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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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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禍

先是舟舟離京,後有安柔出走,現下太子失蹤,鬧出的動靜遠非前二人可比——太子是被“死人”綁走的。

官兵在太子府中搜出幾封書信。

最新一封是林瑞旸寫給他父親的求救信,像是走時被人匆匆落下,奉北要林淵崇拿大璃太子換他兒子的命。

“林氏不是畏罪自殺了嗎?他留下滿墻血書,就連天家都為之震撼。”

“這竟是一招金蟬脫殼。血書塗墻是為了讓天家心軟,饒他妻兒一條性命。”

“太子居然一聲不吭。之前阻攔洛二公子出京的也是他,他輕信罪臣言語,結果自己栽進去了。”

“林相之子改斬首為流放,他流放之地不在北境,為何會落入奉北軍手中?”

“太子若是白天被綁,現在說不定已經出城走遠。”

皇帝從美人帳中驚醒,看到字條,驚怒之下砸碎一只玉瓶,他伸出手指顫顫巍巍:“找!讓所有人都去找!”

……

安柔楞楞看著面前兵荒馬亂的禁軍,心中不是滋味:“同樣是出走……”

舟舟糾正:“你是主動出走,你皇兄不是。”

安柔聽不進去,心中埋怨地想,如果父皇對她再重視一些就好了。

太子失蹤,明日城外的祭天儀式一定辦不成。宮人們前來傳話,讓舟舟等人在宮中再歇一夜,至於明日的事如何處置,沒人去說。也許太子馬上找回來了呢?直到儀式前夕,抄寫禱詞的動作都不能停,此時忽然讓她們停下寓意不好,他們可不敢輕易下定論。

舟舟繼續與安柔待在一處。

尋找太子事大,宮中派出去許多人手,替補的守衛補上空缺,皇宮乍看上去仍是固若金湯。

祭祀大典註定辦不成,晚膳依舊是素齋,舟舟食之無味。

安柔沒有第一時間坐下,常替她出宮辦事的小太監來了。小公公姓李,宮中姓李的公公太多,沒人在意他名字。李公公貪財,做過最大膽的事就是幫安柔出走。那件事之後,安柔身邊的宮女太監都受到處置,李公公在別的地方做事,僥幸逃過一劫。

安柔道:“你出宮後幫我查一查話本娘娘,隨便什麽線索都行。”

李公公只做事,不問原因。

安柔將錢給他:“再幫我帶幾本新書進來。”

舟舟無意間瞥到李公公離去的背影:“就是他替你買話本?上次也是他帶你離宮?你們從哪裏出去?”

“不是他,上次的路早被堵死了。”安柔面不改色地說謊,忽然警惕道,“怎麽,你打聽這個是又想陷害我。”

“就算我要害你,你當著我的面問出來,我難道會用你已經看穿的手段害你?”

安柔道:“這誰說得準,你又不聰明。”

*

太子失蹤,京城無夜。

城門堵死,官兵挨家挨戶搜過去,找不到任何與太子有關的痕跡。

洛聽風在北城門下,目之所及不止尋常官兵、守城禁軍,還有百官派出協助的家將,聲勢浩大,鋪天蓋地。

城門外一個趕集的老伯說:“我昨個兒看見一輛馬車往北邊山林裏闖,車夫蒙面,看上去不像好人,車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撞。”

同樣的話許多人都說過,東南西北,各處都有,城外的樹林亦有人點著火把連夜搜尋,幾條山路都發現了新鮮泥濘的車轍印。

大批人馬分頭去尋。

宮中又派出一支禦林軍支援,領首之人倪城受天子之令尋回太子。他聽完老伯言語,對身後眾人命令道:“進北山搜查。”

洛聽風攔住他:“請問倪將軍,宮中現在守衛如何。”

倪城罕見猶疑,耳邊突然響起震怒如雷的皇命,他正了正神色道:“宮中日夜巡值仍在,陛下身邊有他親自擢選的能將相護,尋回太子事大,也請侯爺莫要停留。”

一行人策馬而去。

本該與他們一同前去的洛聽風勒住韁繩,身後,洛辭雲策馬從另一邊趕來,停在他身側搖頭道:“全亂了。”洛辭雲視線在城外堵塞的趕集隊伍中停了一瞬,留意道,“那個賣花女有些眼熟。”他擡了擡下巴,示意洛聽風看去。

林念芷綁著頭巾,一身農家女子打扮,對面二人註意到她後,她安靜地朝樹後退去。

洛聽風上前道:“你不該出現在此處。”

林念芷道:“我此番前來是為提醒侯爺,聽聞太子失蹤是我父親的手筆,我父親並非慈父,更不會三番兩次受制於人。他帶走太子,必然不是為了與奉北交換親子性命。我受恩於郡主,言盡於此。”

林念芷告退。

洛聽風沒有攔她。樹影颯颯,他毅然轉身往回走。

洛辭雲問:“你去何處。”

洛聽風揚鞭一甩:“進宮!”

*

舟舟又等一天,原定的祭天吉時已過,她沒理由繼續留在宮中。安柔見她終於要走,高興地親自來送。

舟舟說:“你回去。”

安柔一路踢著一枚裂了邊角的空心琉璃珠:“我要親眼看你出宮,誰知道你會不會突然跑到父皇跟前告狀。”

舟舟已經懶得與安柔計較。按照約定的時間,家裏的馬車此時應該已經停在宮門外等候,她要回家了。

舟舟腳步輕快,途經禦花園時,某個角落忽然響起灑掃宮女的驚呼聲:“有刺客!”

黑影從樹叢中閃過。

青天白日,天子眼前,宮中明晃晃闖入刺客。

禦林軍身著鐵甲巡邏至此,聽見宮女驚呼後,他們遲滯片刻方才上前:“刺客往什麽方向跑?”

小宮女嚇得花容失色,指著一處道:“那、那邊。”

他們沒有第一時間去追,而是繼續審問小宮女,目光寂靜得宛如一潭死水:“你看見他的長相?”

一抹寒光微微出鞘。

重重樹影後,舟舟眼皮重重一跳,視線掃過安柔側臉,果不其然,安柔聽見“刺客”二字,雙唇張開,馬上就要喚人過來貼身保護她。舟舟連忙捂住她嘴不讓她說話。

安柔嗚嗚地掙紮,舟舟壓低聲音冷聲呵斥:“別出聲。”

安柔怔住,是她的錯覺嗎,舟舟仿佛換了一個人,好像……好像長腦子了,深沈冷峻的模樣令她望而卻步。

裝的吧。

舟舟言簡意賅地小聲在她耳邊提醒:“那群人不對勁,像是刺客同黨。你答應別出聲我就放手。”

安柔點頭,舟舟信不過她,再三強調:“我一松手就跑,躲著樹跑,別鬧出大動靜。”

洛聽風不在身邊,爹娘不在身邊,江籬與杜若都不在,舟舟身邊還跟著一匹脫韁野馬,一切都得靠自己。

安柔繼續點頭。

舟舟松手,安柔猝不及防地嘲笑她說:“你才是話本看多瘋了吧,這是皇宮,也不看看自己什麽身份,誰稀罕害你。”

安柔宛如一根倔強的木樁。

舟舟惜命,她自己跑。

與此同時,“禦林軍”手起刀落。

安柔餘光瞥到不遠處地面落下的鮮紅,雙目駭然睜大,她腦中瞬間一片空白,本能使然,她下意識抓住身邊唯一的浮木,舟舟剛邁開的步子一個踉蹌,安柔腳下一滑壓在舟舟身上,兩個人同時摔倒,安柔手腳並用從舟舟身上爬起來,衣襟與舟舟的發簪相互糾纏,安柔用力一扯,發簪掛在她衣上,她毫不猶豫地從舟舟身上踩過去。

舟舟摔倒時壓住了安柔一路踢來的殘破琉璃球,那一瞬只是普通擦疼,直到安柔逃命時往她腿上重重一踩,她膝骨與琉璃相抵,不知琉璃還是她骨頭碎了,疼得她發蒙。

安柔被恐懼籠罩,她記得再走一段大路就有巡邏隊伍。她往大路跑,那群逆黨註意到她,立即動身追上前去,反而忽視了趴在灌木叢後的舟舟。

舟舟咬著牙忍耐,直到那群人走遠,她忍著痛起身。

不遠處就是熟悉的祈生殿。

舟舟鉆進殿中躲在神像後,左手摸著右手,淚珠悄無聲息砸在地面,好疼,掌心疼,膝蓋疼,頭也疼,安柔把洛聽風送給她的簪子扯走了。

桌布遮蔽的香案抖動。

舟舟快速擦掉眼淚,屏氣凝神。

香案抖得厲害,裏面嗚嗚咽咽傳來壓抑的哭聲,舟舟立刻知道祈生殿中不止她一人。

“他們……走了嗎?”過了許久,終於有人小心翼翼張口問道。

舟舟認出她的聲音,此人是這些時日與她一同抄寫禱詞的其中一個世家小姐。

舟舟側了側身軀,往門口方向看,她小聲道:“外面無人。”

香案下的動靜停了一瞬。

“郡主?”另一人開口試探,是陳家夫人。

“是我。”

桌底下布簾掀開,陸續鉆出幾個人。危難關頭,最體面的世家夫人也得鉆桌底。

陳夫人面對舟舟,也開始掉眼淚:“我們原本打算離宮回家,誰知遇上這種事。”

舟舟詢問一番:“你們看見幾個刺客。”

陳夫人慘然道:“太子失蹤後,駐守皇宮的禁軍走得八九不離十,路邊守衛早已被賊人偷梁換柱,我們一路所見,已經沒有自己人了。”

舟舟毫不意外。

安柔都能指示小太監出宮買書,如此破綻百出的皇宮,遲早有一天要生出事端。

附近輪值的宮女侍衛都不見了,不知是生是死。眾人失去方向,離開祈生殿,不知哪裏才是出路。祈生殿低處無窗,不容易被闖入,她們合力將厚重的大門閂上,祈生殿被陰暗籠罩。

舟舟環視四周,此處只有桌底與神像後方能夠藏人,若是來人有心搜查,她們一定會被發現。

外界,腳步聲逐漸逼近。

*

“皇上連日宿歇後宮,朝臣不勸,後妃不勸,竟全都央求本宮出面。”

天權帝此時正歇在柳美人帳中,他從前並不特別留戀後宮哪位嬪妃,直到去年他身體每況愈下,國事一團亂麻,他逐漸來得頻繁,尤其喜歡到柳美人處躲清閑,柳美人哪怕被言官厭惡,也從不像別的妃嬪一樣迫於壓力勸皇帝勤於政事,她軟語溫存,皇帝與她相處十分愜意。太子失蹤,皇帝震怒,只有柳美人能安撫住他的情緒。

趙山嵐鳳眸斜睨:“王公公是自作主張前來,還是皇上遣你過來。”

王公公鞠手躬身,笑道:“長公主進宮,陛下自然是重視的。”

趙山嵐道:“今日宮中瞧著冷清,郡主可還在宮中?”

王公公回道:“一早已經安排下去,郡主此時已經在路上了。”



後宮寂靜,血腥彌漫。

唯獨趙山嵐走過的地方都是幹凈的,門內傳出陣陣猛烈的咳嗽,斷斷續續,仿佛下一刻就要咳昏過去。迎接趙山嵐的是一方硯臺,硯臺中飛出彩墨,沒砸到趙山嵐,墨汁濺了王公公一臉。

硯臺扔出,接著是筆架、如意、畫軸,桌上有什麽,天權扔什麽。與往常一樣,他對準趙山嵐的舊傷扔。

“皇兄。”趙山嵐聲音毫無波瀾,“這是何意。”

威嚴的鳳眸掃過角落瑟瑟發抖的柳美人,她衣上有血,是為皇帝擋刀時受的傷。柳美人不敢看她,深深埋頭下去。屋中陳設奢靡,簾幕微擺,屏風後藏了人。

天權帝怒目而視,趙山嵐驟然轉正的視線與他對上。

天權大徹大悟:“是你!是你指使他做這些事。”

趙山嵐對著屏風後道:“出來。”

“見過長公主。”林淵崇現身,對著她深深行了一禮,“臣不負公主重托捉拿昏君。”他將染血長刀握在手中,對準皇帝,鏗鏘有力道,“請公主示下!”

天權帝高聲道:“佞臣,毒婦!”

柳美人沖上去攔在他身前,掐著一口軟語道:“你們不準傷害皇上。”

“愛妃。”天權悲痛萬分。

趙山嵐意味深長地看了柳美人一眼,接著走到梳妝臺前,指尖從無數精美的飾品上一一拂過:“請我過來,就是為了讓我看這出戲。”

柳美人見她拉動妝匣,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天權絲毫沒有察覺異樣,悲痛憎恨地指著她:“你還不承認!”

“皇兄可否自行到墻角冷靜片刻。”趙山嵐從柳美人妝匣中取出一樣物件藏在袖中,身姿微側,對上林淵崇,“本宮問的是你。”

林淵崇深深埋下的身軀微微顫抖,他笑著,漸漸地直起腰,擡眼瞬間,先前的恭敬變成得意與鄙夷:“是公主與陛下請微臣看了一出好戲。”

他鼓掌讚嘆道:“好一出兄妹情深。”

天權帝終於明白自己被奸臣戲耍,又羞又氣,猛噴出一口鮮血。

“陛下可還記得太醫勸告?切勿動怒。要是再吐一回,輪不到臣動手,您自己就要去見先帝了。”

“逆臣賊子,朕待你不薄,你為何害朕。”

“陛下要怨就怨洛氏,若非他們步步緊逼,我怎麽會淪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洛、洛氏。”天權當真聽進去了,喉嚨再度湧上腥甜,“朕何嘗不憎惡洛氏一族……”

趙山嵐打斷他的話:“洛氏忠心為國。”

林淵崇循循善誘:“洛氏手握兵權,威脅帝位。”

趙山嵐道:“林氏通敵叛國,謀害天子。”

林淵崇高喝:“我是被逼無奈!”

趙山嵐:“你早有圖謀。”

林淵崇不再搭理皇帝,專心與趙山嵐對峙:“誰不想往上爬。”

“你已是一國之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被如此懦弱無能的昏君踩在腳下,誰能甘心!”林淵崇怒指天權帝,“你問問他,這些年他下發的哪一道政令不是我在背後為他出謀劃策,他指點江山,事事指點事事不成,何曾做成一件不用我替他收拾殘局的好事,大璃一定會毀在他手裏!”林淵崇壓抑怒火,深吸一口氣,微笑道,“苦心為民的一直是我,天子之位換我來做,有何不可。”

奸相與罪臣之名已經烙印在他的名字上,他需要一個更響亮的名號洗去汙點。

天權氣急敗壞道:“你敢造反。”

林淵崇喝道:“若你沒被洛氏蠱惑,老老實實讓趙啟娶了我女兒,我何至於鋌而走險,踏上這條不歸路。還有你。”他劍指趙山嵐,“若非你在我兒的馬匹上動手腳,他何至於被苦痛折磨。”

趙山嵐從始至終沒露出半分怯意,她擡了擡下巴,蔑視道:“本宮出手,他絕非斷兩條腿這麽簡單,遑論在你驅使下與奉北狼狽為奸。”

林淵崇聽到“奉北”二字時神色微變,趙山嵐了然道:“與奉北合作是與虎謀皮,你那逆子身在敵營,想必被他們照料得很是妥帖。”

“真當自己還是馳騁沙場的女將軍。”林淵崇面色陰郁,森森沈笑一聲道,“你雙臂被廢,昏君不讓太醫治你的病,拖延至今早無痊愈可能。你孤身在此,拿什麽與我拼。”

林淵崇使了個眼色,門口的王公公立馬會意,尖聲細氣地說:“大人,人已經抓住。”

天權差點氣背過去,他信任的文臣、武將,甚至太監,竟然全都是林淵崇的棋子,他們害了太子,現在又要來害他,要來奪他的江山,倘若傳出去被人知曉,他龍威盡失,再無臉面對朝臣、面對天下百姓。

林淵崇道:“我今日不僅要你性命,更要你唯一的女兒也嘗嘗我兒受過的苦痛,十倍,百倍。”

趙山嵐掌心捏緊,面色終於出現動搖,林淵崇得意道:“帶上來。”

一枚長劍模樣的簪花拋落,來人將她架綁著摁跪在地。

趙山嵐美目微瞇,捏緊的拳頭微松。

“擡頭。”滿面殺氣的黨羽捏起她面頰往上擡,嬌美的面孔柔弱恐懼,安柔哭道:“父皇救我!”

邊上人斥道:“再哭割了你舌頭。”

王公公拂塵甩他臉上,臉色漲紅地罵著:“夯貨,抓錯了。”

那人挨了一記,捂著臉不明所以看著地上簪子:這難道不是郡主的配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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