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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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任辰從晦暗不明的走廊盡頭,逆光而來。眉目掩映在忽明忽暗的光影裏,時隱時現,模樣看得格外不真切。

但顏瑾確認是他。

一顆驚悚不安的心,因他出現變得無比平和。

怎麽他看著好像瘦了。

本就頎長的身子,好似變得更加挺拔。

任辰穿過走廊,立身柯寧面前,緩聲問:“發生什麽事了?”

“任總,您好,您好,久仰大名。”

不等柯寧開口,權輝率先出聲。點頭哈腰跟任辰打招呼,手舉到他的面前,想要跟他握手。

任辰知道權輝。

孫樅的手下,這些年一直巴結著孫樅,當初這個影視公司就是權輝慫恿孫樅開的。

養一堆小明星來玩,但凡正常人就想不出這麽下作的點子。

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任辰半點面子沒給:“我有潔癖。”

意思就是嫌他臟。

權輝頓時漲紅了臉。

不敢表現出不悅,急忙道歉:“是我唐突了,任總您別見怪。”

卑躬屈膝的樣子,很像只舔狗。

任辰不理會他的諂媚,又問了柯寧一遍:“怎麽回事?”

柯寧把剛看到的一幕,一字不差地覆述。

末了,添油加醋補充了句:“顏小姐不願意去,權經理強行要把她從我身邊帶走,我不得已才給您打電話。”

柯寧把炮火全部轉移到權輝身上,生怕任辰怪罪他一樣。

任辰聽得眉峰鎖緊。

上下打量權輝,輕蔑勾唇:“權經理好大的本事,不知道顏瑾是你們孫總罩著的人嗎?”

冷厲的目光掃過,權輝頓覺背脊發麻,緊張的鼻尖出了層汗。

明白任辰是他得罪不起的人,趕忙賠笑:“這我哪能不知道。”解釋說,“任總您應該清楚孫總馬上要結婚了,小顏她現在只是公司一個普通藝人,不再是孫總的人,您不必再勞心替孫總照顧她。”

權輝的意思很明確。孫樅要結婚了,她失寵了,讓任辰不用再看老同學的面子。

任辰還勾著漫不經心地笑:“是嗎?”

“真是這樣,圈裏人都知道,任總若是不信,大可問問孫總。”

“行,我去當面問孫樅,若是他說公司的藝人可以被你任意作踐,那我一會兒再把她給你送回來。”

任辰不理會權輝的怔楞,吩咐柯寧:“一會兒給趙行長在樓上開間房,好生照顧。”

話落,拉住她往外走。

手腕落入溫熱的掌心,久違的熟悉觸感,引得身體戰栗。

心再次為他怦然。

每跳一下,便將深藏心底的想念在她身體裏傳遞一遍,讓她舍不得掙開他的手。

顏瑾任他拉著她。

走出會所,任辰直接將她塞進車裏。

車門關好,冷厲的目光掃上她的臉。

任辰望著她染上醉意的小臉,只覺一陣後怕。剛才若不是恰好柯寧撞見她,後果不堪設想。

想起柯寧剛跟他說的話,怒從心生:“知不知道自己不會喝酒?跟權輝出來應酬?你當權輝會和孫樅一樣護著你?腦子長了幹什麽用的?只為擺設嗎?”

他話說的不留情面,要不是骨子裏的教養不允許他罵人,他肯定會問她到底是不是個蠢貨。

她當然知道權輝不會像孫樅一樣護著她,可除了任辰,誰又會真護著她,她現在根本沒得選。

滿身狼狽被他一罵,心裏委屈極了,顏瑾借著幾分微醺的酒意,置氣地說:“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任辰被氣笑,掙下脖子上的領帶丟進她懷裏,“不用我管你拉住柯寧做什麽,有本事你別讓我知道,自己去擺平權輝的為難啊!”

領帶從她面前飛過,撞上車門,跌到她腿上,上邊未曾散盡的酒味和香水味直往她鼻子裏撲。

這麽濃的香味,可不是任辰身上的味道。

剛才應該也有一個像權輝這樣的人,把一個像她這樣的禮物推進他懷裏吧。

顏瑾聞得心酸極了。

不想跟他待下去,把領帶反手扔到他懷裏,隱忍心酸喊了句:“去就去。”

清甜的聲音裏滿含怨氣。

任辰聽後眉頭皺得更深。

許久不見,脾氣倒是長了不少。

看她打開車門想下車,一把將她拉回來,壓了壓心頭的怒氣:“你在我面前逞能有什麽用?這麽大脾氣,怎麽不敢對權輝發?你但凡拿出當初打我的氣勢,至於被人欺負得躲到柯寧身後?你有沒有想過,若是今天你沒有碰到柯寧要怎麽辦?”

沒遇到柯寧,她也不知道怎麽辦,她當時害怕極了,腦子一片空白。

顏瑾被他問得沒了脾氣。

她低眉順眼,不反抗也不解釋,又變成那副怯懦的小鵪鶉模樣,越看越來氣。

任辰戳向她嫣紅的臉,又晃了晃她柔軟手:“牙齒有沒有?指甲有沒有?你身上長了多少堅硬的東西?被人欺負的時候不知道用來保護自己?這些東西長身上只為好看嗎?”

一個又一個問題,完全不知道怎麽回答他。

她沈默,他就推她,讓她說話,一點也不溫柔,像個撒酒瘋的醉鬼。

他憑什麽教育她。

顏瑾氣得把手舉到他面前:“長得不好看嗎?”

任辰沒想到她會是這種反應,目光不由得凝註她手上。

一雙小手,十指纖纖,甲床形狀標準,指甲略長於指腹,沒有用花裏胡哨的美甲裝點,乳白的小月牙清晰可見,粉嫩幹凈,很好看。

牽著的感覺也很好。

突然湧起的懷念壓平心裏的怒氣,任辰克制想要牽她的沖動,沒好氣地說:“好看有什麽用,中看不中用。”

“我若是用了,以後在公司也不用混了。”

“怎麽不用混了?誰敢為難你?權輝嗎?”任辰霎時握緊拳頭,“別告訴我孫樅在公司就由著你被人欺負!”

被他一問,本就酸澀的眼眶,不停想要湧出暖意,顏瑾趕緊瞪大眼睛,故作平靜地說:“孫樅不知道這事,他已經很久沒來公司了。”

“那你是傻嗎?權輝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不喜歡的事直接拒絕?”

任辰再次怒聲質問。

他是說過不喜歡的事直接拒絕,那是有他庇護的前提。

顏瑾不想解釋,不想在他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本來讓他看到她的狼狽已經夠難堪了,就好像離開他,她沒有活路一樣。

扭頭望向窗外。

眼前只剩一個漂亮的後腦勺。

任辰盯著,自嘲地勾勾唇。

忘了她早不需要他了。

他如今上趕著教她做事,本就自作多情,她不愛搭理他也正常,畢竟她說看不慣他生氣時居高臨下的樣子。

氣得他頭疼,任辰揉著太陽穴沒再開口。

司機望向沈默背對的二人,不得不開口:“任總,您去哪?”

任辰冷聲問:“去哪?”

顏瑾:“停車把我放到路邊就可以。”

“去哪?別再讓我問第三遍。”

他的聲音很不耐煩。

知道他說一不二的性格,顏瑾不想挑戰他的耐心,只能報出小區的名字。

司機按導航找,等到小區門口,任辰滿臉不敢置信:“沒找錯地方?”

“沒有。”開了這一路,顏瑾早平靜下來,回頭對他頷首一笑,“我到家了,謝謝你送我。”

任辰跟她一起下車,打量這個這小區,眉頭蹙得更緊:“別告訴我你現在就住這樣的地方?”

他一臉嫌棄,顏瑾看得很難過,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不服氣地問:“這地方怎麽了?我覺得挺好的,住得很踏實。”

任辰舌尖抵腮,目光直直掃過來:“你的意思是說以前我讓你住得不踏實了?”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顏瑾解釋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是覺得有個容身之所就很好。”

有個容身之所就好!要求可真低。

寧肯過清貧的苦日子,也不願跟他在一起。

真好!真有骨氣!

他也別自作多情了。

任辰沒再跟,步步後退,重回車裏。

等他離開,顏瑾長舒一口氣。

隱忍心裏的澀疼,小心往家走。

回家關好門,把放在玄關的玻璃杯掛在門把手上,走到床邊左瞧右看,確實四下無人,這才敢開窗透口氣。

其實她撒謊了。

住在這裏一點也不踏實。

這層樓還住著許多不認識的人,她平時都不敢開窗,生怕家裏進來人,出門時緊緊握著防狼噴霧,生怕有壞人跟蹤她。

她住這裏很害怕。

但她不想讓任辰知道她過得不好。

……

任辰氣顏瑾歸氣,一點不妨礙想弄死權輝的心。

他自己都舍不得勉強的人,權輝敢欺負,真是好大的膽子。

回到車上,吩咐柯寧把權輝這些年做的事捅出去。

這事,孫樅也難辭其咎。

任辰給他打電話。

怎麽也打不通。

打到孫家才知道他住院了。

任辰聽完心裏舒服了些,吩咐司機去醫院。

孫樅睡得正香,被任辰從被窩拉出來。

崩潰地揉著頭:“任總找我這個病人有何貴幹啊?”

“誰家病人滿屋子酒氣。”任辰皺眉去開窗。

“我這是心病。”

孫樅半死不活靠在床頭,“只要想到娶冷冰那個心機女,我就渾身難受。”

“出來混,早晚要還,你要真不喜歡冷冰,能讓她跟在你身邊三年多?”

“喜歡就要娶嗎?顏瑾不也跟你三年多,你還不是不要她了。”

孫樅話落,屋裏陷入可怕的靜謐默。

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孫樅也不想解釋,他現在心煩得要命,沒空管任辰的破事。

從桌上抽了根煙塞進嘴裏。

裊裊青煙在屋裏蔓延。

任辰也從桌上抽了根煙,湊到薄唇間含住。

打火機發出“嚓”一聲響,青白煙霧瞬間冗沒清俊的五官。

他修長白皙的手指夾著煙,背脊松散地貼進椅背裏,雙腿交疊而放,神態有著說不出的落拓頹然。

煙燃盡,任辰捏了捏幹澀的喉嚨:“是她不要我了。”

嗓音沙啞低沈,頹敗的神色看起來更像這間病房裏的病人。

孫樅明白任辰作為任家大房僅剩的子嗣,妻子人選,直接關乎大房一脈的興衰,任老爺子當年不允許任程之娶姜嬈,如今二房一脈費盡心思想掌權任氏,老爺子更不會允許任辰娶一個沒背景的女人。

更何況任辰還有一個很厲害的姑姑。至今想起任雅姿,孫樅仍覺得頭皮發麻。

他家和林蔚輝家住得不遠,他又和任辰是同學,小時候總愛跑去林家找任辰玩。

記不清是二年級還是三年級,只記得當初很流行一款游戲機,通關游戲特別好玩,但有一關他怎麽都過不去,氣得想摔游戲機。

當時任辰阻止了他,說其實很簡單,放下手裏的書幫他打過那一關。

這本來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沒想到卻被任雅姿誤會任辰偷偷玩游戲。

那天他被趕出去林家。

害任辰跟他受了不白之冤,心裏過意不去,本想偷偷跟任辰道個歉,沒想到卻在窗口聽到任雅的哭訴。

那些話實在太傷尊重,哪怕過去近二十年,他仍然記得清楚。

任雅姿對任辰說。

“小辰,你以後要做任氏資本的掌權人,怎麽能和孫樅這麽沒用的人混在一起玩呢?你怎麽敢學他的壞毛病?游戲有什麽好玩?你活著是為了打游戲的嗎?你知不知道姑姑看你學壞有多難受?”

任辰當時只反駁了句:“孫樅不壞,也沒帶壞我,我活著也不是為了打游戲。”

任雅姿聽後哭得更傷心,逼任辰保證,以後不要再讓他來林家玩,說她擔心教育不好任辰愧對兄長和嫂子,說任辰作為哥哥要給林添做榜樣。

誰都知道,任辰的命是任雅姿救的。任雅姿這話說得,就好像任辰不成器全怪她,絕對道德綁架。

任辰怎麽敢忤逆任雅姿。

不用任辰開口,孫樅也沒再去過林家。

任雅姿應該不止討厭他,她可能就不喜歡任辰有朋友。

從小到大,除了林添,他壓根沒見任辰跟什麽人走近過。

任雅姿管他那麽嚴,玩個游戲都能上升到愧對兄長嫂子的層面,若是知道任辰想娶顏瑾,估計能氣得上吊。

想想都頭疼。

孫樅嘆口氣:“咱倆真是難兄難弟,你想娶,不能娶,我他媽的不想娶,被逼著娶,這都叫什麽事。”

任辰沒心情聽他悲春傷秋,把今天發生的事陳述一遍:“權輝這個人我給你處理了,樅天影視你還管嗎?”

孫樅搖頭:“不管了,當初開這個公司就是為了養小明星,我現在看到小明星就犯惡心,老孫也讓我進家族企業,你派個職業經理人打理吧。”

“行,那我走了。”

“等等。”孫樅叫住他,“這就走了?還沒聊幾句呢,再聊會兒唄?”

“老爺子住你樓上呢?你覺得我現在有心情跟你閑聊?”

孫樅無奈擺手:“走吧。”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跟任辰一比,他這點慘實在算不得什麽,孫樅心情突然就開朗了。

任辰回到樓上特護病房,任老爺子還在昏睡著。

床頭儀器偶爾發出滴滴響聲,提醒他躺在床上的人還活著,至於還能挺多久,沒人知道,醫院已經給他下了病危通知。

八十多歲的人了,身體各個器官衰敗嚴重,回天乏術。

他以前一直認為老爺子討厭他,所以寧肯讓任雅姿帶他去林家住,也不願把他留在身邊。

沒想到前幾天回家收拾東西,發現老爺子房間裏全是他的照片。阿姨告訴他,老爺子覺得當年沒教好兒子,愧對他,為讓他能有個溫暖的家,所以才讓任雅姿帶走他好好照顧。

遲到二十多年的真相,就這麽輕易被掀開。那個慈愛的爺爺好像又回來了。

只可惜,太晚了。

小時候那雙教他寫字的手,如今被歲月磨礪得皮膚蒼老、皺紋交錯。任辰輕輕握住,微醺的鳳眸裏布滿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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