漢而上。

群玉立時追逐過去。

鳳凰振翼,灑下燦爛寒星。極寒之力漸漸從太陽中剝離,冰封萬裏的神界也漸漸覆蘇,許多神仙都從神宮中走出來,仰望天空。

只見蒼龍雪鳳騰雲驤霧,纏飛於霄漢,雄渾神力將星辰都震動,就連遙遠的人間也能感受到威壓從天而至,落到地上卻化作清風陣陣,溫柔地拂過萬千生靈面頰。

鳳凰從太陽深處帶出來的寒焰漸漸熄滅,點點流螢虛化為神光籠罩著他,潔白無暇的羽翼舒展,不再翺飛長空,而是圍著幽黑的巨龍盤旋。

即便涅槃重生,神力突飛猛進,他在巨龍身邊依然顯得如此渺小。

須臾,鳳凰將修長的頸彎下,在與巨龍交頸的一瞬,陸恒化出人形,群玉緊跟著他化出人形,一襲樸素粉衣在風中飄飛,她仰頭望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英俊面孔,激動的笑意交織忿忿之意從唇邊逸出:“渾蛋,你知不知道你這一覺睡了有多久?你知不知道我……”

後面的話莫名哽咽,說不出口。

於魔神而言,十八年不過彈指一揮間。

可是冰宮中的那些年月,卻是群玉漫長的一生中,最最難熬的日子。

陸恒垂眸看著她眼睛,眉心蹙起,似是極為疼惜,微涼的指腹擦過她眼角,觸到未幹的血跡。

鳳凰涅槃時,太陽釋放的光之力不亞於東神的神技旭日神光。不知群玉盯著太陽看了多久,身為無堅不摧的魔神,竟被陽光刺到雙目淌血。

血跡分明已經幹涸,這會兒又被浸潤,觸上去那樣灼燙。

陸恒忽然低頭,捧起群玉的臉吻上了她眼睛。

不忍看她為他掉一滴眼淚,更何況是血淚。

“以後再也不會了。”陸恒說道,聲音極低,含著絲啞意。

群玉閉著眼,只覺眼皮上涼涼的,很舒服。她緊緊抱住陸恒的腰,嗅到他身上清寒的夜息草香,她雙臂忍不住再收緊,好像生怕他會跑走,問:“不會什麽?”

“再也不會分開。”陸恒直起腰,修長的手指輕撫她臉頰,到耳後,脖頸,像是確認這一切是不是真實的,他真的從那場必死的大戰中撿回了一條命,從此以後,再也不用被仇恨驅使,可以只為她一個人而活。

從此以後,就活在愛裏了。

群玉睜開眼,目視變清晰了,男人英氣又溫柔的眉宇近在咫尺,她心跳不由得加快,抿唇:“你、你最好說真的,別再算計我。”

一邊說,她一邊張嘴咬向他脖頸,留下一個不深不淺的牙印,半是威脅,半是埋怨他從前的城府與算計。

誰要他擋在她前面?誰要他用命去救她?誰教他把自己看得那麽不值錢?

群玉忍不住想起那日在豐安山上空,陸恒準備破開封魔大陣時和她說的話——

“玉兒,我從出生開始,就害得身邊所有人為我而死。我力量低微,什麽也不是,什麽用都沒有。我一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來到世上,為什麽活著,直到和你相遇之後,我才發現,我好像是因為你而存在的。”

“……我這麽渺小的人,我的命和你的自由,根本沒有可比之處。你就當我自私好了。今日會是我一事無成的人生中,唯一得償所願的時候。”

……

思及此,群玉忽然勾住陸恒脖頸,將他拉下來,用力咬住他唇瓣,牙尖很快破開皮肉見了血,她卻仍不解氣,甚至動用吞噬之力,讓陸恒品嘗到一瞬的靈魂剝離之痛。

“你既然知道自己是為我而存在的。”群玉松開他,舔了下牙尖,流露出幾分暴戾之色,“所以你的命有多重要,你說了不算,我說了算。”

“好。”陸恒應道,手臂繞到群玉腰後,不由分說將她抱起來,迎著那外洩的魔氣再度封住她的唇,舌尖探入她口腔,放肆輾轉糾纏,動作很重,又貪婪,瞧著比她這個魔頭兇多了。

群玉雙眸大睜,好久沒親,她一下子有些受不住,那股暴戾之意很快就被情潮覆蓋,她雙手抓住陸恒衣襟,閉上眼,隆隆的心跳雷鳴似的在耳邊震響,讓人身體泛麻,腿腳也發軟,又止不住沈溺其中。

許久後,陸恒意猶未盡地放開她,擡手捏了捏她通紅的臉頰,額頭輕輕抵住她的,四目相對,睫毛幾乎能連成橋梁,他一字一頓認真說:“玉兒,我想陪在你身邊,千千萬萬年,從此以後,你在哪我就在哪。”

這話從前群玉也對他說過。

從在他身邊混一口飯,到為了他以身為盾,渾不惜。一步步走來,她都記得。

群玉唇角翹起來,幽黑的眼彎彎,帶著些許少女嬌憨:“你想得還挺美。”

陸恒也笑:“你可知,我在冰魄石中冰封時,偶爾也能短暫地擁有五感中一二。”

群玉詫異極了,問他都感受到什麽了。

“什麽也感受不到。”陸恒說道,“只能隱約知道,我好像還活著,那一刻簡直欣喜若狂。”

頓了頓,他接著道:“我以前從來不知,原來自己這麽渴望活下去。”

“不僅渴望活下去,我還要接著當神。”陸恒握住群玉的手,十指緊扣,“只有神靈,才能長長久久與你相伴,少一刻我都不願。”

群玉鼻頭一酸:“我又何嘗不是這麽想。你在魔界飛升那日,其實我,我是很開心的。”

走到今日,終於可以拋去那些新仇舊怨,將真心完全袒露。

不論他是除妖師,是司戰之神,還是她宿敵之子,她只認他這雙望著她時永遠溫柔的眼睛,不願他只是她漫長生命中短暫的過客,多希望可以待在他身邊久一些,再久一些。

“我們現在去哪?”群玉問道。雖然陸恒說會跟著她,但她這會兒沒什麽頭緒,便想聽聽他的意見。

陸恒:“先去神界交還將印和令牌,卸下官職。以後就是個散神了。”

群玉:“你的戰神之位是天授予的,他們不願意放你走怎麽辦?”

“那就……”陸恒想了想,“改個名字,另起一宮,是為廚神?”

群玉“噗”地笑出了聲:“好主意!”

陸恒跟著笑,摸摸她腦袋:“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事。”

“什麽?”

“找個地方,給你做飯。”陸恒碰了下群玉戴在指間的萬象乾坤戒,柔聲問她,“肯定餓壞了吧?”

群玉聞言,心尖顫動,忍不住再次紮進他懷裏,悶聲說:“嗯,我好餓好餓啊陸恒。”

這一次,回應她的終於不再是冰宮中恒久寂寞的清寒。

群玉低頭,握住陸恒修長白凈的手,將萬象乾坤戒戴了上去,套牢了她此後千千萬萬年的飯票。

陸恒順勢反扣住她的手,溫柔又用力地攏進掌心。

兩道靈光從九天之上掠過,相互交纏,破開層層雲霄,往人間飛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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