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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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7

“和花漾簽約之前, 我只是個籍籍無名的小博主。”

鏡頭裏,那張巴掌大的臉蛋未施粉黛,身體卻筆挺。

“……收到花漾發來的簽約邀請時, 我被驚喜沖昏了頭腦, 加上經驗不夠成熟,囫圇簽下了合約。本以為這是我作為視頻創作者新的職業裏程碑, 沒想到, 竟是噩夢的開始。”

空寂的辦公室,只剩外放的視頻音。

陸放銜起煙嘴,眉眼沈郁。

畫面裏的人仿佛陷入某種夢魘般的回憶:“是一次公司團建, 職場初出茅廬, 我不熟悉酒桌文化,也難以拒絕,羅齊生借著歡迎我入職,前後灌了我半斤白酒, 這之後,就如網上爆料的視頻裏所見, 我不勝酒力,中途離席想要透個氣,卻被追來的羅齊生堵在男廁門口。”

“實際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從被灌酒開始,女性直覺就告訴我他不懷好意, 他靠近我,超過社交距離,抓著我的手, 暗示我有做‘花漾一姐’的資質,就看我能不能抓住機會。”

講到這, 爆料視頻裏的畫面已然更完整的在陸放腦海中浮現。

他從未相信過杜撰者的敘事。

聽許枝以親歷者的口吻講述、為自己辯白,他的心臟像被攥緊,不可自遏的呼吸不暢。

“後來我知道,凡是被他盯上的人,毫不例外都曾被他這麽許諾,包括這段視頻的拍攝者,她和我一樣,都被羅齊生這套手段荼毒過,我很感謝她,願意替我作證……”

許枝無力地閉了閉眼:“可當時的我太懦弱了,光顧著害怕,光想著逃走,忘記要明確拒絕他,有意識地防範他,讓他抓住我意識淺薄的漏洞,所以才讓他有第二次接近我的機會。”

“他借著工作四處找我的錯處,在會議上公然表示下班後要單獨留下我,讓我放松警惕,難以找到直接拒絕的理由。我原想忍著惡心應先付過去,可那天,我拉開辦公室的門,羅齊生正和另外一名女性親密,他毫不避諱,甚至樂在其中,並告訴我,‘你已經發現了我的秘密,現在你只有兩個選擇,加入或者出局’。”

陸放窒了一息,看穿她眼眶強忍不落的淚光。

肢體記憶本能讓他擡起手,卻頓在半空,後知後覺人不在面前,他也失去了為她拂淚的資格。

她深吸口氣,硬生生把淚意倒逼回去,換上自嘲的口吻扯出笑:“再之後,相信大家也知道了,因為我的拒絕,被公司強迫走上轉型之路,漸漸的,我完全丟掉最開始拿起相機記錄生活的初衷,看見食物、看見鏡頭,不自覺犯惡心,因此沒過多久,我在一場直播翻車,緊接著解約退網……”

“我是個膽小鬼,原本以為逃避就可以解決一切,但事實證明,有些傷疤如果一直視而不見,假以時日,只會以更加潰爛的模樣暴露出來。”

“……從我決定重新踏上創作者的道路開始,就已經做好迎接這一天的準備,所以我不懼被誤解。”

許枝眉眼中,是陸放少見的義無反顧。

和大雨傾盆而至的那個夜晚,她矢口要離婚,他借雷鳴電閃的一霎看清她臉上的神情如出一轍。

最末尾,她輕著嗓音,但足夠堅定:

“以待時日,雲開日出。”

……

八分鐘的視頻,外加一段錄音。

循環著播放,陸放已經不記得看了、聽了多少遍。

他沒放過她臉上最細微的情緒變化,將近二十分鐘沒有畫面的音頻裏,他穿過嘈雜,絲毫沒錯過她鎮定下顫抖的聲線。

一場以自己為誘餌的預謀陷阱,而他卻誤會,只當是她天真地想要和羅齊生談判。

如果重來一次,他依舊不會讚成她的做法,但絕不會再低估她的決心。

他忽又想起那晚在浴室,她熱情、急切到反常的場景。

在他一味顧著駁斥她的做法的時間,她一定也失望、孤立無援。

無論如何,他欠她一個道歉。

即便她用一句不對等輕易就要給他們的婚t姻判死刑,將他們至今所有當成空氣。

陸放臉色沈沈,劃開手機,久違地點進和許枝的對話框。

聊天停在好幾天前,彼時,她還沒狠心地要離婚。

“篤篤——”

指尖懸而不決,沒想好用什麽措辭開頭,敲門聲響起,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周岳瞥一眼站在落地窗前的男人,臉上寫滿猶豫。

還是陸放先收了手機,轉身撩起眼皮:“有事?”

周岳吞吞吐吐:“剛才,許小姐給我回撥了電話……”

男人點煙的動作一頓。

放下火機,單手插兜,不經意般夾走煙:“說什麽了?”

停一息,補充道:“讓她自己打給我。”

無意撞破私密,周岳本就心有忌憚。

聽他這麽講,反而更猶豫:“許小姐說,您不用再給她打電話了,有要緊事可以郵件聯系……”

氣氛有半秒凝滯。

“還有呢?”陸放的嗓音陰晴難辨。

周岳不用擡頭都能想象的出面前的男人此刻會是何種表情。

索性心一橫:“她說,她搬家的東西已經收拾好,房子居住權今天正式歸還給您,讓您抽空回去一趟,盡快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偌大的空間,死寂到落針可聞。

頂著高壓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岳倏然聽見聲意味不明的笑。

陸放翻開火機蓋,金屬機身鐫刻經年使用的痕跡,砂輪摩擦好幾遍,猝然閃出的火苗迸射到他指骨。

於是他灼痛,眸色在火光搖曳下顯得晦暗不明: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那,晚上的跨國視察……”

“照舊。”

近乎冷冽的口吻。

周岳無話可說了,應了聲,自覺地快步走出。

煙盒已經見底,被陸放拋進垃圾桶。

他重又拿出手機,垂闔著目光籠在幾寸的屏幕上,面無表情看了許久。

最終,他只簡短發過去一句:

【許枝,別對我那麽殘忍。】

不知是因為他這個人,還是平鋪直敘的文字本身散發的情緒。

該是乞求的話,卻透出幾分逼人的強勢。

可沒用。

正如他預料,消息發出去的一瞬,對話框自動彈出提示。

您和對方已不是好友關系。

-

澄清視頻、導語標題編輯好放進草稿箱,定時發送的前一秒,許枝的指尖都在顫抖。

可等點下保存鍵,一切都將塵埃落定,她反而有一瞬釋然。

她不想再過分關心這件事的後續發展,該交代的她毫無保留,只等視頻發出,剩下的輿論公關沈蓧已經幫她制定了對策。

她關掉亂七八糟的剪輯、後期軟件,難得給自己放了個假。

可人一閑下來,腦子就會被各種心緒占據。

她強迫自己無視,但每每從恍惚中回過神,心口那股密密麻麻、又空空落落的刺痛就開始反撲。

還是岑若若發現她這種渾噩的狀態。

從她輿論發酵開始,岑若若就一直和她保持緊密的聯系。

那天岑若若和她通著視頻,無心講一句:“馬上中秋了,店裏還沒找到合適人手,這麽忙,明天我就要找芮芮姐,讓陸老板給我們加薪。”

不過是最稀松平常的話,前一秒許枝嘴角還掛著笑,後一秒眼淚就毫無預兆般流了下來。

“你怎麽了枝枝?”岑若若手無足措。

許枝擦掉眼淚,搖搖頭沒說話。

岑若若敏銳地察覺到端倪,什麽都沒深究,只問她:“枝枝,你要不要到我這住一段時間?”

許枝答應了。

她的行李早在提完離婚後就馬不停蹄收拾好。

能帶走的全部打包,帶不走的統統丟棄。

將這裏的所有都還原,恢覆到和她來之前一樣。

只是在找新住處的時候,陡然生出了孑然一身的迷茫。

她能去哪呢?

天大地大,卻沒有一個地方,是她的歸處。

最終,她選擇了靠臨南市中心稍微偏遠的小區,找了間兩室一廳的小房子用於之後暫時落腳。

搬家師傅來得很快,不久前剛從秋水鎮帶來的行李幾乎原封不動又被打包走。

她收拾幾件換洗衣物,單獨拖了個二十寸的小箱子。

推門前,似乎察覺到她要走,蘋果踏著貓步過來用爪子夠她褲腳,喵了聲。

許枝蹲下身子撫了撫它的腦袋,輕聲呢喃:“再見啦,小蘋果。”

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這間沒留下太多美好回憶的屋子,轉身離開。

因為打車到秋水鎮才下午六點半,碰巧是吱吱的晚高峰客流。

許枝剛進店,岑若若就奪過她的行李箱放好,趕鴨子上架:“來都來了,搭把手。”

蘇芮也知道許枝近期的經歷,想寬慰幾句卻難抽開身,只能遠遠遞個眼神。

等許枝換上工作服戴好貝雷帽站在收銀處,幾個月前在鎮上的記憶如涓涓細流,驀然從她心裏淌過,叫她忍不住眼眶發酸。

“麻煩幫我結賬。”

許枝深呼吸一口,回過神。

接過端盤,笑容得體:“你好,一杯雪頂咖啡,一塊海鹽泡芙,青團紅豆、鹹蛋黃口味各一,確定一下沒問題,那邊掃碼支付哦。”

顧客是個年輕小姑娘,像被她這抹笑容恍到,楞了下。

盯著她看了好一會,遲疑道:“你,是不是那個美食博主啊……”

許枝聞言也怔了怔,和她對上目光。

對方似乎更確認了,神色激動:“沒錯,你就是那個‘枝了個枝’,我下午還在熱點視頻刷到你……”

“沒想到你竟然就是我們秋水鎮的,請問你方不方便和我合個影呢,我和我幾個好朋友都很喜歡你,你太勇敢啦!”

動靜吸引了周圍不少視線,有排隊結賬著急離開的,也有些年輕面孔同樣認出許枝的,人群頓時往一處聚集。

許枝沒經歷過這種場面,一時之間有些無措。

這個狀況想否認敷衍過去已經很難了,岑若若眼疾手快,走至結賬處:“大家不要擁擠,先結賬,想合影的一個一個來。”

隨即對著許枝擠擠眼睛,調笑一聲:“快去吧,別讓你的粉絲等急了。”

岑若若講得誇張,來找她合影的人的確有她視頻的老觀眾,神色難掩興奮,告訴她自己很久之前就訂閱了她的頻道,她被謠言攻擊的時候也一直相信她。

但大部分認出她的都是因為最近關於她的熱點,出於在這裏見到真人的新鮮勁單純湊個熱鬧。

可盡管這樣,被直面的善意包圍,許枝受寵若驚,眼尾還是控制不住地紅了紅。

機場,自臨南飛往京市的航班正在排隊登機。

行程改得太急,頭等艙只補到一張票。

周岳知道自家總裁忙起來不講究太多,但他有在飛行時處理公務的習慣,經濟艙多少不太方便,於是理所應當地把頭等艙讓出來。

在他提著公文包往後走之前,陸放卻伸手攔下他。

“我去,你坐前面。”

“我剛才有看到大人抱著嬰兒,估計會吵,您還是去頭等艙吧。”周岳堅持。

他並不知道,面前眼底青黑的人已經失眠很多天了。

對比安靜,他現在也許更需要撫慰人心的喧鬧。

但陸放沒再堅持。

起飛前,例行要將調飛行模式。

剛解鎖,手機嗡嗡震動幾下,彈出了個沒有被免打擾的群聊對話框。

他下意識點開,是蘇芮發了照片。

沒等他看清照片裏被擁簇的主角是誰,又彈出幾條消息。

【蘇芮:枝枝現在是我們店裏活招牌】

【蘇芮:陸老板,這幾天的績效紅包準備好】

【蘇芮:勾引/勾引/】

陸放呼吸亂了亂。

趕在信號完全變弱之前,將幾張照片的大圖全部加載出來,依次點了保存。

櫥窗外,天色已然擦黑,室內暖色頂燈將畫面正中的人漫漶一層光暈,駝色員工圍裙套裝下一件米色毛衣,黑長發被帽子乖巧壓低披散在臉頰兩側,照片定格的幾個瞬間,她整個人在初秋的氣氛裏呈現出溫柔的具象。

陸放清楚感受到喉嚨泛起的癢,下意識去摸煙盒,動作做到一半才想起來場合不對。

他已經記不起多久沒看到她這樣寧靜、會心的笑容了。

他腦海中留存關於她最近的面容,安靜沮喪,敷衍逃避。

提完離婚,才短短幾天不見,看身形她明明比之前又清減了些,但一顰一笑仿佛脫胎換骨。

就好像,他真的給她帶去不幸。

而她,輕輕松松就整理好心情,忘記他,甚至比撣掉衣服上的灰塵還要簡單。

飛機穿雲進入平流層,顛簸中,陸放盯著照片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眼皮開始細微抖動。

等回過神,他自嘲勾勾唇,指尖微動。

幾分t鐘前剛保存進相簿的照片,一張不落,悉數躺進了垃圾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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