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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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程簡從衣櫃的防塵袋裏小心取出黑色西服套裝,換好衣服系上領帶,站在鏡子前不斷調整好每一根頭發的弧度,但還是不滿意。

他屁顛顛追在女人的身後,頂著一口低沈的播音腔鄭重其事道:“親愛的母親,請問您可以幫我畫一個完美的妝容嗎?”

“喲,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驚訝地看向早已準備好的程簡。這還是兒子第一次要求化妝,之前每次都是自己求著他才行。

程簡見媽媽不為所動,而是慢步到廚房給自己倒上一杯溫水,接著坐在餐桌上開始享用來自程主任的愛心早餐。

“媽,你趕緊吃完幫我化一個吧。”

程主任從廚房端出一杯現榨的果汁放在桌上,不解道:“你不是晚上比賽嗎?你著急什麽?”

“老程,查一查這小子是不是早戀了。”

媽媽擡眸瞥了眼心急如焚,坐立難安的少年,拿著程主任遞來的紙巾擦著嘴角,細聲細語,“我可聽說,組委會給每一位選手都贈送了一張門票。程簡,你的門票也沒給我和你爸呀?”

早戀這兩個字在程家並不是什麽罪大惡極,不能被談論的話題,所以程主任也只是瞪大了眼睛,然後和女人一樣將手攤開放在桌上,向程簡討要那張早已送出的門票。

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他這位神通廣大的母親。

程簡提溜著眼珠子,將房間裏能看的物品看了個遍,還是避開關鍵問題,含糊其詞道:“哎呀,沒早戀,只是因為今天是決賽,在電視臺裏面拍當然要比平常的比賽更正式。”

媽媽笑得不懷好意,“真沒有?”

“真沒有!”

他伸出三根手指對著天花板的方向,信誓旦旦。

早戀,他就是想,也沒這個機會。畢竟他對餘音,準確來說是暗戀關系。

程簡坐在媽媽的化妝鏡前,眼睛雖然閉上了但嘴卻沒停過,“別化太濃,記得用你那些貴的化妝品。”

他知道母親作為著名話劇演員是有兩套化妝品,一套是表演話劇用的,因為消耗量大所以價格也就很親民;另一套就是母親日常用的,全是他認識或不認識的大牌。

“你還挑上了。”媽媽手裏捏著粉撲,一點也不心疼地拍響他的臉頰,疼得程簡是敢怒不敢言。

聽見媽媽收拾東西的聲音,程簡滿懷期待地睜開眼,看著鏡中的自己只有膚色稍微白了點,“啊?我還以為化完妝會更帥呢!”

“你遺傳到我一半的美貌就知足吧。”

媽媽對著鏡子給自己抹上口紅,她對自己懷胎十月的作品還是很滿意的。

吃過午飯,程簡就被爸媽送到了電視臺的大樓下。他們走時還不忘探出車窗,囑咐道:“別太緊張了,我和你爸可沒時間給你送褲子。”

“媽!你們趕緊走吧!”

程簡恨不得將整個頭都埋進大衣裏,只能加快腳下的步伐。

和周圍忙著梳妝打扮的人不同,他只身一人坐在休息室,摸出口袋裏的手機,反覆確認自己有沒有收到新消息提醒。

“你到了嗎?”還是按捺不住地將消息發出去。

很快,桌面的手機傳來震動聲,“我在觀眾席。”

“我來接你。”

他放下手機,倏然站起,對著鏡子再次整理好領帶的位置。

擔心被人認出,全副武裝的餘音戴上口罩之後就隱沒在舞臺正對面的觀眾席內。她低頭看著手機顯示的消息不知所措。

來接她?要去哪裏?

舞臺下的工作人員手裏握著對講機,不難看出他們正在調整舞臺的燈光效果。

在程簡走進演播室的一瞬間,作為時間之神的柯羅諾斯懶洋洋地伸出手指輕觸這世界的面板,暫停屬於她的時間。

一束從天而降的光不偏不倚地照亮正大步前進的少年,寬平的肩膀,修長的身姿,微卷但蓬松的黑發。黑色大衣自然敞開露出內裏的黑色西裝和白色襯衫,鋥亮的皮鞋。

他的目光鎖定在一人身上,沒有掩住笑意。

當少年利落的下頜線一點點靠近自己的臉頰,餘音甚至忘記了呼吸。

即使褪下校服,少年的身上仍然散發出強烈的青春訊息。

茫茫人海中,他總能找到她。僅憑一雙不經他人允許,就能魅惑人心的眼睛。

“我帶你去休息室。”

程簡俯身湊近她的耳朵,聲線被壓低,上揚的尾音。

她甚至沒有思考,放空一切想法,任由自己的手腕被寬大的手掌圈住。

餘音只是跟在他的身後,就開始大肆遐想,屬於她和他的目的地是烏托邦。

休息室內,其他選手早已準備就緒。

程簡將餘音安置在電視機前的座位,轉身門口的飲水機,接上一杯不夠滾燙的熱水。

他脫下自己的黑色大衣,蓋住她因坐下便裸露的膝蓋,眼角嘴角都帶著笑意,“等會兒我們都走了,你就可以把口罩摘下來了。”

她垂眸看向半跪在膝蓋旁的人,乖乖點著頭。

餘音安靜地坐著,握著他遞來的紙杯,手心的溫度逐漸攀高,一直蔓延到臉頰。

休息室的門被人推開,工作人員提醒大家到時間該上場了。

程簡等到最後一刻才起身,站在門口朝她揮揮手,“記得看電視。”

“程簡,加油。”

逐漸冷清的休息室,口罩下的唇瓣動了動,溫柔的聲線帶著些許沙啞。

“好,那我們晚點再見。”

休息室除了餘音再無他人。

她看著鏡子,發現自己臉紅得像是正在高燒,慶幸今天作出最正確的決定就是戴口罩。

江雀準時出現在電視機前,鏡頭掃過程簡的一瞬間,突然發出的尖叫聲嚇得旁邊的江牧手一個哆嗦,剛削好皮的蘋果直接掉進垃圾桶。

他在醫院餓了一天,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發現冰箱空無一物,家裏的零食也全被這個好妹妹消化幹凈,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一個蔫巴的蘋果,就這麽獻給垃圾桶了。

江牧放下手裏的水果刀,指關節被捏得嘎嘎作響,咬著後槽牙,“江雀,你是不是以為我真的不會揍你!”

突然響起的門鈴聲將她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來。

“外賣到了,我去拿外賣!”江雀麻利地穿好鞋,一路小跑到玄關。

在食物吞咽進嗓子的一瞬間,江牧終於恢覆和善的面容,指著電視機裏人說,“程簡上電視了。我還記得他以前來咱們家玩不小心打碎一個花瓶,哭得都不敢回家。”

“哈哈,那都是小學一年級的事情,不過他現在可不會了。”

江雀看著電視機裏的一米八幾,藝高膽大的人,很難將小時候的愛哭鬼聯想到一起。

換作現在的程簡不小心打碎花瓶,大概第一時間指責花瓶的質量不好。

燈光下,程簡身著正裝,手裏拿著話筒,身後的大屏幕正顯示他抽到的即興表達的關鍵詞分別是:父親,滿分。

當電視前的觀眾,包括程主任自己都以為鏡頭前的人要開始以“我的滿分父親”為內容演說的時候。

程簡垂眸片刻,腦海中卻不斷浮現出自己每次主持完讓爸爸打分的場景。

自己第一次上臺主持的時候,他問父親,“滿分十分,爸爸打幾分?”

父親回答,“九分。”

小學的畢業典禮後,他問父親,“滿分十分,爸爸打幾分?”

父親回答,“九分。”

等到高中的開學典禮,他問父親,“滿分十分,爸爸打幾分?”

父親還是回答,“九分。”

他手握著話筒,露出標準的微笑,目光直視鏡頭,緩緩開口:

“親愛的觀眾朋友們大家晚上好!我是今天的主持人程簡!”

“古往今來,有太多太多的詩詞名句都在讚揚父愛,渲染父愛。而我今天不再向大家講述‘我的滿分父親’,而是‘父親和我的滿分’。”

程簡的短短兩句話就抓住了舞臺下所有人的眼球,也包括電視前的在意他的人。

“小時候的我被人叫作‘小結巴’,我的父親知道後毫不猶豫地把我扔進了幼兒主持班。我就這樣不情不願,稀裏糊塗地開始了主持生涯。”

“從早念到晚的繞口令,笑到麻木的嘴角。每當我在主持這條道路上想要放棄的時候,我的父親就會鼓勵我說,兒子,比之前有進步,離滿分越來越近,千萬別放棄。”

“我又重整旗鼓,再次張口練習那些早已爛熟於心的字詞。”

“隨著我的主持經驗越來越豐富,我開始變得貪心,比起裁判手裏的滿分,我更想要的是來自父親的滿分。”

“七歲,我第一次上臺主持,我的父親給我打九分;小學畢業,我負責主持畢業典禮,我的父親給我打九分;高中,我主持開學典禮,我的父親還是給我,九分。”

“我好奇父親的滿分制是否與我的有所偏差,否則當別人的父親毫不吝嗇給自己的孩子打上滿分的時候,而我只有九分。”

“我想,是不是我永遠都達不到父親心中的滿分。”

“直到我抽到這次比賽的關鍵詞後,我想起那天父親牽著我的手走進主持班的前一刻。他說,兒子,不要因為不是滿分就放棄,只要比上一次有進步就好。”

“回過頭看,原來,我得不到的那一分早已成為了我少年時期不斷學習,不斷追求的動力。”

“現在,我反倒希望父親永遠都不要給我打滿分。因為我不再追求滿分,而是專註於腳下追夢的步伐。”

“我們永遠觸碰不到太陽,但可以借著日光走好當下的每一步。”

臥在電視機前的程主任聽完兒子這段激動人心的主持詞,早已紅了眼眶,接過老婆遞來的紙巾,小聲哽咽道:“程簡,他還是長大了。”

坐在程主任旁邊的女人盯著電視的眼睛同樣泛紅,擡手撫去淚,“怎麽就抽到父親,早知道安排人,讓他講講母親了。”雙手環著胸,揚起下巴,語氣裏滿是羨慕和不服氣。

程簡站在臺下的暗處等待主持人公布最終得分,雖然知道資本會控制結果但還是忍不住伸長脖子去期待自己的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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