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此意寄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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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此意寄昭昭
【天界神仙不能過多的以法術幹涉凡人，若到了一定程度，即使是法力高深的神仙，也會再無法對其使用法術。】
怎會突然如此？她只不過對柏離用過幾次小小的法術罷了，只有三次……淡忘記憶，先神印記，為其召喚風雪。
不，昨日在牢房之中，她還對柏離用了禁言，用了禁錮，更用了控身。
玄宸在柏離身邊，還或多或少的用過旁的法術，雖並未直接對著柏離本人使用，可時間長了，仍是影響了。
身為天神，註定與凡人有別，不可輕易幹涉。
柏離昨夜從地牢返回昭月殿的途中，便已自行解除了玄宸所下的控制和禁言法術，陳王是親自送她回殿的，她不得不回去，因此沒有折回，她心中難過，所以仍是一言不發。
玄宸的法術，從昨夜開始，就對柏離失效了。
.
所有人都楞住了。
陳王、皇子、士兵、倒在地上絕望喊著小五的徐月，被控制著手中持劍、面上沒有一點血色的徐陽，甚至是站在陳王身邊的靜妃。
下一秒，玄宸眼中染上森然怒意。
此時再顧不上什麽神仙和凡人的規矩，再不記得什麽不可輕易幹涉，不可暴露身份，不可隨意使用神力。
她將離鳳往地面一插，神劍離鳳便帶著她的神力與寒氣，瞬間向四處散開，地面所經之處，所有人都往外翻飛，撞在墻上，撞在樹上，就連城墻上的人，都不受控制的後退了許多、摔倒在地，地面與石墻，竟都結上了厚厚的一層冰。
玄宸臉上的哭臉面具，也被這股神力震得粉碎，露出了原本的面容，可此刻，那張絕世無雙的臉，掛著蒼白至極的神色。
徐月和徐陽也被這不知來源的力量彈出一大截，只有柏離沒被這神力所波及，徐陽先前刺在柏離腹部的劍也被順帶抽離，哐當一聲落在地上，帶著濺出的血。柏離整個人在原地踉蹌了一步，馬上就要不受控制的往後倒下。
她落入了一個溫暖而熟悉的懷抱。
陳王和幾位皇子幾乎是從臺階滾落著下來，他們踉踉蹌蹌地下了城墻，扶著結冰的墻面，連滾帶爬地走近幾步，跪倒在地，呆呆註視著玄宸與柏離。
他們這時才看見，那個所謂的白狐妖真正的面容……說是妖，卻又不像是妖，甚至不知該如何來形容。
可看見了又如何，看見了又怎樣，狐妖長何模樣已經不再重要了，他們的小五，為了這個女人……竟是……
陳王跪在地上，失神喃喃道：“小五……”
其他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他們此刻所受的幽冥寶珠控制已解除，他們看著那個褪去面具偽裝、氣質絕塵的白衣女人，面色俱是慘白，心中更是懼怕至極，驚訝至極，沒有一個人敢再說話，敢再有任何其他動作。
玄宸跪坐在地上抱著柏離，她想說點什麽，卻好似根本不知該說什麽。
為什麽會這樣。
她看著從柏離身體裏不斷冒出、染紅了衣裳的血，看著柏離順著嘴角淌在臉側的血，胸中怒意已至極點。
柏離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像是松了一口氣：“幸好，我擋住了，你，你沒事……”
她曾說過的，她會保護小狐貍，哪怕只是凡人，她也要護著她。
柏離又哽咽著，小聲說：“阿宸……我好痛……”
太痛了，連呼吸都扯著痛，痛得她眼中不自覺含了淚，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血液在流失，可流失的不僅僅是血，也是屬於她的生命。
玄宸抱著柏離的左手已經被血徹底浸濕，她右手明明施展著治療之術，卻不能對柏離起一點效果，她閉了閉眼，猛然擡起頭來，對著城墻之上怒吼。
“滾下來！！！”
玄宸已經許多年都未曾這樣生氣，未曾這樣失態了，就連當初面對饕餮，她也沒有這樣生氣過。
她只是對著那城墻說了一句滾下來，旁人甚至都不知她是對誰而說，可有一個人，就那麽當著所有人的面，當著這些凡人的面，從掙紮著想要逃走的狼狽模樣，從城墻之上，直接彈起，朝著玄宸飛了過去。
沒錯……就是，飛了過去。
可靜妃臉上分明是掩藏不住的驚懼之意，根本不是她自己願意的，她被這莫名的命令之力要挾，不受控制地從城墻高處飛了出來、狠狠墜在地上，吐出血來。
就在此時。
“小，小狐貍……”
玄宸的衣袖被柏離拉了拉，柏離喘著氣，又含淚笑道，“阿宸，我想起來了，我還沒……帶你去看月亮……”
柏離現在已經無心去想周遭之事了，她因疼痛而感到眩暈，旁的什麽，都無法再想了，眼裏也只剩下玄宸一人。
偏偏是這個時候，這個最不合時宜的時候，她清晰地想起來自己在十七歲生辰酒醉時對玄宸說過的話。
【我帶你……我帶你去看昆侖山頂的月亮……小狐貍，你應該還不知道吧？我剛來淩霄派的時候，二師姐帶我去過……山頂離天空可近啦，月亮也是最好看的……】
【明天，後天，隨便哪天……我帶你去看……】
【我只帶你一個人去看……】
明明疼得眼眶發紅，她卻莫名想著，一定不能就這樣死了，不能就這樣死在王宮，她還沒帶小狐貍去看過好看的月亮呢。
她記起來了，那時候，她原想著一定要帶玄宸去昆侖山頂看月亮，再對著玄宸在心底裏說一句喜歡的，如果以後可以，也想對她當面說一句喜歡。
此意，寄昭昭。
那時說過的話，怎麽後來就忘了呢。
玄宸聽見她的話，抱著她起身，柏離身上的血從衣角流淌而過，滴落在結冰的地面上。
玄宸的聲音也瞬間變得溫柔，她輕聲哄著柏離：“沒事，我現在就和你去看。”
她說著，在眾目睽睽之下，從原地抱著柏離踏向空中，身形一動，消失了。
甚至都沒去看因她的命令從城墻上摔落下來的靜妃一眼。
兩個人就那麽……憑空消失了。
只留下了一把染了血的淩霄派弟子用劍，還有一把半數沒入地面，結了冰晶的離鳳。
.
柏離咳著血，被玄宸抱在懷裏，看著玄宸的眼睛卻是亮亮的，她問：“小狐貍，我們這是在飛嗎？原來……你還會飛啊，真厲害……”
玄宸踏風禦雲而行，溫聲應她：“對，你喜歡嗎？你若喜歡，以後我常常帶你這樣。”
柏離笑了笑：“喜歡……就是，可惜了……”
可惜了，她應該是沒有以後了。
玄宸臉一沈，咬牙道：“說什麽傻話。”
很快，她們就到了昆侖山頂。
玄宸特意尋了一處不受遮擋的懸崖，視野極佳，更是離天空極近。
天邊月光皎潔，夜色靜謐而溫柔，四周更是沒有一點雜音，此時此景，竟美得攝人心魂，好似不真實的夢境。
柏離在玄宸懷裏歪著脖子看了一眼，輕輕笑起來：“……小狐貍，是不是很好看？我沒騙你吧。”
玄宸應她：“嗯，好看，你沒騙我。”
她跪坐在地上，一手抱著柏離，用另一只手施法，此刻再不顧忌什麽，她想使用天界法術為柏離止血療傷，卻沒有一丁點的效果，她的法術不再對柏離起效了。
玄宸再次咬破自己的手指，將血餵到柏離的口中，卻沒有任何用處，這不是法術，卻是天神之精血，含有神力，神力對這個凡人，已然無效了。
她又擡手去捂住柏離的傷口，卻被那裏不斷冒出的血打濕了手掌，那血是溫熱的，不斷從她指間溢出來，止也止不住。
柏離還是笑，臉色卻越來越白：“小狐貍，我不騙你，可你卻是個騙子，你說你不會用劍，可我都看見了，你用得可好了，比我好多了……而且，我早就知道你會用劍了，從我十歲那年就知道了……”
“若有來生，真想再認識你，到時……我不願做什麽公主，也不願做什麽淩霄弟子……當妖也好，當人也罷，我都想……與你在一起。”
“你千萬別……別忘了我……你是妖，可以活很久，說不定下次還能遇上我，到那時，你一定……一定也要留在我身邊。”
柏離眼裏含著淚，聲音越來越小，視線也漸漸開始模糊。
“你放心……我不會忘了你，我一定能找到你，到那時，也會留在你身邊。”玄宸還是應她，可聲音已隱隱顫抖。
柏離輕輕笑了，明明笑著，卻落了淚：“阿宸，我這回真的快要死啦，我現在，可以叫你……玄宸麽？”
玄宸感覺自己雙眼有些發熱了，她應：“可以……你喜歡的話，怎麽叫都可以。”
柏離便很高興地彎起唇角，眼睛也彎成了月牙兒，臉上露出了小小的酒窩，露出那玄宸最為熟悉的笑容。
她輕輕喊：“玄宸。”
玄宸應她：“我在。”
她勉強擡起自己的左手，將手掌輕輕貼在玄宸的臉側，像是在撫摸。
只不過……是錯覺嗎？她感覺自己好像有點看不清玄宸的臉了。
並不是錯覺，柏離的瞳孔在漸漸黯淡，眼裏的光在漸漸散去，玄宸的眼眶紅了，她比誰都清楚，自己抱著的這個凡人要死了。
不對。
不可以。
不要這樣。
忽然，玄宸顫著聲音開口：“阿離，你看著我。”
“阿離。”
玄宸紅著眼，低聲喚著懷裏人的名字，語氣竟是在哽咽，“阿離，你忘了嗎，今日是你的生辰，是你十八歲的生辰，你曾經說過，你的生辰今後也是我的生辰，我還沒有與你一同慶祝，也還未送你生辰禮物……”
在不知不覺之間，前一天已經過去了，新的一天已經到來，這一天，是柏離的生辰。
“你說過，我是你的小狐貍，那你就不能這樣丟下我……你還說，你會保護我，不讓任何人嫌棄我、欺負我……”玄宸閉上眼，可眼淚還是落在了柏離的臉上，暈開了血漬，“所以……”
“……阿離，不要死。”
這是玄宸第一次對柏離用這種語氣說話，像是在請求。
不要死。
求你，不要死，不要這樣死去。
哪怕只是凡人，哪怕只是一個渡劫之身、註定有一死，也不要這樣死去。至少不要這樣死去，不要因她而死，不要以滿身血跡的模樣……死在她的懷裏。
她都已經決定好了，要尋法逆了柏離的天象預言，讓她安穩度過此生，可柏離卻要死了。明明是同一個人，她能為君離違逆背負的天命，卻不能為柏離這個凡人，逆了生死。
她不希望這樣的。
本想帶她離開，可她卻要死了，想要救她，可她救不了。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什麽也做不了。
“……你從未，這樣叫過我……我很高興……”
柏離的手還勉強貼在玄宸的臉側，她其實已經看不清玄宸的面容，也漸漸聽不清玄宸的話了，可她卻莫名能感受到有眼淚流入自己的掌心，聽見來自那人的哽咽。
“阿離……不要死。”玄宸又哽咽著說。
淚是滾燙的，像火苗一樣，又是冰涼的，如霜雪般刺骨。
玄宸在哭。
只是哭罷了，柏離幼時也曾哭過，甚至方才也哭過，可她從沒想過，玄宸竟然也會哭，這個總是寡淡著神情、似乎面對什麽都平靜如水、游刃有餘的女人，竟然也會哭。
還哭得這樣難過，這樣心碎。
“別，別哭……”
柏離說著，眼中忽然也湧起了淚。
她想對玄宸說，小狐貍，別哭，不要哭啊，我沒想過你會哭，你從未在我面前哭過，我不想見你哭的。
你那麽好看，你不適合哭。你一哭，我的心也好疼，我也好難過。
可這些話太多，她沒有辦法說出來了。
她只能用最後一絲理智，努力撐著用最後一口氣說：“……我……”
聲音微弱了許多。
玄宸死死咬著牙，離近了些，好去聽清她最後的話。
她聽見柏離輕聲說。
“我……我真的，很喜歡你。”
柏離含著淚，面上帶起最後一點笑意，過去一直想說卻不敢說的話，如今，終於說完了。再也不必顧忌什麽。
不是喊疼，不是害怕，不是不舍。
到最後，竟只是這樣一句話。
玄宸垂下頭來，心中最後的那點冷靜也消失殆盡了，她的聲音不住顫抖：“阿離，我知道。”
快要承受不住了。
只是一死罷了，只是凡人罷了，玄宸本以為自己能夠接受，可以接受，可她未曾想過，最後會以這種方式結束，為什麽偏偏是這樣的方式？
她雙手也在顫抖，卻不敢去觸碰柏離的臉，她的手上都是血，若是碰了，只會將柏離的臉也染得全是血汙，她只能將柏離緊緊抱在自己懷裏，落下淚來。
“我一直都知道……可是阿離，你太傻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也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你，可你卻總是……總是令我傷心……”
“你原本不會變成這樣，可你為什麽……為什麽要為我……”
“為什麽……為什麽那麽傻……為什麽要護我，你只是個凡人，你也會受傷，也會死啊……我又何須你來保護……”
玄宸向來很少哭，因為能真正讓她難過的事實在是太少，就算哭，也只會是安安靜靜地落淚，可此刻與過去那些時候都不一樣，她抱著懷裏逐漸失去生機的人，明明咬著牙不想發出聲音，卻又控制不住的在哽咽。
她哭得那麽難過，整個人的身子都在顫抖，好似失去了最重要的寶物。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已經是第二次了，是第二次……讓君離因自己而變得如此。
她真的不想這樣。
司命曾對玄宸說，【不論如何，那都是她的命，是柏離作為凡人的命。】，可為什麽，這所謂的命會是讓柏離因她而死？
她不希望這個人受到任何傷害……她明明，是想保護這個人的。
是註定嗎？
是註定嗎。
玄宸緊抱著柏離，深深彎下了腰，好似這樣抱著，就能讓這個人停留在自己懷中，就能讓她不離自己而去。
心口傳來無法言喻的鈍痛，這疼痛宛若刀絞，宛若淩遲，令人難以承受。
若她不曾出現在柏離身旁，一切是否就不會這樣，若她從一開始就未曾來過，小公主說不定就會安安穩穩過完這一世，也不會遇上這樣的結局。
柏離現在之所以會以這種方式死去，都是因為自己最初下了界，都是因為自己與她扯上關系。
玄宸後悔了。
她第一次，感到後悔了。
“我後悔了，阿離……我不該來的，我不該來的，怪我……是我……又是我害了你……”
“阿離……你本應好好活著，你能好好活著的……可你卻再次因為我受傷，再次因為我……變得如此……”
“不要，不要因為我……不要這樣……不要死……好不好……”
可無論她再怎麽說，抱得再緊，懷裏的人終究是沒有任何回應了。
哪怕她是玄宸神君，也救不回一個將死的凡人。
玄宸喉間溢出痛苦的呻吟，她無措的，茫然的，流著淚，斷斷續續道：“阿離，你回我一句，你應我一聲，好不好……”
“你睜眼再看看我，再對我笑一笑，不要閉眼，不要死……”
“你看著我，阿離，看著我……不要……”
柏離好像聽見玄宸在說什麽，可是那聲音太遠了，已經聽不清了。她什麽都看不到，什麽都感受不到了，就連被人抱著的感覺，也沒有了。
然後。漸漸的。
她的整個世界……都遠去了。
柏離的手從玄宸的臉側垂下。
玄宸的心也跟著一同墜下。
.
凡人柏離的生命，永遠停留在了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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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神仙不能過多的以法術幹涉凡人，若到了一定程度，即使是法力高深的神仙，也會再無法對其使用法術。】
怎會突然如此？她只不過對柏離用過幾次小小的法術罷了，只有三次……淡忘記憶，先神印記，為其召喚風雪。
不，昨日在牢房之中，她還對柏離用了禁言，用了禁錮，更用了控身。
玄宸在柏離身邊，還或多或少的用過旁的法術，雖並未直接對著柏離本人使用，可時間長了，仍是影響了。
身為天神，註定與凡人有別，不可輕易幹涉。
柏離昨夜從地牢返回昭月殿的途中，便已自行解除了玄宸所下的控制和禁言法術，陳王是親自送她回殿的，她不得不回去，因此沒有折回，她心中難過，所以仍是一言不發。
玄宸的法術，從昨夜開始，就對柏離失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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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楞住了。
陳王、皇子、士兵、倒在地上絕望喊著小五的徐月，被控制著手中持劍、面上沒有一點血色的徐陽，甚至是站在陳王身邊的靜妃。
下一秒，玄宸眼中染上森然怒意。
此時再顧不上什麽神仙和凡人的規矩，再不記得什麽不可輕易幹涉，不可暴露身份，不可隨意使用神力。
她將離鳳往地面一插，神劍離鳳便帶著她的神力與寒氣，瞬間向四處散開，地面所經之處，所有人都往外翻飛，撞在墻上，撞在樹上，就連城墻上的人，都不受控制的後退了許多、摔倒在地，地面與石墻，竟都結上了厚厚的一層冰。
玄宸臉上的哭臉面具，也被這股神力震得粉碎，露出了原本的面容，可此刻，那張絕世無雙的臉，掛著蒼白至極的神色。
徐月和徐陽也被這不知來源的力量彈出一大截，只有柏離沒被這神力所波及，徐陽先前刺在柏離腹部的劍也被順帶抽離，哐當一聲落在地上，帶著濺出的血。柏離整個人在原地踉蹌了一步，馬上就要不受控制的往後倒下。
她落入了一個溫暖而熟悉的懷抱。
陳王和幾位皇子幾乎是從臺階滾落著下來，他們踉踉蹌蹌地下了城墻，扶著結冰的墻面，連滾帶爬地走近幾步，跪倒在地，呆呆註視著玄宸與柏離。
他們這時才看見，那個所謂的白狐妖真正的面容……說是妖，卻又不像是妖，甚至不知該如何來形容。
可看見了又如何，看見了又怎樣，狐妖長何模樣已經不再重要了，他們的小五，為了這個女人……竟是……
陳王跪在地上，失神喃喃道：“小五……”
其他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他們此刻所受的幽冥寶珠控制已解除，他們看著那個褪去面具偽裝、氣質絕塵的白衣女人，面色俱是慘白，心中更是懼怕至極，驚訝至極，沒有一個人敢再說話，敢再有任何其他動作。
玄宸跪坐在地上抱著柏離，她想說點什麽，卻好似根本不知該說什麽。
為什麽會這樣。
她看著從柏離身體裏不斷冒出、染紅了衣裳的血，看著柏離順著嘴角淌在臉側的血，胸中怒意已至極點。
柏離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像是松了一口氣：“幸好，我擋住了，你，你沒事……”
她曾說過的，她會保護小狐貍，哪怕只是凡人，她也要護著她。
柏離又哽咽著，小聲說：“阿宸……我好痛……”
太痛了，連呼吸都扯著痛，痛得她眼中不自覺含了淚，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血液在流失，可流失的不僅僅是血，也是屬於她的生命。
玄宸抱著柏離的左手已經被血徹底浸濕，她右手明明施展著治療之術，卻不能對柏離起一點效果，她閉了閉眼，猛然擡起頭來，對著城墻之上怒吼。
“滾下來！！！”
玄宸已經許多年都未曾這樣生氣，未曾這樣失態了，就連當初面對饕餮，她也沒有這樣生氣過。
她只是對著那城墻說了一句滾下來，旁人甚至都不知她是對誰而說，可有一個人，就那麽當著所有人的面，當著這些凡人的面，從掙紮著想要逃走的狼狽模樣，從城墻之上，直接彈起，朝著玄宸飛了過去。
沒錯……就是，飛了過去。
可靜妃臉上分明是掩藏不住的驚懼之意，根本不是她自己願意的，她被這莫名的命令之力要挾，不受控制地從城墻高處飛了出來、狠狠墜在地上，吐出血來。
就在此時。
“小，小狐貍……”
玄宸的衣袖被柏離拉了拉，柏離喘著氣，又含淚笑道，“阿宸，我想起來了，我還沒……帶你去看月亮……”
柏離現在已經無心去想周遭之事了，她因疼痛而感到眩暈，旁的什麽，都無法再想了，眼裏也只剩下玄宸一人。
偏偏是這個時候，這個最不合時宜的時候，她清晰地想起來自己在十七歲生辰酒醉時對玄宸說過的話。
【我帶你……我帶你去看昆侖山頂的月亮……小狐貍，你應該還不知道吧？我剛來淩霄派的時候，二師姐帶我去過……山頂離天空可近啦，月亮也是最好看的……】
【明天，後天，隨便哪天……我帶你去看……】
【我只帶你一個人去看……】
明明疼得眼眶發紅，她卻莫名想著，一定不能就這樣死了，不能就這樣死在王宮，她還沒帶小狐貍去看過好看的月亮呢。
她記起來了，那時候，她原想著一定要帶玄宸去昆侖山頂看月亮，再對著玄宸在心底裏說一句喜歡的，如果以後可以，也想對她當面說一句喜歡。
此意，寄昭昭。
那時說過的話，怎麽後來就忘了呢。
玄宸聽見她的話，抱著她起身，柏離身上的血從衣角流淌而過，滴落在結冰的地面上。
玄宸的聲音也瞬間變得溫柔，她輕聲哄著柏離：“沒事，我現在就和你去看。”
她說著，在眾目睽睽之下，從原地抱著柏離踏向空中，身形一動，消失了。
甚至都沒去看因她的命令從城墻上摔落下來的靜妃一眼。
兩個人就那麽……憑空消失了。
只留下了一把染了血的淩霄派弟子用劍，還有一把半數沒入地面，結了冰晶的離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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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離咳著血，被玄宸抱在懷裏，看著玄宸的眼睛卻是亮亮的，她問：“小狐貍，我們這是在飛嗎？原來……你還會飛啊，真厲害……”
玄宸踏風禦雲而行，溫聲應她：“對，你喜歡嗎？你若喜歡，以後我常常帶你這樣。”
柏離笑了笑：“喜歡……就是，可惜了……”
可惜了，她應該是沒有以後了。
玄宸臉一沈，咬牙道：“說什麽傻話。”
很快，她們就到了昆侖山頂。
玄宸特意尋了一處不受遮擋的懸崖，視野極佳，更是離天空極近。
天邊月光皎潔，夜色靜謐而溫柔，四周更是沒有一點雜音，此時此景，竟美得攝人心魂，好似不真實的夢境。
柏離在玄宸懷裏歪著脖子看了一眼，輕輕笑起來：“……小狐貍，是不是很好看？我沒騙你吧。”
玄宸應她：“嗯，好看，你沒騙我。”
她跪坐在地上，一手抱著柏離，用另一只手施法，此刻再不顧忌什麽，她想使用天界法術為柏離止血療傷，卻沒有一丁點的效果，她的法術不再對柏離起效了。
玄宸再次咬破自己的手指，將血餵到柏離的口中，卻沒有任何用處，這不是法術，卻是天神之精血，含有神力，神力對這個凡人，已然無效了。
她又擡手去捂住柏離的傷口，卻被那裏不斷冒出的血打濕了手掌，那血是溫熱的，不斷從她指間溢出來，止也止不住。
柏離還是笑，臉色卻越來越白：“小狐貍，我不騙你，可你卻是個騙子，你說你不會用劍，可我都看見了，你用得可好了，比我好多了……而且，我早就知道你會用劍了，從我十歲那年就知道了……”
“若有來生，真想再認識你，到時……我不願做什麽公主，也不願做什麽淩霄弟子……當妖也好，當人也罷，我都想……與你在一起。”
“你千萬別……別忘了我……你是妖，可以活很久，說不定下次還能遇上我，到那時，你一定……一定也要留在我身邊。”
柏離眼裏含著淚，聲音越來越小，視線也漸漸開始模糊。
“你放心……我不會忘了你，我一定能找到你，到那時，也會留在你身邊。”玄宸還是應她，可聲音已隱隱顫抖。
柏離輕輕笑了，明明笑著，卻落了淚：“阿宸，我這回真的快要死啦，我現在，可以叫你……玄宸麽？”
玄宸感覺自己雙眼有些發熱了，她應：“可以……你喜歡的話，怎麽叫都可以。”
柏離便很高興地彎起唇角，眼睛也彎成了月牙兒，臉上露出了小小的酒窩，露出那玄宸最為熟悉的笑容。
她輕輕喊：“玄宸。”
玄宸應她：“我在。”
她勉強擡起自己的左手，將手掌輕輕貼在玄宸的臉側，像是在撫摸。
只不過……是錯覺嗎？她感覺自己好像有點看不清玄宸的臉了。
並不是錯覺，柏離的瞳孔在漸漸黯淡，眼裏的光在漸漸散去，玄宸的眼眶紅了，她比誰都清楚，自己抱著的這個凡人要死了。
不對。
不可以。
不要這樣。
忽然，玄宸顫著聲音開口：“阿離，你看著我。”
“阿離。”
玄宸紅著眼，低聲喚著懷裏人的名字，語氣竟是在哽咽，“阿離，你忘了嗎，今日是你的生辰，是你十八歲的生辰，你曾經說過，你的生辰今後也是我的生辰，我還沒有與你一同慶祝，也還未送你生辰禮物……”
在不知不覺之間，前一天已經過去了，新的一天已經到來，這一天，是柏離的生辰。
“你說過，我是你的小狐貍，那你就不能這樣丟下我……你還說，你會保護我，不讓任何人嫌棄我、欺負我……”玄宸閉上眼，可眼淚還是落在了柏離的臉上，暈開了血漬，“所以……”
“……阿離，不要死。”
這是玄宸第一次對柏離用這種語氣說話，像是在請求。
不要死。
求你，不要死，不要這樣死去。
哪怕只是凡人，哪怕只是一個渡劫之身、註定有一死，也不要這樣死去。至少不要這樣死去，不要因她而死，不要以滿身血跡的模樣……死在她的懷裏。
她都已經決定好了，要尋法逆了柏離的天象預言，讓她安穩度過此生，可柏離卻要死了。明明是同一個人，她能為君離違逆背負的天命，卻不能為柏離這個凡人，逆了生死。
她不希望這樣的。
本想帶她離開，可她卻要死了，想要救她，可她救不了。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什麽也做不了。
“……你從未，這樣叫過我……我很高興……”
柏離的手還勉強貼在玄宸的臉側，她其實已經看不清玄宸的面容，也漸漸聽不清玄宸的話了，可她卻莫名能感受到有眼淚流入自己的掌心，聽見來自那人的哽咽。
“阿離……不要死。”玄宸又哽咽著說。
淚是滾燙的，像火苗一樣，又是冰涼的，如霜雪般刺骨。
玄宸在哭。
只是哭罷了，柏離幼時也曾哭過，甚至方才也哭過，可她從沒想過，玄宸竟然也會哭，這個總是寡淡著神情、似乎面對什麽都平靜如水、游刃有餘的女人，竟然也會哭。
還哭得這樣難過，這樣心碎。
“別，別哭……”
柏離說著，眼中忽然也湧起了淚。
她想對玄宸說，小狐貍，別哭，不要哭啊，我沒想過你會哭，你從未在我面前哭過，我不想見你哭的。
你那麽好看，你不適合哭。你一哭，我的心也好疼，我也好難過。
可這些話太多，她沒有辦法說出來了。
她只能用最後一絲理智，努力撐著用最後一口氣說：“……我……”
聲音微弱了許多。
玄宸死死咬著牙，離近了些，好去聽清她最後的話。
她聽見柏離輕聲說。
“我……我真的，很喜歡你。”
柏離含著淚，面上帶起最後一點笑意，過去一直想說卻不敢說的話，如今，終於說完了。再也不必顧忌什麽。
不是喊疼，不是害怕，不是不舍。
到最後，竟只是這樣一句話。
玄宸垂下頭來，心中最後的那點冷靜也消失殆盡了，她的聲音不住顫抖：“阿離，我知道。”
快要承受不住了。
只是一死罷了，只是凡人罷了，玄宸本以為自己能夠接受，可以接受，可她未曾想過，最後會以這種方式結束，為什麽偏偏是這樣的方式？
她雙手也在顫抖，卻不敢去觸碰柏離的臉，她的手上都是血，若是碰了，只會將柏離的臉也染得全是血汙，她只能將柏離緊緊抱在自己懷裏，落下淚來。
“我一直都知道……可是阿離，你太傻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也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你，可你卻總是……總是令我傷心……”
“你原本不會變成這樣，可你為什麽……為什麽要為我……”
“為什麽……為什麽那麽傻……為什麽要護我，你只是個凡人，你也會受傷，也會死啊……我又何須你來保護……”
玄宸向來很少哭，因為能真正讓她難過的事實在是太少，就算哭，也只會是安安靜靜地落淚，可此刻與過去那些時候都不一樣，她抱著懷裏逐漸失去生機的人，明明咬著牙不想發出聲音，卻又控制不住的在哽咽。
她哭得那麽難過，整個人的身子都在顫抖，好似失去了最重要的寶物。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已經是第二次了，是第二次……讓君離因自己而變得如此。
她真的不想這樣。
司命曾對玄宸說，【不論如何，那都是她的命，是柏離作為凡人的命。】，可為什麽，這所謂的命會是讓柏離因她而死？
她不希望這個人受到任何傷害……她明明，是想保護這個人的。
是註定嗎？
是註定嗎。
玄宸緊抱著柏離，深深彎下了腰，好似這樣抱著，就能讓這個人停留在自己懷中，就能讓她不離自己而去。
心口傳來無法言喻的鈍痛，這疼痛宛若刀絞，宛若淩遲，令人難以承受。
若她不曾出現在柏離身旁，一切是否就不會這樣，若她從一開始就未曾來過，小公主說不定就會安安穩穩過完這一世，也不會遇上這樣的結局。
柏離現在之所以會以這種方式死去，都是因為自己最初下了界，都是因為自己與她扯上關系。
玄宸後悔了。
她第一次，感到後悔了。
“我後悔了，阿離……我不該來的，我不該來的，怪我……是我……又是我害了你……”
“阿離……你本應好好活著，你能好好活著的……可你卻再次因為我受傷，再次因為我……變得如此……”
“不要，不要因為我……不要這樣……不要死……好不好……”
可無論她再怎麽說，抱得再緊，懷裏的人終究是沒有任何回應了。
哪怕她是玄宸神君，也救不回一個將死的凡人。
玄宸喉間溢出痛苦的呻吟，她無措的，茫然的，流著淚，斷斷續續道：“阿離，你回我一句，你應我一聲，好不好……”
“你睜眼再看看我，再對我笑一笑，不要閉眼，不要死……”
“你看著我，阿離，看著我……不要……”
柏離好像聽見玄宸在說什麽，可是那聲音太遠了，已經聽不清了。她什麽都看不到，什麽都感受不到了，就連被人抱著的感覺，也沒有了。
然後。漸漸的。
她的整個世界……都遠去了。
柏離的手從玄宸的臉側垂下。
玄宸的心也跟著一同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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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柏離的生命，永遠停留在了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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