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之後，出嫁日。

天空罩著一層烏雲，帝都長安街道灰沈沈的，看不到一絲光彩。不過道上卻有許多人在，因為相傳今日出嫁的郡主，乃神女降世，曾為南燕國祈過雨，所以他們早早擠在街道中圍觀。

秦帝姚興派了士兵，將圍觀的人阻攔在道路兩旁。隨之而來的迎親隊伍已經從皇宮浩浩蕩蕩駛出，十裏紅妝，金車玉輪，流蘇鞍馬，氣派不凡。一身紅衣的乞伏熾磐騎著馬走在迎親隊的最前方，因容貌俊美，引得道路兩旁的人私語連連。

“這是歸義侯之子。”

“之前剿滅叛軍的人，就是他。”

“歸義侯？就是從前的……”

“對，噓。”

那些閑言碎語，乞伏熾磐不知道自小聽了多少遍，他握著韁繩，笑罵從汝，徑直率領隊伍朝長安城門外駛去。

此時，天不知為何下起了小雨，密密麻麻，打濕了地面。迎親隊的速度放慢了一些，跟在轎旁的明月開口提醒轎內的宋容：“姑娘，雨天路滑，轎子會不穩，請姑娘扶好。”

她話音剛落，宋容就感覺到轎子開始不停的晃動起來，她急忙扳住車窗沿，簾子傾斜之時，忽然透過漫漫細雨，看見了站在道路旁的一個身影。那身影瘦小纖細，一雙眼睛卻灼灼明亮，穿過人群望向宋容的花轎——是李恂！

迎親隊伍繼續往前行，李恂卻騰地挺直身形跟了上來。他不斷撥開阻撓的人群，拼了命跟向宋容的隊伍。

長安城人滿為患，迎親隊伍好不容易出了城，原本護衛在隊伍兩側的士兵卻依舊跟在隊伍末端，沒有離去。

乞伏熾磐使了一個眼神。明埠便拿著賞銀給跟著的士兵將士送去，以示感謝：“多謝諸位，隊伍已出了城，我們會自行去往苑川，不好讓各位官人再跟著了。”

那領頭的卻道：“我們奉皇上命令護衛迎親隊，怎可擅自離隊？等到了苑川，我們自會返回。”

明埠微微蹙了一下眉，只得回去稟報。

乞伏熾磐知道保護只是一個幌子，卻無可奈何，只能點點頭，讓明埠先回隊伍裏。

宋容在轎子裏坐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再次掀開簾子，看見李恂果然跟在後面，一步都不離。她忍不住想要探出頭去和李恂說話，卻被明月制止：“姑娘，外面危險。”

“我有一個朋友跟在後面，我認識他。”宋容央求道。

但是明月依舊不許，她無奈之下只得坐回車裏。

迎親隊伍一路走過長安城郊，又跨過應河，在進入一條山道的時候，周圍的所有人忽然警惕了起來，連明月也微微握住了腰上的佩劍。

宋容還迷迷糊糊坐在花轎裏，她擔心著跟在後面的李恂，正猶豫著要不要再探出頭去看看，突然整個花轎劇烈搖晃了一下，隨後花轎一下子重重摔到了地面。她被猛地一震蕩，差點摔坐下來。

“明月？”

花轎外已經聽到了刀劍之聲！

宋容意識到迎親隊遇刺客了，她不顧三七二十一直接掀開了頭蓋，從花轎底下鉆了出來。外面果然已經混亂一片，有無數支隊伍包圍了迎親隊，刀光劍影、流血漂櫓！

“李恂！李恂！”宋容站在花轎旁，拼命搜索著李恂的身影。

忽然一只手從轎子另一側伸了過來，一把抓住了她：“我在這裏！”

宋容擡起頭，看到李恂渾身塵土，似是從戰亂堆裏滾過來的。他手裏握著從地上撿來的一個盾牌，拉住宋容護在了盾牌之內：“這些人都是來抓你的，沒有一個好東西！”

“什麽？誰要抓我？”

“一個是南燕的兵，還有胡夏國的人，後秦帝也不是什麽好人，表面上要把你嫁出去，其實暗地裏就想把所有人都殺了！”李恂眼神警惕的朝著四周看了一圈，“趁現在我帶你逃出去，你跟著我。”

明明以前還是一個小破孩……宋容不知怎麽的，竟察覺到一絲可靠的錯覺。

“走！”李恂一腳踢開地上一具屍首，拉著宋容就往另一條小路上跑了過去。

乞伏熾磐在戰亂中擡起頭，他看到一身紅衣的宋容跌跌撞撞跟在一個少年身後，鉆入了林中小道裏。原想上前追過去，卻被姚興派來的暗兵一劍劃傷了手臂！

明埠：“公子！”

“無妨！”乞伏熾磐一劍砍殺了那名暗兵，橫劍護在胸前，“等處理了這裏，再去尋她。”

李恂帶著宋容逃進了叢林裏，他們生怕被追兵抓到，便一刻不停的在林中行走，走了足足兩天，李恂所帶的幹糧都被吃盡了，才放慢了腳步：“你這個女人可真會惹麻煩，我一日不在你邊上，你就惹了一堆事。”

宋容想辯駁，但張了張口後，卻又停住了，沒有說話。

李恂以前習慣了她的喋喋不休，但這一路來宋容卻沒有和他爭鋒相對，反而讓他有些不習慣：“你怎麽了？啞巴了？還是你想要回去，嫁給那個乞伏熾磐？”

宋容搖了搖頭。

李恂哼了一聲：“算你是識相。你以為乞伏熾磐是好人？我在來的路上看到他在道邊部署了數千人。想來是早有防備，卻又裝作不知道的樣子，剛才有好幾支隊伍沖入迎親隊，他硬是忍著沒讓部署的隊伍出來，可真能忍真能裝，他估計是要把那些人都一網打盡。”

宋容一聲不吭，跟在他後面聽著他的絮絮叨叨。

“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李恂說了許久，感覺有些累了，到後來便只喃喃自語。

他們在林中走了兩天，現在沒有了幹糧，得想辦法盡快出林子，只要到了大路和官道，身上還有些銀錢，可以換些吃喝。正走著，李恂突然停了下來，他看到前面的叢林不是特別茂密，但卻有許多陰影……糟了！他上前一把拉住宋容往回跑：“前面有人！”

“什麽？！”宋容還未反應過來，忽然無數支嗖嗖射了過來，全部朝著李恂的方向刺去，緊接著身後的灌木從中跳出來幾十個追兵，朝著宋容便沖了上來。

李恂躲過箭矢拉著宋容就在林中跑起來，但兩人因為連續走了兩日，此時已經筋疲力盡，哪怕再逃，恐怕也逃不出多遠。

“你救過我一次，這一次，換我救你。宋容！我替你引開他們！”李恂咬了咬牙，推了宋容一把，便轉身往返方向跑去。

宋容的手忽然被松開，眼睜睜看著身後的李恂朝著追兵方向跑去。

那一瞬間，宋容呆立在地面，雙腳根本無法繼續再邁開半步，她看著李恂越走越遠的背影，耳邊是風吹過樹林的聲音，簌簌沙沙、連綿不絕，那些樹葉在空中飛旋盤桓，她看不清前方的情況，也不敢逃走半步，就這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站著。

直到所有聲音靜了下來，有腳步聲慢慢從前方行踏而來，她擡起頭，看到乞伏熾磐一身迎親時的紅衣，手中握著玄鐵劍，一步一步朝著她走來：“宋容，你走的太遠了。”

他的身後，那些士兵已經扣押住了李恂，李恂肩上中了一箭，臉色煞白。

宋容看到受傷的李恂，一下子握緊了拳：“乞伏熾磐，你為什麽傷李恂？在宮裏的時候，你跟我說，我們只是假成親，你是為了讓我離開皇宮。現在我已經從皇宮出來了，我已經自由了。”

“在這個世界裏，哪裏是自由。”乞伏熾磐的目光就這樣靜靜看著她，看著宋容。

宋容猛地一震，她倒退了一步：“你，你是……你已經知道了……”

乞伏熾磐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仰起頭，目光穿過繁茂的樹蔭，躍上了枝椏上的天空：“你第一次時，選擇了我。但是後來，你又放棄了我。”

那時，他並不知道這個世界有特殊的自然法則，他只覺得此生有一人相守，便是世間最美好之事。沒過多久，宋容遇到了另一個人，她選擇放棄了他，與另一人走在了一起。他雖難受悲痛，卻也祝福她，對他而言，宋容是活著時天地送給他的一份美好，即便最後並不屬於他，他也希望她能夠幸福。

可是在宋容成親當日，乞伏一族卻宋容所選擇之人屠殺，他也死在殺戮的大火之中……可即便如此，他仍是祝福她，甚至慶幸她沒有陪在自己身邊，如此她才可以好好活著。

原以為死後不是下入阿鼻地獄，就是遁入黑暗混沌。卻在睜開眼睛的那一刻，發現自己仍然活著，並且時光逆轉，他回到了與她相遇之前。這一次，他遠遠望著她，遠遠護著她，不再撩撥，不再接近，卻不想在她成親當日，他再遭到屠殺，乞伏一族被血洗殆盡。

之後的日日月月，他不斷重生，不斷輪回逆轉。然而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無論他如何掙紮，都難逃家族滅亡的悲劇。他死了一世又一世，死了一世又一世。

從前，他一直相信命運……後來，他後悔了。

這一世，他決定自己改變命運。

“如果不被選擇，就要滅亡，那就讓我來選擇。”乞伏熾磐緩緩舉起了手，身後所有追兵的□□，都朝向了李恂，“讓我來鋪路，所有能被選擇之人，我都可以一一屠盡，只要能夠活下去。”

真正活下去。

宋容幾乎是在□□轉向李恂的同一時間，伸開了手臂，擋在他的面前：“住手！乞伏熾磐！如果你今日殺了他，以後就會踏入地獄，萬劫不覆！”

乞伏熾磐長呵一聲：“難道我們現在不是身在地獄，萬劫不覆嗎？宋容，你知道死時血肉模糊的痛苦嗎？你知道刀劍刺入心肺的尖銳嗎？你知道看著親人一個一個血流成河倒在地面的絕望嗎？”他指向李恂的手用力一揮：“我身在這地獄一般的天地間，所做的一切，根本由不得我選擇！放箭！”

數十支箭剎那間射出，朝著李恂沖去。

那一刻，宋容不顧一切的返身將李恂抱入了懷中，以背相護！

那些箭劃破天，劃破空，帶著強大的氣流刺入宋容的後背，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天而至，逆流而起的地風忽然從宋容身上撕裂開無數道身影！那些身影一個一個從宋容身上走出來，站在陽光之下。

她們仿佛是第一次相遇，又仿佛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存在在彼此記憶中，她們互相觸碰著對方的臉頰，摸一摸對方的頭發，然後緩緩仰起頭，看著樹蔭之上的天空。

天空的陽光刺痛入了眼睛，眼角有眼淚滑落下來，是潮濕的。

乞伏熾磐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這一切，整個人被震懾住。

宋容身中數箭，她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看著周圍一個又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容顏的人，含淚的眼眸微微顫動：當初在慶府，慶靈珊交給她第一支紅黴素軟膏時，她便在思考，如果她只是重生後重頭開始這個所謂的乙女游戲世界的話，為什麽紅黴素軟膏會有第二支？

她日日猜測，日日思考，甚至她認為這軟膏會不會是從宮裏出來的，一不小心落入慶府而已。而那些竹林所刻的字，都是重頭開始玩這個乙女游戲的自己所刻……但是後來到了後秦皇宮的暗室裏，她看到了那縫隙下遍地的軟膏，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或許自己並不是重頭開始進行這個乙女的游戲。

她是被覆制了的一個個體，連同那支軟膏。

重新覆制的她，在這個被洗盤後的乙女游戲世界裏，從頭開始。所以她不記得從前所經歷的事，因為對於重新覆制的她來說，她根本就沒有記憶，也未曾經歷過。

這個乙女游戲世界，就像永遠通不了關，一直在迷宮中無限輪回。她被覆制了一個又一個，一個又一個，不斷在這世界裏重覆輪回。

鮮血已經從嘴角溢出，身後的箭冰冷尖銳，劇痛已經蔓延至全身……宋容感覺到全身的意識開始一點一點被抽空，直到她身體完全失去了控制力。

眼睛明明還能看見，卻無法繼續站立……

她要死了嗎……

一個覆制體死後，是不是就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她努力想要再看一看天空，但最終，意識被徹底吞沒。

尾聲

“哎，怎麽回事，鬧鐘又沒響，要遲到了啊！”狹窄的臥室裏，宋容翻了個身從床上一躍而起，連拖鞋都沒來得及穿，直接奔到浴室裏洗漱起來，然後匆匆換上衣服推門出去。

街道上人來人往，她趕上一輛公交刷了卡擠在沙丁魚一樣的人群中，打著哈氣想著今天可能要做的工作。

忽然，手機屏幕叮咚了一聲，她拿起來掃了一眼，似乎是一個游戲的廣告。

她有多久沒有玩游戲了？

好像自從一年前她莫名其妙進了一個叫帝君攻略游戲裏後，好不容易使勁全身力氣攻略了其中一名帝君返回了現實世界，就再也不敢玩所謂的網絡游戲了，生怕自己又被送進去。

現在已經過去一年了，也不知道那個游戲到底怎麽樣了。不過嘛，那個游戲裏的帝君確實一個個挺帥的，哎，早知道應該多玩幾輪，第一回就攻略成功，從游戲裏出來了，其他幾名帝君都還沒怎麽接觸呢。

嘖嘖！像她這樣的高手，一輪通關，自己都佩服自己啊。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感謝一直追著這篇文到結局的太太們，這篇文其實是一篇以前寫的存稿，趁著新書準備階段，發上來湊湊人氣的。這本書裏結局的解釋是：真正的女主早已通關返回現實世界，剩下的都是覆制體。

新書《啥？魔頭養兒子了》同樣是修仙玄幻文，女強。（經過一個過年假期，已經存了不少章節了，過幾天就開始更新了。希望大家關註一下。已經在預收啦，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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