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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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醫院裏,電話掛斷後,江牧的困意頓時全無,坐在大廳的公共座椅上吞下杯底的最後一口咖啡。

過了許久,回憶起電話裏妹妹的問題,忽然頭皮一陣發麻。他後知後覺,原來妹妹說的不是別人。

醫院裏的安靜的氛圍突然消失,只見他一邊邁著大步往電梯趕一邊焦急地對著電話說;“媽,我懷疑江雀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她剛才突然打電話問我關於血型的事情,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對話那頭的媽媽屏住呼吸,瞳孔驟然放大,感覺心口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想起來醫院時女兒在廚房裏的話,原來那時女兒就已經有所懷疑。她來不及思考女兒是如何知道的,趕忙脫下套在身上的淡藍色的外衫。

正和護士談話的爸爸接通兒子的電話,肩線繃緊,他盡量穩住呼吸,“你和媽媽先回家,我這邊和院長說明一下情況,等我處理好手頭的事情。”

電梯門前的江牧按了幾遍按鈕,終於等到電梯門打開,開門後對上媽媽無措的目光,江牧走進電梯的第一句話是道歉。

“媽,對不起,我當時來不及多想。”他恨自己當時為什麽反應如此遲鈍,明明大家已經瞞了她這麽久。

媽媽緊緊握著江牧的手,卻止不住顫抖,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也是溫柔的口吻,“不怪你,你妹妹在電話裏怎麽問你的?”

“她問我關於血型的事情,我明確告訴她A型的O型生不出B型血的孩子。”

“還問了別的嗎?”

“她還問了關於子宮切除的事情,我懷疑她是不是看見了……”江牧欲言又止。

繈褓中的江雀來到江家的第一天,媽媽就將病歷本親手藏了起來。這麽多年從未被人提起,甚至連江牧都忘記病歷本放在哪裏了,怎麽會突然被妹妹看見。

媽媽的眼角泛紅,眼眶裏的淚水遲遲未能溢出。她深深吸了口氣,咬緊牙說著:

“江牧,你記住。江雀永遠都是你妹妹。”

“是戶口本上的血型登記錯了,病歷本上的時間也是錯的。”

媽媽來不及等車完全停穩就往樓上沖,樓道裏的感應燈因為急促的腳步聲全部亮起,無暇顧及腳踝處的疼痛感。

突然的開門聲讓極致安靜的江家終於有了聲響,所有的燈全部亮起。

越是靠近書房媽媽的心越是忐忑不安,她推開掩著的門,按下墻壁的開關。

一路上她努力安撫焦急的江牧,可現在她的淚腺完全失控。

她看見女兒側臥在冰冷的地板上,頭發散落一地,蒼白的雙頰上是完全幹涸的淚痕,嘴唇早已沒有血色。仿佛有上千上萬根針一下下刺入她的心臟,盡管視線被淚水模糊,最後的理智告訴她應該怎麽做。

趕來的江牧看見白天還活蹦亂跳的妹妹現在毫無意識,肩臂開始顫抖。

媽媽的手指探過江雀的呼吸,觸摸過江雀的額頭,艱難地扶起懷裏的人。

“體溫異常,帶你妹妹去醫院。”

得到指示的江牧一刻亦不敢耽誤,從媽媽手裏抱過人就往外走。

雙手撐著地面,媽媽忍耐著腳踝的刺痛感第二次艱難站起,餘光瞥見電腦桌上翻開的病歷本,一瘸一拐著身子跟在江牧身後。

手裏抓著的病歷本扔進樓下的垃圾桶內。她早該這麽做,否則就不會讓女兒如此痛苦。

江雀以為自己回到了小時候。

幼兒園裏的小胖不由分說地扯著江雀的辮子,“你和你哥哥長得一點也不像,你肯定是垃圾桶裏撿來的。”

轉眼間,她甩著辮子,擡起腳就沖小胖的屁股上踢去。

小胖猝不及防地摔了個臉朝地,挪動著身子從地上爬起,轉身指著比自己矮一個頭的江雀惡狠狠地說:“江雀,你打我,我要告老師!”

她一點也不怕他,伸手攔住他的去路,喊得大聲:“我不是垃圾桶裏撿來的!”

“可我媽媽說,你才不是你媽媽生的孩子!”小胖作為幼兒園裏的“小霸王”,他才受不了有人挑釁自己,甚至敢踢自己,還是把他昨晚聽到的秘密說了出來。

“我有爸爸媽媽,才不是垃圾桶裏撿來的!”江雀瞪大了眼睛,卯足了勁再次把小胖推倒。

等到下午放學,哥哥和往常一樣出現在校門口,江雀不知道老師和哥哥說了什麽,哥哥面無表情地蹲在江雀面前,問她:“老師和我說你打架了?”

她想都沒想點頭回應,“因為小胖說我和哥哥長得不像,說我不是媽媽生的,是垃圾桶裏撿的。我很生氣。”

哥哥陰沈著眸子看著眼淚啪嗒流的妹妹,“生氣就可以打人嗎?”

眼淚跟著左右搖晃的小腦袋一起波動,“不可以。”

哥哥從口袋裏抽出紙巾,擦幹凈她的鼻涕淚水,牽著她的手走到小胖身邊。她以為自己要給小胖道歉的,但是哥哥說,“你以後再亂說話,我就把你的牙齒全部敲爛。”

她聽見身後的小胖哭得撕心裂肺。

江家,爸爸在廚房準備晚餐,她和哥哥一起坐在書桌前,媽媽站在旁邊教她做數學題目。

哥哥顯然聽不下去,放下手裏的筆問道:“3加8 等於多少?10?”

她眨著眼,不敢說話,往媽媽懷裏靠了去。

媽媽輕撫著她的頭,一點也不生氣,“寶貝,重新算一下,昨天不是做對了嘛。”

“不準掰手指頭算,你只有十個手指頭,但是數字有很多。”哥哥攔下她想要繼續掰手指才能完成作業的想法。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小手重新算著,又看了看旁邊哥哥的手,重新說:“十一。”

“你怎麽算出來的?”

哥哥沒有第一時間告訴她正確與否,這讓她以為自己又做錯了,顫顫巍巍地指著哥哥的大拇指,“向你借了一個。”

未經允許被人借走一根手指的哥哥,有些惱,“你借之前都沒問我願不願意,你這叫偷!”

哥哥不願意借,她怕自己被哥哥說成小偷,會被警察抓走,於是縮著脖子幹脆把頭埋進媽媽的懷抱裏。

哥哥教育妹妹這件事,媽媽從來不插手,因為她知道哥哥可以教好,於是笑著摸上懷裏的腦袋,“寶貝,你重新問哥哥願不願意借給你。”

“哥哥,你願意借給我嗎?”

聲音很小,但哥哥還是聽得清楚。

“我願意。”

聽完哥哥的回答,她咧著嘴笑得單純,“謝謝哥哥。”

“那明天考試我不在,你去問誰借?以後更大的數字,你是不是也要去問小胖借手指頭,小胖才不會借給你……”

飯桌上的江雀手裏捏著勺子,突然想起小胖說的話,覆述給其他三人聽,“小胖說我不是媽媽的孩子。”

她看著爸爸媽媽呆住一秒,然後安慰她說,“小胖騙你的,你怎麽不是媽媽生的?你就是親生的!”

可從書房裏沖出一個綠色的本子,本子指著江雀,惡狠狠地說:“你才不是爸爸媽媽親生的小孩,你是被人拋棄的小孩!你沒有爸爸媽媽,也沒有哥哥!你根本就不是江雀!你沒有名字!”

身邊的媽媽突然捂住肚子,表情非常痛苦。她想說些什麽,可什麽說不出,無助地搖著頭,眼睜睜看著爸爸媽媽還有哥哥消失在房間裏,越來越暗,直到周圍漆黑一片。

病床上的江雀猛然睜開眼,刺眼的白光晃得她不得不半瞇著眼,消毒水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望向頭頂的輸液管,她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在醫院。

藍色的床簾後面是媽媽的聲音,“呼吸性堿中毒導致的暈厥,加上高燒,我還是請幾天假吧,不然家裏沒人照顧她。”

“媽,你先去找劉姐幫你看看腳,我和爸在這兒守著就行。”在同事給妹妹打針的時候,江牧就註意到媽媽走路的姿態有些別扭,問了才知道原來是上樓的時候崴了。

媽媽單腿支撐著身子,踮起右腳轉了轉腳踝,“沒事,我不疼,過會兒就好了。”

床簾拉開,三人見江雀終於清醒過來,於是圍在病床前。爸爸用手輕輕擦去江雀額上因為藥效才有的汗珠,她的手被媽媽緊緊握住。

“寶貝,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啊?要不要喝水啊?”

她看著媽媽擔憂的臉,眼淚不自覺越過耳朵,滑向枕頭。忽地腦海裏又浮現出書房裏的病歷本,比起科學她更願意相信家人。

紅潤的唇有了裂口向外滲著血絲,艱難得從嗓子裏擠出幹啞的語音,“媽媽,我不是你親生的孩子嗎?”

媽媽見她終於醒來,激動地握住她的手。可女兒睜眼的第一句便是詢問自己的身世,這一次她沒有半分猶豫。

“你就是媽媽親生的女兒!”

“可是……”

江雀哽咽著想要繼續說,卻被爸爸打斷。“你媽媽是在生你之後才做的手術,病歷上的時間是當時的醫生寫錯了,一直沒改。”

“傻孩子,別亂想,你就是爸爸媽媽的女兒。”

江雀在爸爸的攙扶下半靠著床頭,抿了抿媽媽送到嘴邊溫熱的水,重重吸了一口氣,“可是,我長得和你們都不像。”

“誰說不像,你長得和你媽媽年輕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爸爸反駁的聲音有些大,引得隔壁病床上的人不禁側目去瞧這一家人。

被子被媽媽掖好,她又把目光轉向站在媽媽身後的哥哥,“哥,你還記得小胖嗎?小胖說我不是親生的,結果第二周我就換了新的幼兒園。”

她清楚地記得,她和小胖打架的第二周,爸爸媽媽就給她換了一個幼兒園,並沒有告訴她原因。

誰也沒有想到江雀會記得這麽清楚,爸媽緊張地看向從小到大但凡說謊就面紅耳赤的江牧,那之前他們辯解的所有都功虧一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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