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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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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舊人

舟舟踩過雪,在他鞋面上留下一個濕漉漉的腳印。

她一直以為洛聽風記性不好,到頭來他過目不忘,反而她自己記性出了問題。比試之前她端著那本冊子記憶,撇去雜念後不用記三四遍,可是原來一遍就能記住的東西她現在得看兩遍,也許和之前失憶有關,問題不大。

洛聽風被踩也不惱,他好像永遠不會惱。

他雙唇微啟,舟舟知道他要說什麽,提前接道:“你錯了,你又錯了,你怎麽總是錯?說說你還瞞了我什麽?”

洛聽風挪動鞋尖,與舟舟的鞋尖碰了碰:“沒了。”

舟舟煞有介事:“不說是吧,日子長著呢,我有的是方法讓你慢慢招來。”

洛聽風垂眸看鞋:“疼。”

“我根本沒用力。”舟舟不信,腦海中卻忍不住回想剛剛力道,她確實沒使勁。

洛聽風又說:“我遵守承諾,為你贏來那株梅花,我以為你會喜歡。”

那麽高大一個人,天生一張薄情淡漠的臉,如今垂頭喪氣,語調都耷下去。

這人又在示弱,又在裝可憐,他分明單手就能將她提起來,他出門還在身上藏刀,鋒利的匕首見血封喉,誰撲上來誰死。而那株梅花……舟舟盯著洛聽風的臉,她喜歡啊!非常喜歡!奢華大氣!優雅芬芳!與它一比,城郊的紅梅黯然失色!有了它,誰還去現場看新生的梅花!

但她嘴上說:“既然贏了,不要白不要。”

尾音上翹,藏不住喜悅與笑意。

洛聽風小心翼翼去碰她手,碰一下又縮回來,欲擒故縱:“不生氣了?”

舟舟說:“大庭廣眾。”

最多讓他碰兩下。

舟舟心中湧上一股自豪之意,她家洛聽風文武雙全,聞人璋幾個菜啊,挑釁他,下次不比了,直接將人打出去,省得她操心,也省得洛聽風受委屈。

說起來,這件事的根源在她,聞人璋顯然是因為她才去挑釁洛聽風,舟舟濃而翹的睫毛上下撲閃,她罪孽深重,她反思,但改不了,沒辦法,她就是這樣招人稀罕,喜歡她的人多了去,哪怕她成親,這種事擋不住,只會越來越多。

人心啊,騷動。

話又說回來,聞人璋並非心悅於她,舟舟看得出來,大才子只想過眾星捧月的生活,他曾把她當成其中一顆星,可她並不圍著他轉,以至於他感到落差,這才念念不忘。

舟舟不屑,明明她才是月亮,別人都該圍著她轉。

洛聽風朝她身後看了一眼:“尾巴。”

舟舟朝他看去:“嗯?”

洛聽風如實說來:“有點翹。”

很驕傲一條毛茸茸的尾巴,雪白蓬松,止不住在空中搖擺。

舟舟嘚瑟地揚起下巴:“就翹。”

時不時翹一下,才能保證心情愉悅。舟舟繼續翹了一小會兒,周遭有圍觀女子對洛聽風投來仰慕的神情,面頰羞紅,嬌羞怯怯,舟舟跨步將那幾道目光攔住,左跨一步,右跨一步,架不住四方都有,舟舟雙拳難敵四手,只好對著洛聽風指指點點:“別的話我就不多說了,守好你的本分。”

這個人也是罪孽深重,配她。

洛聽風頂著一張天生冷漠的臉,唯有面對她時眼中會泛柔情,二人之間的氛圍他人難以融入。

園中負責侍奉的小廝好容易找到時機插話進來:“侯爺,那株梅花什麽時候送到您府上?”

相當貴重的物件,洛聽風說送給她,舟舟有幾句叮囑親自交代,在此之前還有件事要辦:“侯爺鞋臟了。”

小廝低頭一看果真如此,頓時拍大腿驚道:“這是誰幹的,天爺喲……”

舟舟說:“本郡主踩的。”

小廝面不改色拐了個彎:“多麽金貴的腳印!都怪雪地不幹凈,害得郡主您鞋底打滑沾了泥,好好的鞋和鞋印就這麽被泥毀了!糟爛透頂的泥地,活該被狠狠洗刷!”

舟舟簡直想鼓掌叫好。

小廝將洛聽風引到附近暖閣清理鞋上泥水,不遠,隔著窗能看到這邊景象。舟舟還想再看看他贏下的那株梅花,朝他揮了揮手:“你去,我就在這裏等。”

她身邊有洛聽風,今天沒帶護衛。許多人都沒帶,呼朋引伴瀟灑自在,把清風宴當成閑宴來耍。

舟舟註意到廊下的林念芷,她身邊帶的人多。林念芷說話時她們會擡頭看向對面,目光與表情一樣冷淡,站在她身後像一張密不透風的冷冰冰的大網。

之前與舟舟打過照面的幾個世家女正在與她說話。

謝靈往小布袋中掏了掏,又將布袋開口向下抖了幾抖,遺憾道:“小核桃分完了。”

舟舟忽然想起自己還留著兩個又圓又硬的小核桃,她捏不開,沒事盤著玩。林念芷面帶病容,看上去風吹就倒,舟舟突發奇想,走幾步上前與眾人打了聲招呼,並將其中一個小核桃遞給林念芷:“我這還有。”

對方目光微凝,旋即不著痕跡地伸手來接:“多謝。”

邊上侍女搶手來接:“小姐,奴婢替您拿。”

舟舟及時縮手:“不是給你。”

侍女不徐不疾:“是小姐的意思。”

林念芷接下核桃:“多謝郡主好意。”

舟舟說:“捏碎就能吃。”

謝靈點頭:“脆皮小核桃,好捏又好吃。”

舟舟心說才不好捏,硬得很,她不信林念芷能捏開。

林念芷啪一下捏碎核桃,舟舟憤憤,為什麽只有她捏不動,回去就練,明天起日日舉石鎖,三個月後捏碎鐵核桃!

林念芷搓一粒送入口中,侍女揮掌將東西打掉,目光藏不住嫌棄。

空氣瞬間凝結,舟舟臉色差極:“好大的威風,一個婢子也敢對主子指手畫腳,怎麽,本郡主送出去的東西有毒不成。”

侍女原是個準嬌妾,如今侍奉的主子是個悶葫蘆,對她不管不訓,養了一身毛病,這才安分幾天,她忍不住小聲嘟囔:“這誰說得準。”

自以為只做了口型,發出聲才驚覺後悔。

這誰說得準,郡主多厲害啊,有長公主撐腰,不過是個失勢的公主府,嫁出去的郡主潑出去的水,本來應該潑到林家……現在她有洛家撐腰,洛家哪裏比林家好,當初拒婚也就算了,林少爺墜馬至今沒找到兇手,可不就是你們一家動的手腳。

林少爺身子壞了,待她不像從前那樣好,她待遇一落千丈,如今少爺得尋神醫身體大好,又重新找上她,他說委屈自己在林小姐身邊伺候幾天,等年一過就納她進房,在此之前,林小姐這邊絕對不能出錯,怎能胡亂吃惡人遞來的食物。

她慌忙跪下:“奴婢失言,郡主恕罪。”

啪!

左頰傳來劇痛,舟舟狠狠賞她一個耳光:“本郡主不介意替林府管教下人。”

婢女委屈,對著林念芷訴苦:“奴婢也是一時心急,小姐,您想想少爺他……”

啪!

又是一記耳光,邊上眾人瞠目結舌,林念芷緩緩收手,大家印象中,她一直是溫柔守禮的大家閨秀,第一次看見她教訓下人,出手力道不小,聲音比舟舟扇得都響。

舟舟繼續憤憤,回去就搓鐵砂,兩個月後,抽全京城最響亮的耳光!

林念芷看著散落地上的核桃,抱歉道:“侍女無禮,冒犯了郡主。”

那人捂著發腫的臉,哭著道歉。

“哼。”舟舟甩著手,總覺得林念芷打完耳光後神色比之前鮮活,神清氣爽,很痛快的樣子。

你竟然是這樣的林小姐。

林念芷告辭要走,側身時往院中那株梅花深深望了一眼,欲語還休,舟舟將最後一粒核桃塞給她,攔住說:“本郡主剛剛得了一株梅花,你覺得如何。”

林念芷道:“侯爺得勝可喜,那株梅花亦很稱郡主。”

“你喜歡梅花?”

林念芷點頭:“南郊紅梅即將盛開,想必再過不久,賞梅之人也將接踵而至,若我病體能愈,真想去看。”

葉瓔咦了一聲:“南郊?姐姐怕是記錯了,想看紅梅得去北城門外,南郊的山坡只有一片枯草。以前我家倒是在那裏開過一片田,可惜早已荒廢。”

“是嗎?那是我記錯了。”“林姐姐若有時間,可以跟我們一起去賞梅花。”“好。”

不多時,洛聽風清理完鞋上汙漬,舟舟與他去別處游覽。

眾人各自散去。

舟舟問洛聽風:“你想不想去南郊看梅花。”

洛聽風說:“依你。”

舟舟責怪:“你根本沒仔細聽,我說的是南、郊。你不是在找一個叫葛生的人?京城這麽大,城裏城外,要找到猴年馬月。你去打聽打聽葉家在城外的荒地哪一片種過梅花。”

他了然道:“林姑娘給你的啟示?”

“是。”

長廊外同樣有游人活動的空地,舟舟對著摩肩接踵的人群驚嘆:“怎麽突然變出這麽多人?連門口的守衛也在。”

洛聽風說:“想必是入內時間已過,所以值守松散。”

舟舟在這上面吃過虧,抓住他胳膊,後怕道:“洛聽風,我今天沒帶別人,從現在起,你必須看緊我。”

“嗯,寸步不離。”

*

聞人璋好不容易被人勸慰看開重振旗鼓,前往清風亭前先被舟舟與洛聽風的親密低語刺痛,他聽不清二人說了什麽,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又想委婉地邀請林念芷同去清風亭看他寫文章,怎料事故接二連三,舟舟教訓下人他不奇怪,林念芷教訓下人,這可是開天辟地頭一遭。

他宛若被雷劈了,呆呆立在原地。

“聞人兄,聞人兄?”邊上人喚他,擔心他又想起剛才那場敗戰。

聞人璋眉頭緊鎖,很快為她想好理由,林家侍女確實無禮,該打,況且主子教訓下人再正常不過,不必大驚小怪。

“無事。”他眉間愁色不減,告訴人群說,“稍等片刻。”

聞人璋上前叫住盛梧:“吳兄。”

盛梧回頭:“原來是聞人公子,何事?”

聞人璋四顧:“留客莊諸位賢友只來了吳兄一人?”

盛梧笑說:“來了許多,進園後就走散了,在此替大家謝過聞人公子盛情。”

聞人璋道:“原來如此,你我在此遇見,不如同行。”

盛梧推卻:“怕是不同路,我去看字,不耽誤你們幾位的正事。”

邊上之人瞧他衣著樸素,頭發短得古怪,心中甚是奇異。他們這等出身,從來不屑與貧者為伍,聞人璋與他相處,說明此人定有過人之處,聞人璋不計較出身,一行人不免又對他欽佩有加,果真是君子氣度!

眾人道:“這位兄臺,與其看字,不如與我們一道去清風亭。”

“不不不,清風宴有清風宴的規矩,我初到此地,還不夠資格。”

“話不能這樣說。”其中一人攬住他肩膀,“你是聞人兄的朋友,我們怎能怠慢於你。”

盛梧:“凡夫俗子罷了,哪裏有本事當聞人公子的朋友,聞人公子邀我等來此,只能說受寵若驚。”

“莫要謙遜,姓吳,吳兄弟是吧……”人群硬是將他拖去,“來都來了。”

路上,聞人璋忽然問他:“吳兄,你與郡主認識?剛才答題時我見你們在一處說話。”

盛梧道:“她手上有書,我過去看。”

聞人璋:“如此便好,恕我多言,就算郡主有意與你交談,你也莫要與她親近。”

盛梧問:“為何。”

“攀權富貴並非君子正道,郡主為人……”正如曾經勸他遠離舟舟的人群一樣,聞人璋意味深長地停頓片刻,忽然改口道,“更何況她已嫁為人婦。”

盛梧待不下去,聞人璋身邊的追隨者生拉硬拽將他帶到清風亭,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請。”其中一人貼心遞筆,試著學習大才子平等待人的精髓奧妙。

盛梧逃不掉:“那就寫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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