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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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八百二十七桌……七十二個時辰……要她等六天?

群玉嘴角一抽, 擡起眼睛,兇神惡煞的眼神直接把小廝嚇哭了。

“你這小姑娘怎麽這樣呢?”身後有大爺指責她,“大家都好端端排隊, 你嚇唬人家幹什麽?瞧把孩子嚇得都喊娘了。”

“就是啊,誰不知道來福滿樓吃飯要提前幾天預約, 王公貴族來了也得等著。”

“看她打扮,像是鄉下來的。這裏可不是山野蠻荒,人人都要講規矩的……”

講規矩?

老娘誕生萬萬年, 從來沒有講過規矩!

群玉捏緊雙拳, 張狂的魔氣霎時吞沒了酒樓外的整條大街, 吵吵嚷嚷的凡人們失了聲,一排接一排翻倒在地, 驚恐萬狀,動彈不得。

只消動動指頭,群玉就能讓此地的所有人立刻魂飛魄散。

“咳咳。”

一聲蒼老的輕咳忽然響起。

群玉一驚。這聲音竟出自她自己身上。

她手伸向腰間,摸到一塊小小的菩提木牌。

木牌頂端系著一根鮮艷的紅繩, 正面赫然刻著兩個字——喜神。

群玉蹙著眉, 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 這是她在無跡之境裏的時候,從一個來醫館買藥的媒婆那兒得來的牌子,說是有祈求姻緣之效。

猶記得木牌上原來刻的字是“有個媒婆”。

喜神, 神界並無此神職,但群玉在很久以前聽說過,仲辛老兒一度想把自己的神名從“文昌”改成“喜神”,當然並未成功。

無跡之境中的所有人, 都是仲辛老兒的分身,所以, 剛才通過這木牌對她咳了一聲的,就是仲辛?

群玉握緊木牌,仰頭望了眼天空。

“小老兒,你在勸我不要對這些螻蟻出手?”群玉輕蔑道。

木牌微微發光,文昌神的神音從極遠處傳來:

“您蘇醒時,混沌神淵與封魔大陣震顫不休,清嘯已在追查。”

“清嘯?”群玉扯唇,“你消失萬年都沒人頂替你,連玦隕落不過十年,戰神宮這麽快就有新主了?”

文昌神:“戰神宮與別宮不同,神界不可一日無主將。”

群玉順勢問他:“陸恒是什麽人?”

文昌神:“凡人。”

“不可能。”群玉威脅,“你最好不要糊弄我。”

文昌神悠悠嘆了口氣:“老朽並非無所不知。他的天命,我看不出。”

群玉許久沒說話。

她望了眼手中木牌。這是她第一次在神族那裏感受到善意。

她在妖王宮蘇醒,動靜不小,而神界並沒有第一時間發現,派人來妖界截她,想來就是仲辛在天上幫忙隱蔽了這一切。

混沌神淵震動的力量太強,他掩蓋不了,神帝有所察覺,派了戰神去探查,所以仲辛現在又來提醒她,讓她不要濫用力量,引起神界註視。

群玉忽然笑了聲。

她未蘇醒時還很憤慨,焰尤鬧了這麽大的事,天界怎能不管不顧,原來這老頭早知她將在妖界蘇醒,屆時便會出手鏟除妖界的禍端,讓焰尤翻不起風浪。

他既無所不知,便也該知道,她從不需要旁人幫忙。

“被那些神仙發現又如何?”群玉輕哂,“我會怕他們?”

文昌神:“您雖不怕,但您也不想被他們發現。”

……

仿佛被戳中心事,群玉握木牌的手遽然收緊。

若被發現,無窮無盡的大戰事小,讓她不能安穩地在人間吃飯,簡直無法忍受。

“為何幫我?”群玉突然問,“就因為我幫你從無跡之境中脫身?區區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文昌神緩緩笑了聲:“老朽做事,全憑開心。”

隔著極遠的距離,他看到群玉身旁橫七豎八一大群凡人,雖被打翻在地,卻也沒受什麽傷,足見她始終收著力道。

老神仙蒼老和藹的話音漸漸飄遠,依稀辨得的最後一句是:

“這個木牌,老朽掐指一算,您留著還有用……”

有用個屁。

群玉揚手把木牌丟在地上。

過了會兒,又假裝若無其事地撿起來,塞回腰間。

她收回邪惡的魔氣,右手向前一抓,吞吃了無數人的時間,讓他們如雕塑般凍結在原地。

群玉大搖大擺走進福滿樓,找了張幹凈桌子,把所有剛送出廚房的菜收集來,擺滿桌面,大口朵頤。

果真和陸恒的手藝很像。

群玉邊吃邊品味,覺得比陸恒做得稍微重口一點,吃多了容易口幹,用料也有點省,擺盤的花葉竟然都是不能吃的那種,陸恒做得明明都可以吃,也很好吃……

“好熱啊。”

群玉吃得很快,額角沁出細汗,下意識說,“雁啊,扇點涼風……”

話音落下,她筷子一頓,想起自己已經沒有靈獸了。

酒樓裏人山人海,都是凝滯的場景,安靜得荒無人煙一般。

群玉腦海中驀然響起一道聲音:

我的靈獸都到哪兒去了?

好孤單啊……從來沒有自己一個人吃過飯……

孤單?

群玉突然拍桌而起,動用吞噬之力將桌上飯菜席卷一空,轉身離開酒樓。

四周所有生靈的時間也隨著她的離去而解放,摔在地上的人茫茫然爬起,渾然不記得剛才發生了何事。

可笑。

太可笑了。

區區十年的人類經歷,就想改變我?

群玉回到客棧,打了盆冷水洗漱,洗漱完換了睡衣坐在床邊,摸出一把梳篦憤憤地梳通長發,心下暗罵:我絕對不可能像人類那種螻蟻一般生活!

思及此,她低頭瞥見手裏的梳篦,嚇得直接從床上跳起來,把梳子狠狠丟出去,化出真身鉆出客棧,在雲中翻滾騰飛,沐浴雷電。

不到戌時末,群玉便困了。

她在天上找了團柔軟的白雲,龍身蜷起鉆入雲中,閉上眼便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甚少做夢的她竟夢見了半生宿敵連玦。

那只淩厲冷漠的雪鳳凰,用弒魔神劍畫陣將她壓在不周山下,此役之後,戰神連玦的尊名必響徹六界,天與地之間再也沒有她的對手,如此春風得意,為何幾萬年後,她會突然殞命,落得個神魂盡散的下場?

群玉夢見自己和連玦的數次激戰,夢見剛從封印中逃脫時,九霄之上傳來的陣陣悲鳴。

她的重生,是對手的死換來的。

不知為何,群玉有些難過。

睡夢中的她下意識變出了一枚小小的藥香囊,用雲朵托著,枕在臉側。

清苦回甘的藥味襲來,漸漸驅散了迷亂夢境。

翌日晨,卯時末,群玉準點醒來。

望了眼天色,困意全無的她有些茫然。

曾經一覺百年都是常事,如今竟睡了四個多時辰便睜眼了,生物鐘規律得讓龍害怕。

一個閃現回到客棧內,群玉變回人身,忍不住又開始像人類那樣洗臉潔牙,換衣梳頭。

肚子也準點地餓了。

腦海中又響起一道聲音:一覺起來沒有早飯等著我,還要自己去買,好累啊。

自己買怎麽了?

老娘活了萬萬年,幹什麽不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衣來張口飯來伸手的,那叫廢物。

群玉梳好頭,照了照鏡子,正欲閃現出門吃早飯,忽然聽到隔壁房間傳出古怪的聲響,好似有什麽巨物一邊瘋狂刨地一邊嗚咽,音量極低,群玉一聽便察覺隔壁房間套了一層隔音法術,以常人耳力,定然什麽也聽不見。

群玉隔墻站著,已經猜到隔壁都有誰了。

她面帶薄怒,穿墻而過,還沒說話,就被眼前場景嚇得眼皮一哆嗦。

饕餮半坐在地,嘴巴鼓了個大包,前肢顫抖刨地,姜七叉開腿坐在它脖子上,兩手抱著它頭,奮力往上掰,絳冥傘豎插在它嘴裏,固定著不讓它合嘴,而青雁飛在饕餮大張的嘴巴前,正用風控制著一把巨大的鐵刷子,用力把刷子往饕餮嘴裏捅,左捅右捅,上捅下捅,捅得饕餮兩眼冒淚花,哭得比待宰的豬還慘。

群玉的表情直接裂開:“你們在……幹什麽……”

“主人,您來啦?”姜七兩眼一亮,“我們在給饕餮刷牙,它每天吞吃那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又不清潔嘴巴,您不覺得它嘴有點太臭了嗎?”

……

群玉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嘴。

還好,她每天都刷牙。

被他們這麽一折騰,群玉差點忘了自己是來發火的:“我之前是不是說過,不要跟著我?”

青雁刷完饕餮的牙,丟開刷子,提起兩大桶水灌進饕餮嘴裏,讓它漱幹凈再吞進肚子裏。

一邊幹活它一邊說:“主人,我們不是跟著您,是跟著饕餮。”

有區別嗎?

群玉知道饕餮能感應到她的氣息,總是十萬年如一日地跟在她後面跑。

以前她居無定所,上天入地瞬息萬裏,不常被饕餮追上。可她現在待在小小的人間,暫時不打算離開,想先吃個一千一萬年再說,難道就任由他們仨像尾巴一樣一直跟在她屁股後頭?

既趕不走,又無法下手殺死他們,她很不喜歡這種被牽絆的感覺……

“主人,您是不是沒吃早飯?”青雁問道。

群玉撇了撇嘴,就見桌上清風一吹,忽然現出好幾樣早點和茶湯。

還挺殷勤。

群玉心說我自己也能買,我現在坐下吃不是因為我懶得出去買,而是不想浪費食物。

她捧起熱騰騰的餅,默默狼吞虎咽,青雁、姜七和饕餮侍立在旁,群玉掃了他們一眼,忽然問:

“它臉怎麽了?”

說的是饕餮,它右邊腮幫子從剛才起就一直鼓著一個大包,本就醜萌的臉顯得更畸形了。

饕餮聞言,突然對著群玉把嘴張到最大,粗糙的舌頭推推推,把含在腮幫子裏的東西推出來讓群玉看了眼。

黑黢黢的,竟是蝕月鼎。

群玉眼皮突突地跳。

它這是把嘴當成儲物袋了?

這時,群玉莫名想起,之前有段時間,她非常想把蝕月鼎搶來送給陸恒,讓他煮咕咚鍋吃。

現在再看,這個鼎無論材質還是造型,的的確確就是為咕咚鍋而生的,煮出來一定非常美味!

陸恒雖不在了,她可以找別人來煮啊!

群玉臉上忽然浮起笑容,讚許地看了饕餮一眼,吩咐青雁道:

“你和姜七等會兒把這個鼎拿去裏裏外外清洗幹凈,噢,再找條幹凈的江河,放裏頭沖幾天,它待在妖界幾萬年了,又被妖王反覆熔鑄過,肯定帶了一身的妖臭味兒。”

她炫完早飯,心滿意足地準備穿墻回自己屋,目光忽而落到靠墻桌案上的一抹玉色。

清冷瑩潤的碧玉鐲,躺在一方赤紅手帕上,鐲身看似剔透無暇,實則遍布細細密密的裂痕,竟是個摔碎重組的鐲子。

“你們很喜歡撿垃圾?”

群玉皺眉道,“把它撿回來幹什麽?”

青雁:“主人,這不是您最喜歡的鐲子嗎?我們在妖王宮的林子裏看到它摔碎在地上,就用法力重組覆原了……”

“那就是我砸的。”

群玉抓起鐲子,感受到一絲淡淡的靈力流通,差點又要鉆入她體內。

她緊忙松開手,鐲子從她指間墜落,“當”的一聲,再次四分五裂。

不開心。

心裏又有一道聲音,幽幽地響起:

他騙我,不開心,他冷冰冰地和我說話,不開心,他一天沒有給我做飯了,不開心……

群玉呼吸一滯,忙不疊穿墻而過,本欲吩咐饕餮把那只鐲子吞吃幹凈,最後也忘了提。

之後幾日,蝕月鼎被群玉變成普通鼎的大小,青雁和姜七把它固定到附近一條江底,沒日沒夜地沖刷。

第一場秋雨過後,上京半濕半晴,涼爽怡人。群玉估摸著今日氣溫,覺得正適合煮咕咚鍋。

夕陽西斜時,她在街上兜了一圈,吃了不少小吃墊肚子,愜意地往客棧方向走。

街上行人絡繹不絕,群玉身穿鵝黃對襟上衫配百褶羅裙,是她照著在景州買的衣服變的。

衣裙明艷的少女穿行人群中,走到客棧門口,身形忽而一滯。

群玉靈感強大,察覺到有人正註視著她。

是一道她極為熟悉的視線。

她側過頭,就著漫天餘暉,看到一襲素衣,烏發高束,身背長劍的英俊青年。

群玉睫羽輕顫,剛開始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身旁行人如織,她靜立在原地不動,看著他緩步朝她走來,身姿依舊高大英挺,五官精致清雋,眉宇間卻帶著幾分難以忽視的疲憊。

細看他身上衣著,也不如從前素凈挺括,像從哪兒剛做了苦工回來,顯得灰撲撲的。

陸恒停在離群玉幾步遠。

少女細白的眉心微微蹙起,面無表情問他:“你來幹什麽?”

至於他怎麽找來的,她已經明白了。

那只鐲子。

青雁他們把它覆原後,鐲子恢覆了一些靈力,又帶到此處,同心鐲與同心玉之間的聯系,將她可能的行蹤暴露給了他。

他就這麽萬裏迢迢地找來,看起來像沒了半條命的樣子,就不怕撲空?

陸恒深吸一口氣,右手捏著一物,無奈地回答群玉:

“來找你幫忙的。”

群玉冷哼:“我一邪魔,能幫你什麽忙?”

“萬象乾坤戒。”

陸恒將手中碧綠戒指遞給她,

“我的所有銀錢、衣物、食材、鍋碗瓢盆,都放在裏面……”

之前在妖王宮,群玉懶得和他多說話,隨手把戒指一丟,就閃身離開了。

沒有完成交接儀式,這戒指暫時還屬於她。

陸恒望著群玉,溫聲說:“我已經兩天沒吃飯了。”

群玉:……

陸恒:“離京畿越近,能免費暫住的房舍就越少,我也兩天沒合眼了。”

群玉:……

陸恒:“群玉姑娘,看在你我相識一場,能不能拜托你把萬象乾坤戒的所有權交接給我?”

群玉聽完,神色微微僵硬。

真的好慘。

一無所有的可憐凡人,活著真不容易啊。

群玉動了動眼皮,並未親手接過萬象乾坤戒。

僅動了動食指,隔空操縱戒指,迅捷地將它戴在了陸恒手上。

仿佛不想再和他扯上任何關系。

“這樣行了吧?”群玉問。

陸恒垂著眼,指腹擦過戒指,點頭:“可以了,謝謝。”

群玉聳聳肩:“你還有事嗎?”

陸恒斂眸思索,微風吹起他高束的烏發,輕輕擦過耳畔:“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

他話音稍滯,目光掃過群玉身後二人,問道:“他們是?”

群玉轉過頭,看到那二人面容,喜笑顏開:

“李大廚,黃大廚,你們來了怎麽也不和我說一聲?”

頓了頓,她向陸恒介紹道:“這二位是我從福滿樓高薪挖來的大廚,以後就待在我住的客棧裏專門給我做飯。說到這,還得謝謝你給我介紹了這麽好吃的酒樓呢。”

陸恒:……

他視線在那二人奉承討好的臉上轉了圈,唇邊笑意漸漸凝固在臉上。

群玉擡眼瞅見他神情。

以前都是他把別人凍成冰雕,這還是頭一回,群玉看見他自己變成座冰雕。

“你怎麽了?”

群玉的心情突然變得極好,原本一直和陸恒保持距離,這會兒她卻主動邁步上前,一邊說話,一邊離他越來越近,

“你這是什麽表情?”

陸恒輕擰著眉:“我有表情嗎?”

“有啊。你就這樣……”

群玉樂滋滋地模仿他現在的表情,眉毛擰著,下顎繃著,臉頰僵硬,也不知模仿得像不像,她又上手把自己的眼尾扯下來,像在扮鬼臉,

“哈哈哈,你這個表情,還挺嚇人的,你是不是生氣了?”

陸恒被她逼得後退一步:“我沒有。”

“你明明有,你還狡辯。”

群玉繃不住了,咧著嘴笑起來,眉眼彎彎,叭叭說不停,

“讓我猜一下你為什麽生氣……你怕別人做飯比你好吃!”

“不是。”

陸恒看到她笑,就像從前那樣,他的神情終於放松些,卻又提起另一種緊張,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抓住群玉手腕,

“我生氣,你就這麽開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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