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關外雪停送歸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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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醒的時候天兒剛蒙亮,睡在陶陽的榻上,衣服也換了新,爐裏的碳火燒得正旺,整個兒屋暖烘烘的。

只記得自個兒在劇社的小樓上站著,或許風雪太大或許心涼勝雪,他眼角的淚結成了冰滲透進心裏頭,只覺得越來越冷,後半夜裏一閉眼就這麽暈過去了。雪飄覆在他身上每一寸,肢體早早僵硬得動彈不了,眼裏的那一盞小魚燈籠最後的一點光亮也滅了。

他想坐起來,可剛一動嗓子就癢了,在床角咳了好幾聲;屋外一陣響動,有人推門而入,步伐穩健,氣息淺淺。

“少爺醒了。”那人沈聲道,說著還把他扶起來,遞了杯水給他。

少爺一擡頭,看見了一個身形高大。五官端正黝黑的爺們,看這舉止八成就是軍營裏出來的。這能有什麽兵士,想也知道哪來的,也沒什麽好矯情的,拿了水就喝。

這人是二爺麾下的一名參將,姓許。

這人沒有太多情緒,默默地站在一旁看他喝過了水靠在床邊,道:“您這是受涼了,等喝了藥過兩天兒好點了,咱們再啟程。”

少爺一僵,低聲:“啟程去哪?”

他當然知道啟程去哪,問的只是一句自個兒自欺欺人。

“回京城。”許參將低著頭,態度十分恭敬;又補充道:“王爺一直讓我們跟著您。 。陶公子昨兒夜裏已經帶著其他人走了。臨行前交代我們送您回去。”

少爺沒有說話,呆呆的坐著,被褥滑倒腰下;眼神放空向前似是靜止了一般,安靜得只剩下他們倆的呼吸。剪窗裏吹進了風,夾雜著風雪的寒氣,吹得他直想打哆嗦,但不知道怎麽這身體就僵硬得不行,一動不動反而也覺著這雪沒那麽冷了。

軍營裏的人學的是忠君愛國,每日裏就顧著操練兵馬了,沒有文人書生的細膩心思。等了半天也沒聽見他回話,擡頭看了一眼,試探地問:“還是…等您身體好些了,再上路去和陶公子匯合?”

只要他們想找,沒有找不到的。

約好的才叫匯合呢。。人家都走了,他臭不要臉個什麽勁兒呢?少爺靠著床沿,半張臉在床賬的陰影裏看不見神色,垂眸道:“天亮就走。”

許參將低下頭微微鞠了一小躬,沒有問原因也不多說話,轉身出去準備著天亮以後啟程的事兒。

少爺靠著床邊,手指動了動攥緊了被褥的一角,直到感覺掌心有些疼。――這是他孟哥教的,攥緊了,會疼,但別人是看不見傷口的。只有你自己知道,這上邊兒有痕跡,酸酸的刺刺的像酒一樣。

天兒亮的快,雪也融了,窗外射了一束光在他的胸口上。

許參將進了屋,還端著些早點擱在了一旁的桌上。發現這少爺仍舊是這副靜坐不語的樣子,明白過來他一直沒歇著;走近了兩步沈默等他吩咐。

少爺擡手,在胸際停下,看著掌心薄薄的一層陽光默然。這明明是他在嘉陵關的這三天裏感受到的一份兒沒有落雪的陽光,就在掌心裏,可是怎麽就感覺不到溫暖呢。

許參將皺了皺眉,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心裏直覺總覺著少爺這幅樣子,有些不好。低聲問:“少爺,您吃點東西吧。”

“真冷啊…”少爺握了握手,指甲在陽光下有一層薄薄的光亮,整個人也顯得蒼白無力。又是沈默了一會兒,才擡起頭深深吐出一口氣,看向參將:“都準備好了吧,走吧。”

“走?”許參將被他突然的開口一楞,擡頭看了眼少爺空洞裏帶著酸澀的眼神,添了一句:“您不吃早點?”他是個粗人不懂怎麽照顧人,可他同時也是個男人,看得懂作為一個男人在露出這種眼神的時候,那種連活著都覺著沒勁兒的感受。

少爺掀開了被褥,下床穿鞋、穿衣、披風。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只是眼神裏沒有往日的光彩,也沒有少年的自在。

自顧自地走了出去,不言不語。

許參將沈默地跟在他身後,他的指責只是護少爺周全,無力醫他心疾。

原以為少爺這就要出發了,走出了房間,轉了走廊,卻在一間簡易雅致的房間外頭停下了腳步。――這本就不是出院子的必經之路,或許他就是想拐過來看看吧。許參將向後退了一步,守在了門口並沒有跟著他走進屋裏。

少爺一步一步向前。 。在門前駐足了片刻。這幾步他短短三天之內走了無數道,每次一靠近房門都歡喜地加快了腳步,推門就是他想見的人。可如今現在門口,腳底卻灌了鉛,重得擡不起腿。他自個兒問著,到底希望這房門裏是什麽樣的呢?

是空無一人,寒氣襲人。

還是有個冷心人,言出必傷。

少爺擡手,推開門那一瞬間,他聽見了心裏的期盼,期盼著被傷害。他那麽怕冷真受不住寒氣,還是被傷害來得痛快點,才是真真切切心酸疼痛的感受啊。

門開了。

裏頭幹幹凈凈,空無一人,連那人平日裏喝茶的茶具,架上的曲譜,墻上的古琴。。都不在了。

少爺往裏走,寒風往裏吹,吹動珠簾聲響,清晰碎響。

還有那矮桌上,和他一樣孤獨的小魚燈籠。

――――――

趕路半個月,換來嘉陵關三天風雪;如今再往回走,換餘生再無晴暖。

車駕漸行漸遠,駛出嘉陵關境,上了官道,鳳嶺孤山的景一面一面地向後閃過,少爺倚著窗,笑得蒼白絕望。

鳳嶺山坡,小童扶著白絨披風的主人,問:“角兒,還送嗎?”

陶陽在披風裏咳了又咳,看著漸遠的車駕,語氣溫柔的不像話:“不了…”

雪停了,他也確實把人還回去了。

――――――

少爺一路昏睡,越是臨近盛京,這病就越嚴重。請了大夫也只說是風寒,查不出病因,只說心無生念,何藥可醫啊。

他怎麽會想死,他有責任有擔當,有父母有兄弟,有前程似錦;只是不想活而已。

元宵節前夕,許參將終於送他回了郭府,轉頭向雲磊請罪。二爺沒有怪他,只說了一句辛苦了,就讓他回軍營了。這病是天選,是人怨,就像一場夢,夢醒了就好了;時間可以抹平一切,該忘的不該忘的,都會忘的幹幹凈凈。

二爺編了許多說法,哄過了師娘卻沒能瞞住師父,這位大少爺是身體力行地在和大家說他年少沖動下的苦果啊。

楊九扶著二爺去看看那個病得有些神志不清的傻少爺。他躺在那。有時清醒有時昏睡。 。有時一睜眼又疲憊地睡了回去。

二爺走到床邊坐下,皺眉看著這個一向春風得意的率真少爺。

少爺動了動腦袋,眉心不舒服地皺成了一個川字,半睜眼地一掃,嘴裏模糊不清地喊了一聲:“老舅…”

二爺收了原本擔憂的神情。。掛上了平日裏不正經的嘲笑:“在呢,還能認人吶?得,沒傻就成!”

少爺沒有真正清醒過來,只不是見了老舅心裏就安了,到底是從小一塊長的,有著手足之情就不會那麽孤獨無助了。他口齒不清地喃了一句話,眼皮子又重重地蓋了下去。

楊九不忍心,站到了一邊兒,低頭壓下鼻子上酸酸的感覺。

少爺的眼角有滴淚,滑進鬢角的頭發前,二爺擡手給他擦了。掖了掖被子,給他拉好了床賬,扶著楊九的手走了出去。

“他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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