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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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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濃重的鬼氣順著霧影腳跟爬上來時, 他的精神瞬間就崩潰了。

群玉奮力將絳冥傘送至高空,血紅巨傘宛若暗夜中一輪血日,傘下幽瀾疊起, 蜃妖灰藍色的身軀在海水中掙紮起伏,漸漸變得僵直滯澀, 死氣沈沈。

群玉還不太會用絳冥傘,將蜃妖禁錮在海水中已耗盡她全力。

最後的殺招,還得用劍。

陸恒收到信號, 剛從幻毒中解脫不久, 便飛劍升空, 頂著怒號的陰風,劍氣疾速凝聚, 在空中形成一道鋒利至極的冰棘。

霧影看著他,已經猜出陸恒前番鎖住了元神,身體被鬼魂操控,試圖以此抵禦他的神音幻言。然而, 直至此刻, 他仍不敢相信自己精心編織的神音幻演就這麽失效了, 這可是他最拿手的招術,即便最堅固的元神鎖,也有可能被震開, 陸恒怎麽可能一點都不受影響?

又或者,他其實已經受到侵蝕,但是出於種種原因,克制住了心底的沖動……

“陸恒, 我知你恨極了妖魔,見一個便要碎屍萬段一個……”

死到臨頭, 霧影仍不放棄引誘他,

“你身旁這個姑娘,分明就是妖魔……”

群玉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卻見陸恒仿佛無動於衷,望著霧影的目光冷峻至極,如亙古不化的萬裏寒川。

“她不是。”

說罷,置空的長劍凜然向下,氣貫長虹,狠狠穿透了霧影的心臟。

霧影虛幻而扭曲的身體徹底凍僵,雙眸漸漸失去光澤,在陸恒殘忍地將他大卸八塊前,對著天空痛苦地喃喃道:

“吾王……吾王……”

一聲聲呼喚,宛若遙遠的喪鐘聲,聽得人心底發毛。

陸恒手起劍落,將蜃妖龐大的身軀肢解,屍塊混雜妖血,裹著陰森的寒風落向地面,畫面何等慘烈恐怖,令姜七這只厲鬼都不敢多瞧。

然而,蜃妖破碎的靈魂在最後一刻,竟然延伸出一絲凈透的靈力,悠悠飄向不遠處倒落在地的蝕月鼎。

他要獻祭自己!

陸恒下意識伸手向前一撈,那絲靈力卻徑直穿過他掌心,根本抓不回來。

好不容殺掉他,怎能讓他就這麽把所有力量獻祭出去餵養他的主人?

群玉腦中忽地電光一閃,動作比思緒更快,趁陸恒背對著她,她速速彎下腰,忍著妖血的腥臭惡心,雙手觸向落在她腳邊的幾塊蜃妖屍身。

比一比誰吞得更快吧。

群玉眸中聚起黑霧,灼熱的掌心飛速吞噬蜃妖殘破的魂體,眨眼之間,便將散落在她身邊的屍塊吸收得一幹二凈。

那絲飄向蝕月鼎的靈力變得暗淡了些,很快飛入鼎中,霧影剩餘的軀體也在這一瞬間瓦解殆盡。

就算陸恒親眼看到她觸碰屍體,也只會以為是蝕月鼎令霧影的屍體消失。

陸恒就站在群玉身前不遠,雖未回頭,群玉依然膽戰心驚,耳畔忽而響起霧影剛才對陸恒說的話,說她分明是個妖魔……

群玉目光落下,看到掌心沾染的妖血也被吞噬之力吸收得幹幹凈凈。

明明奉勸自己不到萬不得已不要使用這招,可是看到近在眼前的力量源泉,她又實在忍不住。

渴望變強,為此無所不用其極,她覺得自己好像愈發像個邪祟了。

霧影強勁的妖力在筋脈中亂竄,群玉一口氣吞噬了大約三分之一的霧影,這些力量遠大於她現在的法力,攪得她氣血混亂,筋脈痙攣,精神也有些恍惚,烏黑的眸中隱隱閃爍著藍光。

要是青雁在就好了。

它會喚出靈風為她護法,多少能消減一些她的痛苦。

群玉靠在樹上,胸口微微起伏著,陸恒這時走到她身邊,伸手扶住她,鼻尖嗅到一股濃重的妖氣:

“你怎麽了?臉色為何這麽難看?”

群玉:“我沒事……”

姜七飄過來,替群玉解釋道:“主人第一次用絳冥傘,可能消耗了太多法力,和霧影對抗的時候不小心妖氣入體了。”

陸恒視線落向她的右手,不久前還被絳冥傘腐蝕得血肉模糊的手掌,此時已恢覆原狀。

群玉緩過勁兒來,周身妖氣盡散。

她直起腰,手心在身上擦了擦,才敢拉住陸恒手腕:

“我真的沒事了。我們快去看看蝕月鼎吧。”

她體力恢覆得素來很快,相比之下,耗盡全身力氣斬殺霧影的陸恒,此時面色蒼白如紙,維持挺直的站姿都有些困難。群玉輕輕挽住他的胳膊,這動作很是親昵,陸恒疲累至極,並未拒絕她的好意。

兩人並肩走向不遠處仍翻倒在地的幽黑大鼎。

不知為何,歷經艱難險阻殺掉霧影之後,他們並沒有感到多少松快,反而有些說不出的壓抑。

在距離大鼎僅有幾步遠的地方,陸恒忽地止步。

群玉撞上他手臂,也停下腳步,目光納納地瞟向前方。

……

林間無風,吵嚷不休的蟬鳴聲不知何時也消失了,四下靜得煞人。

幽黑暗淡的大鼎,在沒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忽然懸浮起來。

大鼎周圍,陸恒看不到任何靈力波動的跡象。

群玉吞噬霧影的力量之後,靈感比之前更強了,卻也只看到一絲絲非常細微的、空氣扭曲的痕跡。

有什麽東西,要從蝕月鼎裏頭爬出來了。

陸恒心下一寒,他之前便覺得,霧影從璧城慢騰騰地挪到景州,不僅是在編織神音幻演,或許也在召喚什麽人,等待他的到來。

而那個人遲遲未至,可能一開始並不想來……直到此刻。

群玉攥緊陸恒的衣袖,也想起了他之前的分析:

“霧影的同伴要來了?”

他靈魂釋放的那一絲靈力,除了獻祭自己,是否也向遠方傳遞了信息,讓他的同伴知曉,他已經被人殺死……

群玉忽然感受到一陣刺骨寒意,餘光看去,只見塵霜劍劍身顫動,一層又一層白霜凝結出來,寒氣好似不受控制,瘋狂地向外逸散。

群玉聽陸恒說過,塵霜劍能感應世間所有妖魔的氣息,氣息越濃重,靈劍的反應越大。

群玉以前,從未見塵霜劍起這麽大反應。

很快,她的靈性也嗅到了那股氣息。

兩人腦海之中,同時回蕩起霧影臨死時的最後一句話。

吾王。

“快跑!”

說時遲,陸恒已飛出長劍,右手抱緊群玉,疾速閃現到十丈開外。

以他現在的體力,強行使出人劍合一逃跑,落地後根本站不穩,帶著群玉摔在地上滾了兩圈,差點起不來。

群玉將陸恒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還未徹底站直,便喚出魚煞劍,握著劍用盡全力向前飛行。

姜七護在他們身後,絳冥傘釋放陣陣陰風,吹著他們加速往前逃。

寂靜無聲的密林,驀地隆隆震動起來。

群玉和陸恒飛入一座山間,隆隆的巨響緊隨他們身後,越來越近。

“是妖王嗎?妖王親自來了?”群玉膽戰心驚,“好恐怖的力量。”

陸恒:“應該是分身,本體在妖界,不可能來得那麽快。”

群玉:“用某種法陣投映過來的分身?這就是霧影一路上在做的事嗎?”

陸恒:“應該是……我真沒想到,他竟然如此忌憚我們。”

沒有召喚其他妖怪,或是與他同級別的妖族大將,竟直接召喚了妖王。

群玉不再說話。

是她的吞噬之力嚇到了霧影,才會間接引來妖王。

陸恒思慮不到這一點,都要怪她。

不知逃了多遠,一路從林間飛至某座山的半山腰,群玉咬牙支撐著,不敢有半分懈怠。

正當她覺得追逐在身後的怪物腳步有所放緩、山林震動之勢略有停歇時,一陣轟天裂地的吼聲突然從天而降,強大的沖擊力震得群玉和陸恒直接從半空中掉到山間,塌天一般的壓力隨之向下撲來,無數巨石巨樹裹在狂風中,如滅世的隕星,紛紛砸下。

陸恒執劍擋了兩招,第三招時,塵霜劍便被巨石砸落在地。

連帶著他執劍的手也被砸折,陸恒額上冷汗淋漓,慘白的唇角淌出一抹鮮血。

一面厚重的風盾立刻出現在他們頭頂,群玉用雙手支撐,丹田灼灼運轉,所有靈力都灌輸進了這面風盾中。

就見山崖之上,恍惚出現一道暗赭色的巨大身影。

狂烈的妖氣混雜在風中,濃重到令人幾欲窒息。

群玉眼皮一跳,手中風盾在吞下了數十塊巨石落木,力量有所加強時,遽然被從天而降的一塊燃著烈焰的火巖擊碎!

不是擊穿,而是直接擊碎,整個風盾碎裂成一團毫無章法的氣流。

群玉不能縮手,掌心貼向火巖,一口將其吞噬。

然而四周落石如雨,她雖然擋住了火巖的攻勢,頭部、胸口和手臂卻都被砸中。

左手被砸斷了。

沒時間呼痛,群玉靈識呼喚姜七拿來絳冥傘,再次徒手握住傘柄,張開傘面當作盾用。

“主人,我附身陸恒。”

說罷,姜七鉆入陸恒體內,很快發出驚恐的聲音,

“他、他肋骨被砸斷了好幾根,手臂折了,腿骨也斷了!”

群玉早就看見陸恒全身是血。

他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咬牙承受著,而她只瞥了眼就收回目光,眼眶通紅,強忍著心中慌亂,不敢有一絲一毫的分神。

手被絳冥傘腐蝕得好痛……

隔著傘面,群玉雖看不到外面場景,靈性直覺卻能感受到,絳冥傘釋放的幽冥力量勸退了天空中的攻勢。

群玉不敢放松,握傘的手已經被腐蝕到了骨頭。

然而下一刻,又是地崩山摧般的震動,敵人放棄頭頂上的攻勢,轉而從地面發起進攻。

結實的巖地裂開一道道巨大的口子,群玉躲閃不及落了進去,姜七連忙從陸恒身體裏飛出,將她從地縫中拉出來。

“主人,你不能再用絳冥傘了!”

群玉的右手只剩森然白骨,姜七連忙將傘奪走,托著群玉和陸恒一起向上飛,

“那邊有個山洞,我們先躲進去。”

話音落下,三人已閃進山壁之中的洞穴內。

姜七握著絳冥傘,堵在洞口,群玉扶著陸恒往裏走了幾步,很快就體力不支地跌坐下來。

她骨折的左臂正在慢慢覆原,被傘腐蝕的右手血肉也在慢慢生長出來。

但是陸恒一直在流血,素白的衣裳已經找不到一塊幹凈的地方。

除了身體裏那些看不見的碎骨,他額上和肩上還有兩個血洞,汩汩的鮮血不斷往外冒,群玉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慌亂,無措地撕下自己身上的衣服,顫顫巍巍地給他包紮。

妖王仍在不斷對山體發出攻勢,整個山洞震顫得猶如秋日落葉,或大或小的碎石從頭頂掉落,群玉擋在陸恒身上,豆大的淚水直直砸在他臉上,燙得他漸漸清醒過來。

“別管我了。”

陸恒盡力扯出一絲笑,“你快跑吧,你自己可以逃走的。”

群玉擡手擦淚,血水混著眼淚鼻涕一同糊在臉上:“我不要……”

陸恒深喘了口氣,清透的眼睛已有些渙散,唇邊卻仍是笑著,英俊的面顏透出幾分慘艷:

“群玉……我早已預料到自己的死期……”

頓了頓,他啞聲繼續道:

“我本就該這樣死的,能殺掉霧影,已經很知足了……就是不應該連累你。”

如果沒有你,我在怨村,在渡厄峰,或是在望江樓,或許早就死了。

群玉握著他冰涼柔軟的手,拼命搖頭。

她也早就看出來,陸恒一邊殺妖覆仇,一邊又毫不懼死,隨便什麽時候,他都能夠坦然地失去生命,入地府陪伴家人。

他只是個凡人,每一個妖怪都比他強,他出劍的每一個瞬間,都是在迎接自己的死期。

“我不管……我不要你死……”

群玉抱著他的腦袋,嚎啕大哭,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如同盛夏的熱雨,不斷澆灑在陸恒臉上,順著他下頜,又滑到頸間,混著臟汙的血,洇濕他胸前衣物,燙得好像正午的太陽,明晃晃地曬在他身上。

“主人,我要支撐不住了。”

姜七立在傘後,魂體戰栗,雙腳時不時變得虛無,嵌進地裏,然後又努力爬出來,踩在地面上支撐著身體和傘,擋住外面一波又一波攻勢。

這個洞穴,估計也撐不了多久,很快就要徹底坍塌,把他們全都壓成肉泥。

震耳欲聾的轟擊聲,鹹腥的血氣,漫天飛舞的塵土,整個世界亂成一團,好似末日,群玉卻對一切都置若罔聞。

她只知道陸恒真的要死了。

外面的敵人比他們強無數倍,哪裏也找不到生機。

滿地都是他的血,貼著她肌膚的脈息也在慢慢減弱,塵霜劍落在他身旁,沒有任何力量引動,它卻自發釋放一陣又一陣的寒風,風中夾雜陣陣悲鳴,環繞著陸恒殘破的身體,如泣如訴。

“陸恒……”群玉哭得嗓子喑啞,額頭貼上他的額頭,撕心裂肺道,“……你不許閉眼……你再撐一會兒,我一定會殺了、殺了外面那個……”

她抱得很緊,雙膝跪坐在地,膝蓋頂著他的腰側,無知覺地觸到一枚小小的硬物。

“唔……”

陸恒胸口聳動一下,吐出一口血,

“你……”

“你不許讓我走,我不會走的!”

“好,不叫你走……”他喘著氣,嗓音虛弱至極,“我好像……終於……明白了……”

群玉邊抽氣邊問:“什、什麽……”

陸恒緩慢地挪動並未骨折的那只手,群玉不得不松開他些,只見他蒼白瘦長的手摸到腰間,指尖緩緩勾出了一枚碧綠的戒指。

“我終於明白了……我的命運……還有這枚戒指……”

他的眼睛忽然清亮了些,仿若回光返照,

“你……相不相信我?”

“我相信!”群玉用力點頭,“我什麽都相信你!”

“那就別哭了……把手給我。”

上次陸恒把萬象乾坤戒的所有權交給群玉後,因為他做飯要用,群玉很快又把所有權還給了陸恒。

陸恒垂著眼,手指艱難地,一點點把碧綠的戒指推入群玉纖細的指間。

幾年前,他在淩霜嶺,機緣巧合之下,用靈劍救了處於渡劫虛弱期的掌門長老一命。

掌門帶他進入淩霜嶺藏寶閣,讓他隨意挑選一樣門派收藏的聖品法寶,作為回饋他救命之恩的禮物。

北境第一宗門,收藏的聖品法寶足有十七個,各個皆是明光赫赫,貴不可言。

陸恒在這些強大的法器中,挑中一枚最不起眼的戒指。

他沒有靈力,除了手中靈劍,根本無法操控其他法器。這枚戒指就很好,凡人可以用,即便不能儲存靈物,未來或許能放置行囊、銀兩,或者鍋碗瓢盆?

掌門長老告訴他,此戒名為萬象乾坤,其內空間無限,是世間至強的儲物法器。

傳說它曾是神界之物,萬年前流落人間,輾轉來到淩霜嶺。雖冠了個“至強”的名頭,到底也只是個儲物法器,沒有任何攻擊效用,完全可以被容量足夠大的其他儲物法器替代,所以陸恒挑了它,掌門一點也不心疼,甚至問他要不要再想想。

陸恒沒有猶豫,只要這枚戒指。

……

轉眼過去多年。

那日景州城內,烈日之下忽然消失的白貓,也許就是命運的啟示。

也許。

他還有一線生機。

群玉終於止住哭泣,微微俯身,貼耳至他唇邊。

陸恒蒼白的唇瓣翕動,對她低語一句。

……

須臾之後。

狹窄的洞穴再也承受不住妖王的威壓,整個塌陷下來,變成一片亂石廢墟。

廢墟中掩埋著一枚纖細的碧綠戒指。

除了這枚戒指,再無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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