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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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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三

護送人馬死傷大半,宋時薇和孩子走投無路,被迫藏身於山洞中。零星的幾個護衛在洞外巡邏,鹿梟則坐在山洞門口。他身上臉上都是血,一只眼被刺瞎。

他仿佛不知痛,看著宋時薇懷中的孩子,笑容燦爛地說:“肉肉可真乖,這一路都不哭,不愧是本殿帶出來的崽。”

宋時薇紅了眼眶,將眼淚憋回去,把孩子朝他送去:“要抱一下嗎?”

“不了。”鹿梟搖頭,帶血的手不好意思擦了擦衣袍,“我身上臟,等回去洗幹凈再抱他。”

可這一天他終究沒等到。

當他的頭顱被趙臨淵親手砍下那刻,四季如春的桃源島下起了雪。

滾燙的頭顱滾到宋時薇的膝邊,她無法相信,也無法接受,劇烈顫抖著伸手過去,想要合上鹿梟睜大的眼。

“不,不會的......”宋時薇一口鮮血噴出,眼前模糊。

懷中的肉肉在哭鬧,哭得臉漲紅,可拎他的魏軍毫不手軟,生拽著從娘親的懷裏奪走。

趙臨淵及至宋時薇腳邊,居高臨下看著她:“溫家宋家全因你被滅九族,凡和你有關的人都會不得好死。這就是背叛的下場。”

自從知道南詔傳來的情報都是胡編亂造起,趙臨淵就日日想著這一天到來。

宋時薇是他不要的女人沒錯,可他也不允許她愛上別的男人,甚至為別人生兒育女!

即便是被拋棄,她也該永遠活在沒有他的痛苦中!

南詔至大魏路途遙遠,宋時薇就這樣被鎖進木箱裏,押送回滄州。

她望著木箱上方開的小孔,灰蒙蒙的天如同她的心情,她無時無刻想著至親骨肉和心愛之人,她的眼淚早已流盡,她不怕死亡,她怕的是直到死都不能再見到肉肉和夙淮。

想到肉肉,她心如刀割,他才那麽小,還不滿一歲。

宋時薇喘息著,幹嘔著,恨不得將痛到窒息的心挖出來。

她記不清在木箱裏待了多久,只記得被放出來那天是冰冷的晴天。她跌跌撞撞從箱子裏爬出來,周圍人看她的目光異樣且嫌棄,都在罵她是大魏叛徒。

她還見到了一身華服光彩照人的宋瓔珞。

一年前宋瓔珞被封為太子側妃,也是那時候宋時薇知道了在她未嫁給趙臨淵為妾時,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早就和趙臨淵茍且。

不過,她已不在意這些。

宋時薇木著臉,看向趙臨淵,“我的孩子呢?”

趙臨淵拍拍手,副將抱上來肉肉,宋時薇撲了過去,想奪回孩子,可士兵們攔著她。

“你究竟想幹什麽?”宋時薇紅著眼,眼裏是滔天恨意。

趙臨淵冷哼:“自然是讓你痛苦,孩子我會給瓔珞養著,你呢就在牢裏懺悔吧。”

“不,把孩子還給我!”宋時薇眼看著肉肉被送到宋瓔珞身邊,她瘋了般撕咬捶打阻攔的士兵。

那是她的孩子!交給宋瓔珞無異把孩子丟進火坑。

眼前的一切像是被放慢速度,她被攔著,只能眼睜睜看著孩子被抱走,她想殺了他們,可她忘了身上的鐐銬,她狼狽地摔在地上,痛哭著,喊著夙淮的名字,祈求他能像天神般降臨,解救她。

後來,她被關進了不見天日的地牢,不久後宋瓔珞讓人送來了碎成兩半的玉佩,那是肉肉的玉佩,當初肉肉出生之時,他爹爹親手戴在他身上的。

宋時薇撫摸著玉佩上的鮮血,模樣癡呆,她眼睛睜得極大,哭不出來,巨大的悲傷淹沒了她,她只能張著嘴,無聲哀嚎。

又過了三日,趙臨淵來了,是來看她求饒的。

“只要你懺悔,我就放你出來。”他居高臨下看著她,賜下了恩典,“我可以不計較你和夙淮那些事,重新接納你。再過幾日我就要登基了,到時候我會封你為嬪。”

宋時薇沒吭聲,多餘的眼神都沒有,仿佛不存在他這個人。

被下臉面的趙臨淵有些惱怒,冷聲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宋時薇這才又了動作,慢悠悠地看向他,朝他勾了勾手指,“過來點,我要告訴你南詔的機密。”

趙臨淵猶豫了下,過去蹲下,“說吧,不要耍花招。”

宋時薇綻開一抹驚艷的笑容,“你不湊近點我怎麽說,你就不怕隔墻有耳?”

趙臨淵被她的笑容晃了晃,依稀回到當初剛見她的時候,她就是這樣笑著站在河對岸。

他一陣恍惚,無意識地低下頭,他看著宋時薇一點點靠近他,即便是落入塵埃,那雙鳳眸依舊明亮如洗,唯獨這眼裏有對他的恨。

忽然趙臨淵心領神會,想要撤開身子,可晚了,宋時薇猛地撲上來,狠狠咬住他的耳朵,像是瀕死的困獸最後的反擊,全部的恨意化成實質性的傷害,鮮血涓涓流下。

趙臨淵暴呵一聲,將宋時薇甩到墻上,外頭的侍衛一擁而入。

“不知好歹。”趙臨淵捂著耳朵,冷冷看著摔得起不來的宋時薇。

宋時薇擡頭,挑釁看他,“想讓我懺悔?除非你死。我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初在你身上浪費的感情。從你要把我當禮物送出去起我們就已分道揚鑣。”

她冷笑著,目光譏諷,“什麽叫背叛,你趙臨淵才是真正的叛徒,你千辛萬苦絆倒溫家,拿到平北軍的兵權不就為了謀權篡位。你雖是太子,卻不是魏帝的血脈,你不過是魏帝抱養的野種,名不正言不順,還妄圖弒君!”

“你閉嘴!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趙臨淵抽出侍衛的劍,架在宋時薇的脖子上。

宋時薇沒有驚恐,甚至將脖子往前送了送,唇角戲謔勾起,“知道我為什麽知道這些嗎,三年前我離開東宮的前一晚,意外在冷宮發現了被你毒啞,砍斷雙腿的奶娘,你大概不知道吧,你的奶娘識字,臨死前留下一封關於你身世的遺書,你說要是那份遺書被昭告天下,是不是全天底下都知道你天子之位名不正言不順。”

“我殺了你就沒人知道!”趙臨淵睚眥目裂,當初他就應該殺死奶娘,以絕後患,可沒想到因為自己的心軟還是出了差池。

“殺吧。”宋時薇沒有退縮,閉上眼求死。

趙臨淵緊捏著劍,手背青筋炸起,他臉上是無法抑制的憤怒。

殺了她,別猶豫,殺了她這世間再也沒人知道身世的秘密。像是有什麽人在他耳邊低語,趙臨淵漲紅了眼,手上用力,可在劍刃要往前送的時候硬生生收回了手。

“殺了你豈不是便宜了你。”趙臨淵臉上是殘忍,從懷中摸出一粒黑色藥丸,強塞進她嘴裏。

“這叫忘憂散。會讓你記憶衰退,慢慢的你會忘記這兩年在南詔的生活。既然你恨我,那就讓你再愛上我,愛上一個仇人不正是最好的報覆。”趙臨淵陰笑著,一字一句道,“你餘生的記憶裏只會有我的存在。”

宋時薇幹嘔著,想摳出來,但藥丸已經順著喉管進到胃裏,融化進身體裏,無法挽救。

趙臨淵見她這樣,冷嗤聲,丟開劍,轉身吩咐侍衛:“不要給吃的。”

地牢的門被重新關上,宋時薇嘔出許多黑色酸水,嘔到沒有東西能吐出來,她狼狽地倒在地上,將自己蜷縮成一團,想念著夙淮和肉肉。

她已窮途末路,卻期盼著團聚。

之後,許是殘留在體內的忘憂散發揮藥性,她一直處於半昏半醒的狀態,看守地牢的侍衛偶爾會餵她點米粥,給她一口氣吊著。後來她發起了高燒,意識混亂,出現幻覺,時而以為還在王府,時而又看到夙淮和肉肉,這些畫面零碎且模糊,像是褪色的畫。直到鎖鏈聲響起,她的美夢被打斷,她費勁睜眼看去,是宋瓔珞走了進來。

宋瓔珞在她身前站定,嘴巴一開一合,不知在說什麽,她耳朵嗡鳴,已無力回擊她。

寶劍丟在了她手邊,這回她總算聽清了宋瓔珞在說什麽。

“殿下給你的期限已到,你既無悔過之心,那就上路吧。”宋瓔珞說完,幾個侍衛上前壓制奄奄一息的宋時薇。

冰冷的利刃抵在她脖子上,那是徹骨的涼意,她無知無覺垂著頭,努力回想自己怎麽會走到這一步,卻什麽也想不起來,她的心空蕩蕩,好像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塊。

長劍劃過她跳動的血管,她倒在地上,冰冷的身體忽然回暖,她大口呼吸著,耳邊的雜音離她遠去,她的五感重回清晰。

她努力睜大眼,聽到了地牢外的哭聲和吶喊,好像有人在喊城破了。

城破了?哪座城?

她心跳急劇,眼前一片白光,白光的盡頭出現了一道熟悉身影。

“阿淮......”她低喃著早已刻在靈魂的名字,以為在夢裏,直到好聞得梨花香籠罩了她。

宋時薇被抱了起來,她吃力地睜開眼縫,看到了夙淮倉惶著急的臉。

“原來不是夢。”她撫摸著他消瘦,落滿胡茬的臉頰,沙啞道:“真好,終於等到你......可是,我們的孩子......”

她頓了頓,無力說下去,身體像漏風桶,寒風呼呼刮著,席卷她的五臟六腑,她冷得快凍僵,心跳快停止。

“不要睡時薇!我帶你去找大夫!”耳邊是夙淮的驚呼,他的聲音抖得不行,摻雜著哽咽,他的大掌捂著她不斷湧出鮮血的脖子,卻捂不住她流逝的生命。

風聲雨聲還有嘈雜的哭聲尖叫聲,在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她看到了夙淮抱著她飛馳出城,她的靈魂在這一刻變得自由且輕飄。她看到城門上掛著的兩個人頭,一個是趙臨淵,一個是宋瓔珞。

一切如夢幻泡影般結束了。

“阿淮,好想回王府啊......”她道。

“我們現在就回去,時薇,我帶你回去。”夙淮低頭蹭著她的額頭,淚水不住低落她臉上。

宋時薇輕輕搖頭:“來不及了。”

“來得及,去歲釀的桂花引你還沒喝上,你說過等冬天過去,要和我在梨花樹下喝著桂花引賞春光,你不能說話不算數。”他停下了前進,抱著她跪在地上,聲音含著無法控制的哭意,“不要丟下我,求你,不要丟下我。”

宋時薇顫抖著唇瓣,已經說不出話,手指用著最後的力氣去拽他的衣袍,她想在這世間留下,她不舍得拋下他。

“是我來太晚了,都怪我都怪我,求你了時薇,不要死......”夙淮絕望哭喊著乞求著,他多麽希望上蒼在這刻能夠憐憫他。

“阿淮,不怪你......”宋時薇擠出一句話,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夙淮不願相信去摸她脈搏,“不,不要,時薇你醒醒,不要睡!”

他踉蹌地抱起她,往城外跑去。

“去找大夫,我去給你大夫,南詔能人異士那麽多,一定能讓你覆活。”

大雨傾盆,逐漸模糊了他的身影。

這一天巨龍失去了心愛的寶藏,留給他的只有漫長的尋生之道。

在那之後,天底下的人都知道,南詔新王有個心愛的王後,卻未有人見過其面目,只有近臣們才知道,這王後常年冰封在冰棺裏,不腐不敗,只待王上求得起死回生之術,讓王後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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