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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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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幽暗的混沌氣息將整個地宮淹沒, 一絲靈力鉆入青雁身體,瞬間就修覆好了它撕裂的翅膀,姜七被踢飛的腦袋也骨碌碌滾了回來, 重新安到她的脖頸上。

“額……”

姜七摸著脖子從地上爬起來,“我臉怎麽跑背後去了……”

她將裝反的腦袋扭回來, 視力漸漸恢覆,只見眼前一片漆黑,高空之上, 無形的威壓壓得她直不起腰, 四周極為寂靜, 靜得她連自己的呼吸心跳聲都聽不見。

這是什麽力量?

姜七感到毛骨悚然,好在她是鬼, 並不怎麽怕死,搓了搓指尖燃起一團鬼火,試圖照亮四周景象。

她的鬼火光芒並沒有被吞噬,她看到蘇照兒趴伏在地上, 滿臉是血, 慘叫不止。

不久前, 蘇照兒說要幫他們找群玉,然而她帶著他們在地道七拐八拐,青雁看出這一路都在原地打轉, 剛開口質問蘇照兒,側旁突然殺出兩名妖族大將,將他們打得不省人事。

姜七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不知是哪位俠士救了他們?

鬼火緩緩上升, 姜七察覺到天上似乎有人投下視線,她擡起眼, 看向高遠的地宮天頂,不期撞上一雙難以名狀的巨大黑眸。

“媽耶!”

姜七猛地一顫,魂體差點裂開。

嚇死鬼了!這是什麽東西!

“你別亂叫!”青雁飛到她身旁,壓低聲音,不知該怎麽稱呼峮獄,只能用‘那位’代替,聲線帶著微微的戰栗,

“那位的力量,深不可測,比我在神界見過的所有神尊都要強大。”

姜七震撼道:“比上神還厲害?你不認識?”

青雁搖頭,它只看了一眼那位的眼睛就不敢多瞧,身子緩緩伏地,以示敬服。

姜七也跪了下來。在她印象中,比十二上神還強大的人物,只有太初古神了。

世人皆知,太初古神是仁慈與光明的化身,身姿純白不染纖塵,和眼前這位通體暗黑的巨龍,簡直天差地別。

就在這時,她耳畔忽然傳來熟悉的喘氣聲。

隨後是咚的一聲巨響,懸吊在蝕月鼎上的饕餮猛地跳到地上,捆縛全身的伏魔鎖消失不見,它落地後異常興奮地“嗷”了一聲,粗粗的尾巴在身後亂搖,撒開蹄子猛沖向前方那道黑暗的巨大身影。

跑到一半,它突然停住,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打了回來,肚皮朝上狠狠摔在青雁和姜七身旁。

“嗷……”

饕餮毫不惱怒,飛快翻過身,不敢再前進,屈膝趴伏下來,恐懼又激動地覷著前方那位。

“饕餮好像認識他。”姜七對青雁道,隨後轉頭問饕餮,“那位是誰啊?”

“嗷嗚,嗷嗚。”饕餮小小聲回答。

姜七:“說人話!”

饕餮:“嗷嗚!”

姜七:“根本聽不懂!”

“等等……”同為獸類,青雁好像有點理解饕餮的意思了,“你說,那位是……主人……”

“嗷嗚嗚~”饕餮點頭。

青雁難以置信,緩而又緩地仰起頭,望著那高不可攀的巨大身影,小心翼翼釋放出了自己的靈識……

竟然真的連上了!!!

青雁整只鳥都被炸懵了,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麽,它的邪祟主人,怎會變成這樣一只神力沖天的巨龍?!

“……主人?”

它聲線顫抖,此前早已習慣對群玉沒大沒小地使用平稱,現在又換上了敬稱,

“您……您是不是……恢覆力量了?”

姜七也連上了群玉的靈識,靈識的橋梁渡來與從前截然不同的渾厚氣息,令她鬼魂劇烈抖索,說的話前言不搭後語:

“你、您怎麽了?您是什麽……這是您的什麽……本體還是……”

峮獄不答。

他們這些只活了幾千年的生靈,即便說了名字,他們也不知道她是誰。

況且,她更喜歡群玉這個名字,不知是茂兒還是芝兒給她起的。

還是叫群玉吧。

群玉忽然想起,自己曾和青雁提過多次,要帶著它飛升仙界。

可惜,永遠不可能完成了。

群玉瞇了瞇眼,地宮中幽暗的混沌力量迅速褪去,重獲光明,然而,一陣令人更為毛骨悚然的力量突然爆發開來,殘忍狂亂的魔氣洶湧而至,瞬間充斥地宮每一個角落,刺激得青雁羽翼炸開,下意識喚出一面風盾,阻擋在眼前。

群玉盤踞在空中的身體緩緩伏下,濃重的邪魔氣息將她團團籠罩,黑眸含著暴虐之意,僅是淡淡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妖皇爐陣基,整個陣基瞬間灰飛煙滅,連帶著無數條通達妖王宮各處的陣脈,通通毀滅殆盡,地動山搖間,蘇冽影數萬年的心血毀於一旦,妖皇爐從此不覆存在。

隔著風盾,青雁和姜七仍被濃重的魔氣沖擊得快要窒息。

即便是公認的歷代最強魔尊宿烈,也不可能擁有此般力量。

青雁有點明白群玉是什麽了。

“您是魔……”它想起從蘇照兒那兒聽過的傳說,“魔神?上古魔神?”

蘇照兒趴跪在地上,聽見青雁聲音,突然擡起頭,臉上兩個血窟窿張皇地看來看去,嘴裏嘶喊:

“什麽魔神?你說誰是魔神?!”

群玉看著她,嗤笑了聲:

“從來就沒有什麽邪魔成神。”

邪魔成神的傳說,群玉未被封印的時候就聽說過。

她以前從未在意,現在想想,極有可能神界那幫人,為了抹殺她的古神身份,編造的謠言。

費盡心思詆毀她,不過是因為畏懼她。

沒想到,竟把一位上仙騙得團團轉,竟還因此墮落成了蛇妖,妄圖以妖身成神。

濃烈的邪魔氣息凝成層層雲霧,群玉的真身在其中穿行,沐浴著無窮無盡的力量,淡薄地對蘇照兒說:

“只有個叫峮獄的,先是神,後成了魔。”

蘇照兒癱坐在地,面色慘白,痛苦地嚎叫著“不可能”,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那個魔神的名字……

群玉竟然就是魔神。

蘇照兒已失去雙眼,再也看不到那條幽黑的巨龍,但她光回想一下自己對群玉所做種種,精神便徹底崩潰了。

群玉俯視著她,同時放出兩股黑氣,鉆出妖王宮,把蘇照兒的兩個妖將幫手綁來,狠狠丟在她身旁。

這三人,碎屍萬段不足惜。

但是看著他們驚恐得沒了半條命的樣子,群玉又覺得,殺這些螻蟻,何須她自己動手。

“饕餮。”

群玉冷笑了下,眸底盡是邪異,“慢慢地,吃了他們。”

饕餮得令,激動地站起來。

這是主人第一次吩咐它做事!它一定要,完成得非常好!

群玉說完,看都不看地面一眼,濃重的黑霧飛卷起來,她真身消散,化為人身,徑自閃現到了妖王宮外。

身後依稀傳來尖利的慘叫聲,群玉聽著很滿意。

誰說饕餮蠢笨了?這不是還懂得把腦袋留著,先從其他地方開始折磨。

直到雙足落地,群玉才反應過來,自己莫名其妙變回了人身。

才過了十年,她竟已習慣人身行走,反而覺得真身有些不方便了。

地宮內,青雁和姜七不忍直視饕餮吃人的殘酷畫面,只得跟著群玉,往宮外走。

和群玉比起來,他們的動作簡直不要太慢,青雁正擔心會不會追不上她,剛走出妖王宮正門,便看到群玉立在空地上,背影凝滯,仰頭望著天。

青雁和姜七也擡起頭,目光穿過層層陰翳,望見一輪清冷的滿月。

不好,今日是月圓之夜。

青雁飛過去,不敢落在群玉肩頭,隔著一段距離問她:

“主人,您還好嗎?”

群玉喉嚨墜了墜,點頭,表示她挺好的。

她已和體內的幽冥力量相處了數萬年,很習慣這種抑郁混亂的感受了。幽冥海每日響徹在她耳畔,月圓之夜來臨時,也只是稍微難受一點點。

原來變成人類之後,真的能徹底擺脫。每月只有一日會難受,睡過去就好了。

而且,經過這十年,她感覺自己的靈魂好像穩定了不少,像一條漂泊在幽冥海上的船,被一只小小的錨固定在了一座安逸的小島上。

群玉下意識撫了撫心口。

似乎沒那麽想死了……但還是很壓抑,很迷亂,聽不到自己的心跳聲,剛才吞噬的妖皇爐也毫無滋味,連點妖腥味都嘗不到……

才過去十年,下一朵銀羽烏蓮還未盛開,她已經無法再封印自己的記憶和力量,繼續當人類了。

群玉自己都沒意識到,比起當魔神,擁有無邊無際的記憶和力量,她潛意識裏,其實更想拋棄這一切,更想用這一切,換取一張有滋有味的嘴巴,和鮮活跳動的心。

要不然就回不周山下,繼續沈睡吧……

青雁圍著群玉飛了一圈,小聲問:

“主人,陸恒呢?”

陸恒?

有關他的記憶好似被刻意藏了起來,群玉花了點時間才想起這號人。

“估計已經死了吧。”她不以為意道。

青雁震驚了,完全看不懂群玉現在的表情。

姜七飄在後頭,沒聽見他們說話。她剛才在地宮裏撿了個東西,現在興沖沖捧著它,飄到群玉面前:

“主人,您看~”

群玉瞥了眼,看見一枚碧瑩瑩的戒指。

她微微蹙眉:“幹什麽?”

姜七:“這是您的萬象乾坤戒呀。今日是月圓之夜。”

“兩者有關系?”

姜七一楞:“您忘了嗎?陸恒之前擔心您在月圓之夜的時候難受,提前做了非常多糖餅糕點,存在萬象乾坤戒中。”

群玉記起來了。

她現在的記憶太過漫長龐雜,人類群玉所津津樂道的、放在心上的東西,對她而言,如同滄海一粟,若非姜七提醒,她可能真的想不起來。

陸恒,陸恒……

群玉在腦海中,把有關這個男人的記憶全部過了一遍。

“我”很喜歡他,可他欺騙了“我”,“我”很不開心。

群玉驀地嗤笑了聲。

丁點小事,何足掛齒?讓我不開心的事物,通通殺了了事。

她隨手接過萬象乾坤戒,戴在指間,從中取出一個滿滿當當的食盒。

打開食盒,裏頭琳瑯滿目、造型各異的糖糕,讓群玉眼前一亮。

她下意識拈起一塊淡粉色的,送入口中。

“唔……”

清甜的桃肉香味,絲滑酥脆,果肉與酥皮交融在舌苔上,甜蜜得讓人飄飄欲仙。

群玉瞳孔顫動,腦中那些微不足道的吃飯記憶,突然湧入了極為真切的感受,一舉上升為她漫長生命裏最最美妙的記憶。

原來我這十年,過著這麽幸福的生活嗎。

食盒裏的糕點,她吃了一塊又一塊,完全停不下來。

清冷的月光照在身上,柔和得仿若絲絹,不帶一絲陰寒氣。

群玉吃得滿頰生香,很快炫完了一整盒糕點。

很好。

這盒糕點,真的非常好。

她現在完全不想死了。

群玉手伸進衣襟,習慣性掏出一條幹凈手絹擦嘴,擦完再疊得整整齊齊,塞回衣襟口袋裏。

絲毫沒有意識到,這是人類群玉才會有的動作。

妖王宮高層雲霧繚繞,群玉仰頭望了眼,擡起右手,喚出藏於靈脈中的魚煞劍。

忽然想起,陸恒就是親眼看她用靈鍛術造了劍,才把她認作蘇冽影之女。

可笑。

靈鍛術是由太初的天工開物之術衍生而來的。

天工開物之術,又稱造物術。

太初會,她自然也會。

一股靈力攜著魚煞劍升起,懸置於群玉手上。

群玉手心微微發熱,無數黑氣湧出,將魚煞劍裹得嚴嚴實實。

劍身震顫不已,發出輕微的錚鳴,下一瞬,烏劍疾速吞噬了環繞周身的所有黑氣,劍身的魚骨紋異光閃閃,狂亂生長起來,密密麻麻覆蓋全劍,繁覆如魚鱗,堅硬又如龍鱗。千年玉骨的煞氣得到混沌力的滋養,瞬間強大了數十倍,姜七站在旁邊聞到這股味兒,感覺自己的修為都提升了不少。

群玉以前從不用武器,習慣赤手空拳。

今日,就試試她人生中第一件武器的力量吧。

轉瞬間,她身影消失在地面,閃現至妖王宮最高層,不費吹灰之力進入了焰尤的秘境。

陸恒還沒死。

他全身被血浸透,背後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抓痕,已是強弩之末。

他躲在一叢半人高的灌木後面,劍訣附帶的療愈能力,已經不足以治愈他全身傷痕。

焰尤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剛才,妖皇爐突然開啟,激戰中的二人身體迅速麻痹,各自滾落到隱蔽處,本以為命不久矣,誰知妖皇爐又停止了,這樣一來一回,反而給了陸恒喘息的時間。

他側躺在地上,用靈劍凍結身上傷口,防止失血過多。

妖皇爐開啟時,陸恒便猜到,罪魁禍首必是蘇照兒。

她將要成神,這就說明,群玉已經在她手上。

還是沒聽他話,輕信了蘇照兒嗎?

陸恒握住同心玉,已感受不到同心鐲的任何靈力。

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麽,完全開啟的妖皇爐突然又停止了,不像妖王血祭陣壓制了陣力,而是徹徹底底的沈寂,仿佛……整個妖皇爐巨陣,都不覆存在了。

陸恒強撐起身體。

上古兇獸,不死不滅,她一定還活著。

陸恒啐出一口血,握劍瞬移,換了個草叢藏著。

焰尤有混沌力護身,血肉覆原速度極快,只有短時間內將他碎屍萬段,才能讓他徹底斃命。

陸恒已嘗試多次,正面沖擊,背後襲擊,四面圍攻,各種方法都試了,刺中焰尤無數劍,卻始終找不到將他碎屍的機會。

反而他自己,受傷太重,撐不了多久了。

受到妖皇爐的麻痹,焰尤的精神應該錯亂得更厲害了。

妖皇爐剛關閉的這段時間,可能是他最後的機會。

陸恒屏息凝神,化出一道劍光,四處尋找焰尤的位置。

他半跪在灌木後,四下寂靜,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極為明晰,毫無掩飾的腳步聲。

陸恒心頭猛跳一下。

他認得這道腳步聲。

回過頭,看到一襲粉衣,神色漠然的群玉,他眉頭狠皺,立刻祭出塵霜劍,直抵群玉眉心:

“你回來做什麽?”

群玉不答。

看著他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這就是陸恒。

凡人,二十二歲。

長得還真有幾分姿色。

陸恒見她不答,靈劍的威力加重,陣陣寒意籠罩群玉全身。

他面容冷冽,毫不留情道:“你若不走,等我殺了焰尤,便會殺了你。”

群玉定定看著他的眼睛。

連點殺氣都沒有,我之前怎麽會被這麽差的演技騙到。

群玉瞇了瞇眼,幽黑的眸中,驟然聚起狂暴如海嘯的殺意。

“廢話真多。”

她隨手揮開陸恒的劍,目光緊盯極遠處一抹暗赭身影,疾風閃電般向前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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