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關燈
第四十三章

三樓處, 魔族與萬劍宗打得難舍難分,魔氣與劍氣沖撞滌蕩,令整座大樓震動不休, 搖搖欲墜。

被群玉等人解救的百姓紛紛湧到二樓薛英菱的盾後,樓底漸漸只剩群玉、方幻, 還有剛剛飛下來的陸恒。

地上的血痕漸漸彌漫出陰涼恐怖的氣息,若不阻止血咒啟動,所有人都得死。

陸恒讓群玉和方幻站遠些, 而他引出塵霜劍, 閉眸凝神, 劍身卷起極寒的霜雪氣息,寒風如巨型羽翼環繞劍尖, 在陸恒雙眼睜開之時,凜然刺向地面的血痕!

凜冽的冰霜旋即從劍尖楔地處疾速漫開,凍結了整片血咒之地。

群玉緊忙跳到一張還算完好的桌上,搓了搓手臂, 回頭望了眼身後的方幻。

方幻坐在墻角一把斷腿椅子上, 懷裏抱著貓包, 竟還有閑心伸手進去逗貓。

她不是仙嗎?不管這麽多百姓的死活嗎?

或許她覺得萬劍宗能夠應付,根本不用她出手?

頭頂上,魔族與萬劍宗僵持, 兩個邪魔法力雖強,但萬劍宗也不是吃幹飯的,尤其還有掌門坐鎮,不可能輕易被魔族所傷害。

魔頭們早料到這一點, 所以布下強大的吸魂血咒,兩面夾擊, 必然能剝奪淩宸真人的神魂……

正當此時,他們感受到一股極為冰寒的劍意,魔族悚然一驚,淩宸真人目光落到樓底,更是震驚不已。

他身為萬劍宗掌門,萬劍宗又被譽為中原劍修第一宗,不可能不認識這把劍的劍意。

是塵霜劍!鎮星仙君下凡了?

淩宸真人血液沸騰,緊張動蕩的心情一瞬就穩定下來。

他不再一味固守,出劍迎面擊向一邪魔,然而那魔頭突然閃身不見,另一魔頭則放出亂瘴迷霧,試圖迷亂他們的視線。

迎著令人牙酸的寒意,一邪魔飛向樓底,見血咒被仙劍封凍,他眸底魔氣翻湧,蓄起一團狂魔毒火,直直朝陸恒擊去。

只聽“當”的一聲,毒火撞在一柄漆黑烏劍之上,四分五裂。

群玉持劍擋在陸恒身前,左手結印,默念口訣,召喚出她這幾日剛開始學的第三階風盾術——神風巨盾。

樓內氣流倏然狂湧,風聲鶴唳,一面厚重勃然的巨盾霎時立在群玉與陸恒身前,邪魔的攻勢落到盾上,皆一寸一寸被盾吞沒,令巨盾更為厚實強大!

邪魔一驚,不再與群玉對壘,突然咬下一根手指,飛至墻邊,用血在空間法陣之上塗抹起來。

霎時間,封閉的望江樓內,壓迫之感更盛。

群玉手中的風盾驟然變小,青雁用靈識提醒她:

“魔頭壓縮了法陣的空間,空間越為封閉狹小,風系法術能動用的氣流就越少,力量也越弱。”

“那怎麽辦?你也來幫幫我……”

群玉話音一頓,就見魔頭直接從她面前飛過,落到方幻跟前,擡手狠狠捏住了方幻脖頸,將她拎至半空中。

“這個也是你的同伴?”魔頭冷笑道,“要救,就只能救一個。”

群玉提起魚煞劍,一劍砍向魔頭手臂,另一只手執風盾,然而魔頭的毒焰異常強勁,竟直接破開風盾,狠狠擊中了群玉的身體。

群玉向後摔去,喉間一鹹,跌在陸恒身旁。

陸恒也快要支撐不住,單膝跪了下來,手中的塵霜劍微微戰栗,冰封血咒的冰面現出幾道裂痕。

群玉再次支起風盾,丹田聚氣,雙手同時向外輸送靈力,可惜空間內能支配的氣流實在太少,風盾開到最大,也僅能擋住一擊。

邪魔臂上魔氣蔓延,再次轟出一炮,風盾登時被沖碎,魔焰擊上群玉胸腔,只聽骨裂脆響,群玉一根肋骨被打斷,口吐鮮血,再次倒在陸恒身側。

陸恒面色煞白,冰面上裂痕彌漫,他閉了閉眼,突然拔出塵霜劍,放棄凍結血咒,用盡全力執劍橫擋在群玉身前,一面冰盾顯現,吃下魔頭一擊,而他二人同時向後飛去,狠狠摔在遠端的墻角。

群玉單手捂住胸口,指尖之下,肌膚之內,斷裂的肋骨竟在飛速生長愈合。

而陸恒半跪在她身旁,體力早已耗盡。劍尖支地,他嘗試站起來,卻莫名穩不住重心,再次跌落到地上。

只見杯盤狼藉的地面,吸魂咒的血痕漸漸擁有了生命力,藤蔓般生長扭曲起來。陸恒是離血咒最近的人,跪在地上,元神震動,竟已經有了失魂之兆!

“怎麽凍結血咒?你教教我!陸恒!”

群玉嚇得不行,用力搖晃起了陸恒的肩膀,而陸恒眉頭緊皺,冷汗淋漓,似乎想說點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青雁……”

群玉剛叫一聲,就見青雁也失魂般落到了地上。

未及思考它為何如此孱弱,群玉站起身來,牙關緊咬,學陸恒封咒的動作,靈力灌入魚煞劍,將它狠狠紮入了地面。

一時之間,整片血咒之地陷入茫然,停止了運作,就連半空中的魔頭,也莫名呆滯了一瞬。

陸恒稍稍恢覆,從乾坤戒中變出一顆補氣丹,塞入口中。

“眼睛怎麽紅了?”他扯起唇角,俊顏蒼白無光,啞聲問群玉。

群玉不答,吸了吸鼻子,不敢放開魚煞劍,怕血咒再次運行開來。

“這是什麽法力?”

魔頭驚道,卻並未太過緊張,揚手把手中的方幻狠狠擲到地上,手中醞釀殺招,直沖方幻面門襲去。

那黑眸少女果然放不下自己同伴,雖未拔劍,卻一個團身沖到方幻面前,以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這一擊。

又一根肋骨斷裂,群玉嘔出鮮血,眉心黑色蓮印閃爍,斷裂的肋骨迅速愈合。

“你瘋了不成?”方幻大聲罵道,“你管好自己就行,不用管我。”

群玉捂著胸口,又吃一擊,整個人摔到方幻身旁。

“我死不了。”

她忍痛道,只見地面紅光閃爍,血咒又要啟動了。

群玉擡眸看向方幻的目光充滿不解,

“方幻,你不是仙嗎?你不管樓裏這些生靈的死活嗎?”

方幻面無表情:“誰說我是仙了?”

“你之前自稱,來自異界的少女幻……還有居居,它應是司命宮靈獸,跟在你身邊,你又怎麽不是仙?”

“好吧,我是又如何。”

方幻冷淡地別過眼,“司命宮守則,不攪亂萬物命運,不幹擾人間生息,不幹涉凡人生死。我下凡算卦,回答你們那些問題,已經算是違背天命了。”

群玉:“那你告訴我,這群魔頭到底想要什麽?”

就算是死,她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行。”

方幻摸摸居居的頭,生死關頭,她竟然還有閑心問出這麽長一串,

“無所不知的居居神,求您降下神識,回答我一個問題。這群魔頭究竟想要什麽……啊!”

話音未落,她整個人便被群玉拽著飛向陸恒那邊,而群玉仍舊擋在他們身前,不要命似的支起那脆弱的風盾,再次擋下魔頭一擊。

“你是什麽人?”

邪魔望著地上緩緩啟動的血咒,他能感覺到,樓上那些凡人、修士,就連修為最高的淩宸的神魂都已經產生波動了,但這個少女吃了他那麽多次攻擊,不斷吐血再爬起來再吐血,不僅身體看起來沒受重傷,靈魂更是自始至終都沒有產生一絲一毫的顫動,還穩穩地紮根在身體裏面。

群玉沒空理他,握住魚煞劍灌輸劍意,讓血咒再變一會兒鹹魚。

她身後,一只白皙纖瘦的手掌貼了過來,群玉腦海中登時響起天雷滾滾一般的神音——

魔尊之眼。

天魔珠。

在淩宸體內。

方幻縮回手,簡單概括了下:“淩宸真人體內有一顆珠子,名叫天魔珠,是魔尊之眼煉作的法寶,魔族的人想要這顆珠子。”

蘇醒過來的青雁聽聞此言,大驚道:

“該不會是……魔尊宿烈的眼睛?”

聽聞“宿烈”二字,陸恒眉頭緊鎖:“青雁,你還知道什麽?”

“我知道的不多,那是萬年前的事。”

青雁道,“戰神與宿烈在魔界大戰,戰神一劍剜出宿烈左眼,後又刺穿宿烈元神,令他神魂俱滅。宿烈的眼睛剛開始在仙界,後來的仙魔大戰中,被仙將用以反制魔族,再後來,就被煉成了天魔珠,由幾個大宗門共同看管。萬劍宗就是其中之一。”

方幻補充道:“傳說宿烈是有史以來最強的魔尊。他的一只眼睛,即便煉作正道法器,也一定殘存魔尊之力,威能強大。所以這群魔頭才這麽想找回它吧。”

群玉:“好厲害啊……”

青雁不禁冷哼:“嗤。最強魔尊又如何?在六界戰力第一的連玦戰神面前,還不是被剜眼穿心,神魂俱滅?”

連玦。

聽到這個名字,群玉脊背莫名一寒。

方幻不合時宜道:“連玦戰神……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已經隕落了,就是這幾年的事……”

“十年了。”

青雁悵然道,忽地眸光一震,即刻喚出風盾擋在群玉等人面前,薄薄的風盾瞬間被魔焰擊碎,青雁翼羽燒得焦黑,翻滾到一邊,不省人事。

“死到臨頭還有閑心聊天?”

魔頭隔空扼住了群玉的脖頸,正欲把她提到半空中,看個清楚,隔空控物之術竟瞬間被切斷,整個法術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什麽……

魔頭感到一陣惶恐,身影退開一丈。

不能再浪費時間了,必須立刻殺死這個詭異的少女。

他身姿淩空,周身燃起烈烈魔火,瞳孔凸起,脖頸筋脈畢現,雙手化作一團黑霧,以身體為燃料,疾速燃起一團洶湧而狂暴的魔焰。

要放大招了嗎?方幻嘆了一口氣,眸中閃過一絲不忍,垂在身側的手捏了捏,卻並未做出下一步動作。

群玉仍然執拗地擋在他們身前,沒有一絲退縮的欲望。

“你可以躲開的。”方幻忍不住朝她喊道,“這一招下來,你會死的!”

我不會死。

群玉沒有回頭。

她漂亮的靈蛇髻已經散成了亂糟糟的垂髫髻,她也記得不久前和方幻一起做頭發時,方幻明明有錢,卻死也不肯付她那一份。

真是個狠心的人啊。

但群玉不會躲開,也不會死。

反正她要替陸恒擋,順便替方幻擋一下,也沒差。

這一招下來,她的身體可能真的撐不住,仙法劍術也護佑不了,所幸她還有……

只見狂暴灼燒的魔焰宛如末日的太陽,燒得空氣都嗶啵作響。邪魔唇邊閃過暴虐的笑意,轟然向群玉等人釋放出了他的殺招!

沒辦法了。

群玉咬緊下唇,當著陸恒等人的面,朝那團疾速轟來的魔焰,伸出了她纖細白凈的右手。

掌心傳來一陣灼熱的酥麻感,群玉立刻縮回手,整個人猶如被大炮擊中,猛地向後飛去,脊背撞上木墻,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群玉!”陸恒想要執劍起身,可他的元神仿佛被鎖在了地面,根本動彈不得。

群玉從木墻上滑下來,咬破舌尖,吐出一口混著很多口水的血水。

太難演了。

那團魔焰觸及她掌心的瞬間就被她的吞噬之力吞了進去,她根本毫發無損,但是不得不自己打飛自己,做出一副受了重傷的淒慘模樣。

群玉趴在地上,長發垂地,假裝腿被打斷了,痛苦堅韌又陰暗地向前爬行。

即便如此,對面的魔頭還是被她嚇得裂開。

這就沒了?

吐了一丁點血,腿好像斷了,但是還活著?旁邊的兩個同伴竟然毫發無損?

魔頭有點崩潰了。

血咒運行加快,上面那些凡人和修士已經可以不用管了。這只魔頭緊忙叫來另一只魔頭,想與他合力把地上這個陰暗爬行的恐怖少女給搞死。

群玉終於爬到陸恒和方幻身邊,看到陸恒的靈魂好像真的要離體了,她嚇得魂飛魄散,不顧“腿斷”的劇痛,整個人撲到魚煞劍旁邊,指尖劃過劍身,以血為引激發出新一輪的鹹魚之力。

兩魔頭碰面,剛飛到一樓,低頭一看,血咒剛才還運行得好好的,現在竟然完全靜止不動了!

一刻也不能再等,兩人合力,一人以魔焰攻擊,一人施展亂瘴血雨,整個樓底霎時魔氣縱橫,群玉仰頭看到漫天血雨,心內大叫不好。

她現在的吞噬之力只能吞噬手掌碰到的東西,不能隔空施展。血雨若是落下來,她非但無法保護陸恒和方幻,就連自己,也完全抵擋不了來自四面八方的攻勢,他們所有人都會在血雨的腐蝕之下,葬送於此!

怎麽辦?

極短的時間內,群玉能想到的唯一活命招術,便是不顧一切撲到那個施展血雨的魔頭身上,把他吞入體內。

且不說人家會不會站著讓她撲,她但凡離開陸恒一步,陸恒是必死無疑!

“你們倆……躲到我後面。”

群玉抓住陸恒和方幻的手臂,陸恒用最後一絲力氣回握住她,而方幻卻無情地甩開了她的手。

“你是傻子嗎?”

方幻放下懷裏的貓包,緩緩站起來,“自己都要死了,還管別人幹嘛!從來沒見過你這樣的神經病,都和你說了不要管我了!”

話音落下,她仰起臉,手背擦了擦眼角,微紅的眼睛倏然變得極冷。

“我本不欲幹涉人間生死,即便邪魔作祟,與我又有何幹。”

她清軟的聲線,漸漸也變得極為陰冷、模糊,仿佛有無限回音在耳畔回蕩,

“但是現在,我有點想請兩位魔族兄弟去異界喝茶。”

兩魔頭的殺招同時襲來,卻見方幻手中幽光一現,一柄模糊扭曲的權杖驀然出現在她手中,杖頭向前一矮,所有血雨、魔焰,通通化作翩飛的黑灰。

魔頭驚駭之下,忽感身後襲來一陣極為陰寒恐怖的狂風。

他們乍然回頭,就見流光溢彩的金絲楠木舞臺之上繚繞著一團冷霧,冷霧之中,緩緩現出一道高達數丈的陰綠色大門。

陣陣陰風中,群玉和陸恒仰起臉,看到方幻淺碧色的羅裙逐漸被陰風染成黑色,裙擺落在地上蔓延生長,無數暗紅的脈絡浮現其上,忽明忽暗,猶如幽夜中搖曳的點點鬼火。

方幻腳下踏足之地,如泉眼般噴湧出數不盡的殘骸白骨,這些白骨在她腳下形成一片滾動扭曲的死亡雲霧,漸漸將她從地上托起。

她頭上的大雁髻披散下來,烏黑長發在風中獵獵飛舞,發頂之上生長出一朵纏繞陰骨的花冠,荼羅花枝搖曳,宛如幽冥鬼手,妖冶而詭異,叫人望之毛骨悚然。

群玉忍不住捂住耳朵,體內的幽冥海瘋狂地翻湧呼嘯,與那扇陰綠色門內不斷向外伸出的、妄圖逃離冥界的斷肢殘指,還有那淒厲寒涼的陰風交相呼應,這種陰冷反胃的感覺比月圓之夜還要難受千倍萬倍,她艱難地撩起眼皮看向前方,幾乎能夠斷定,那扇開在她眼前的陰綠色的大門之後,就是代表死亡的冥界。

方幻似乎註意到群玉的異狀,垂眸看了她一眼。

幽冥海……如此磅礴的幽冥海潮之聲,她身處冥界多年,竟然是第一次聽見。

樓上,血咒暫停之後,淩宸真人緩過勁來,終於有餘力註意下方的景象。

猶記得剛才感受到了塵霜劍意,他正欲下樓瞻仰上仙,眼前之景卻是與想象截然不同的陰寒恐怖。

冥府之門……開在了樓底舞臺上……

開啟冥府之門的,是個手執幽暗權杖,雙眸赤紅的年輕少女。

淩宸真人已近千歲,什麽恐怖的東西沒見過,看到此般景象,依然嚇得差點從樓梯上滾下去。

能隨意開啟冥府之門的,上天入地只有一人。

冥界之主,鬼王東方幻。

“原來她是鬼王東方幻……”

陸恒元神穩定下來,扶了扶群玉胳膊,

“你還好嗎?”

“不太好。”

群玉往他懷裏一歪,手攥著同心鐲,體內陰氣蔓延,讓她總想一死了之,但是聞著陸恒身上涼涼的夜息草香,似乎就不舍得死了,所以她說,

“你抱抱我的話,應該能好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