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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媧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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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媧墨

洛聽風入京的次數屈指可數,因此在他印象中,不過來去之間,樂相逢就由惹人憐愛的小郡主變成了世人眼中的混世魔王。再後面的事他沒有親身經歷過,這些年在外奔波時偶爾會聽人提起兩句,他忙於當下事,沒把那些話放在心上。不過在他最後一次離京前,城裏有關樂相逢的傳言已經不計其數。

起初是傳她沒有繼承長公主在武學上的半點天賦,這點無傷大雅,因為在世人眼中,這樣的女子才普遍存在。大璃書香氣十足,放眼全京,越是高貴的門第,越要把女兒培養成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要溫婉識大體,賢惠解人意。

但樂相逢天生是個十足的嬌氣包。首先,她看見鋒利的刀劍就會哭鬧,於是長公主下令府中所有人都不能在她面前配刀,凡是樂相逢常去的地方,鋒利之物通通藏好。其次,她不止害怕刀劍,還怕雷怕電,怕水怕火,怕蛇蟲鼠蟻,總之一點驚嚇都不能受。

這些外界尚能接受,畢竟是出身高貴的郡主,身上流淌著皇家血脈,嬌氣一些又何妨。

可樂相逢不僅僅是天生嬌氣。她幼時被送入皇宮教養過一段時日,宮規森嚴,不知哪個多嘴的走漏風聲,說教導嬤嬤讓她彈琴,她嫌弦硬手疼,所以時常曠課,嬤嬤又讓她跳舞,她嚷腰酸腿痛,每天賴床不起,簡直比皇帝親生的公主還要金貴。一傳十十傳百,加上後來樂相逢的種種劣跡,京中人對她的態度都是明褒暗貶,背地裏閑言碎語雜談不斷。

洛聽風在京城停留時間短暫,對許多事都無甚印象,與樂相逢之間更沒什麽相處愉快的往事,但有些東西深挖出來還能品一品。

記得他上次入京,樂相逢還是個嫩嫩俏俏的小丫頭,身軀嬌小有些脾氣,性子直來直去,對什麽都充滿好奇,行事作風遠沒有後來傳得離譜。

樂相逢多情,這事很早就已經初露端倪,她天賦異稟,每次都能一眼找到人群中長相最俊俏的男子,她不認生,時常跑到邊上明目張膽看半天。她對男子的偏好十分明顯,或許是被大璃的書香氣熏透,又或許是她害怕武力,總之每次相中的必定是溫潤如玉的俊俏書生,彬彬有禮,笑容宛如三月春風,讓人一看就醉。

洛聽風當時的性子與她喜好截然相反,他喜歡隨身佩帶刀劍,並且天生一張冷臉,放松時沒什麽表情,加之年少輕狂,喜怒無常的脾氣總讓人敬而遠之,因此樂相逢似乎有些怕他。

樂相逢是嬌養的貴女,平時不願下地走路,上街必定乘轎,她喜歡掀開側窗小簾往外看,對什麽感興趣就多看兩眼,特別喜歡的物件就買,特別喜歡的書生也想買,但她會忍一忍,只在旁邊看。同理,每次遇見駭人的東西也會躲避,好比每次看見人群中有洛聽風,她總會將簾子放下,等這段路走過了再掀開。

洛聽風大她近五歲,身量較同齡人高上許多,別家少年在這個年紀悶頭讀書,他喜歡信馬由韁上街散心,偶爾會撞見樂相逢放下車簾,一次兩次是巧合,次數多了不得不讓人懷疑。

有次他又發現樂相逢對自己避而不見,少年人桀驁,凡事都喜歡刨根究底,為了弄清事實他刻意跟上對方車馬。

醉夢巷路長,公主府的車夫趕馬穩健,洛聽風從入口開始跟,刻意將速度放得比他們稍慢一些。

馬車行進不到巷長一半,一只略有肉感的小手撥弄車簾,緊接著樂相逢探出腦袋,她沒想太多,和往常一般觀賞街邊景色。她很快被街邊叫賣的商販吸引過去,攤子上擺的是五顏六色的陶泥小人,喜怒哀樂生動活潑。她看了許久,目光被漸行漸遠的車輪拋在後面。

樂相逢想買,張口道:“停——”

還沒說完,洛聽風騎在馬背上路過小攤,樂相逢神情一僵,頓時陶泥小人也不想要了,迅速放下車簾縮回車內。

車馬行至後半段,樂相逢估摸著對方已經走遠,再次掀開車簾。她這次尤為謹慎,先用手指撥開一條縫,睜一只眼朝外面瞅,確定:車後無人,當前無人,再前方……

洛聽風等的就是她往前看,剎那間四目相對,兩兩無言。

洛聽風不再面無表情,他握住掛在腰間的短劍,勾起嘴角面露譏誚,挑釁似的朝她揚了揚下巴,樂相逢一如既往放下車簾躲進去。

洛聽風等了片刻,直到車窗小簾停止晃動,他忽然覺得無趣,心想:我為何要去招惹這樣一個小丫頭。

他握住韁繩,正準備掉頭離開。

“站住!”突然一句脆生生的嬌喝將他喚住。

洛聽風愕然回頭,只見樂相逢將車簾掀得老高,整個腦袋都探了出來,一張臉暴露徹底。這大概是洛聽風少年時期見過最純真鮮活的面孔,那雙眼瑩潤,臉頰白嫩透粉,小鼻挺而嬌俏,偏生主人驕矜,淺咬著嘴唇,脾氣大到半點不能退讓。

樂相逢確實有意避開洛聽風,但說實話,她更受不了別人挑釁自己,整個京城,除了家中長輩和宮裏那幾位,沒有人敢在大街上沖她揚下巴,姓洛的也不行!

真是越想越氣,樂相逢不會罵人,只好睜圓眼睛,惡狠狠瞪了洛聽風一眼:“哼。”

簡單出完氣後,她命令車夫,“超過他。”

……

洛聽風思緒回到當下,他有些好奇,樂相逢失憶之後會是什麽模樣。

竈房內,舟舟探頭往鍋裏看:“大師,這次燉了什麽。”

慧無:“……”

舟舟認出來了:“是鵪鶉。”

還是兩只。

她才用完飯,不餓,就是被香味勾得有些走神,她來這裏有正事,於是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慧無大師,我按你所言多聽多說,昨夜我找冬景談心,你猜怎麽著,她好像說中我以前的一些情況,我一聽她講話就頭疼,心裏燥得很。你好靈,真是個好和尚。”

慧無過於年輕,舟舟對他有點尊敬,但不多,所以她想到什麽就說什麽。慧無差點以為她來找自己退錢,聽完她一番話後頓松一口氣:“你既然已經有了線索,為何還來這裏。”

“是這樣的,我從前的經歷似乎不太好,大概回不去了。現在收留我的老先生雖然心善,樂意供我吃穿,但按照他家的情況,我留在這裏並非長久之計,所以我想讓您給我指一條明路。”

慧無哪裏有明路指給她,他自己都只能躲在廟裏當和尚,他說:“天機不可洩露。”

舟舟真誠發問:“天機多少錢能買到。”

通常情況下,人不會在同一條溝裏摔兩次,慧無覺得舟舟比他想象中還要天真:“……你認真的?”他只見過男子拜佛求仕途,沒見過女兒花錢買天機,盡管她之前已經買過一回,只花了十文。

舟舟又拿出十文:“是。”

來興陽求願的百姓少有富貴之徒,因此慧無不貪多,只道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別人花錢買心安,他不吝嗇口舌就是,他心想世間女子大多要求個好郎君,便說:“貧僧給你解一道姻緣簽。”

舟舟說:“我不求男人,只想求自己的路。”

慧無訝異:“你想自己出去闖蕩?”

“差不多。”

慧無瞧她弱不禁風的模樣,渾身上下沒有一點警惕。得虧自己是個純粹貪財的酒肉和尚,換成別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天曉得會發生什麽。

慧無搖頭說:“難。”

舟舟加價:“二十文。”

慧無改口:“你屬動還是屬靜。”

“屬靜。”

“你仔細想一想。”

“我脾氣可好,能和你說這麽久話,很有耐心。屬靜。”

“……成。”慧無妥協,“女子在外謀生難,你知道自己有什麽本事?”

“我識字。”

“除此之外?”

舟舟頓了頓,道:“我寫字飛快。”

“那就是沒有了。”慧無坐在另一邊的幹草堆上,單手撐著光禿禿的腦門,覺得事情有些棘手。

舟舟小聲嘀咕:“話不能這樣說,我肯定還有其他技藝,只是暫時沒有發現。”

慧無嘆息一聲,從柴草堆底下抽出一本書:“你來念,我看看你識多少字。”

舟舟接過書,書封上寫著《金剛經》,裏面的內容早被換過,大致翻看幾頁,是話本,寫的是女媧的故事。舟舟從頭開始念,念得流利無比,慧無不說停,她就繼續念,念得口幹舌燥,最終在摶土部分停下:“和尚,你是想讓我當說書先生嗎?”

慧無不悅:“叫大師。”

舟舟改口:“大師,我聲音小,說不動書。還有,你為什麽會在柴草堆下藏話本?”

慧無已經替她想到主意:“你以為我看的是話本?”

“不然?”

慧無開始忽悠:“錯,是天機。”

舟舟終於等到天機,立刻正襟危坐,洗耳恭聽:“請講。”

“你既不能說書,那就寫吧。”

“寫話本?寫話本有出路嗎?”

“有。”

“能不能立刻賺大錢?”

慧無說她膚淺。

“我問你,你從何處來。”

“我娘生的。”

“你娘又是從何處來,你娘的娘又從何處來。”

“這……”

“都說神造世人,神是誰?”

舟舟看向書頁,不確定道:“女媧?”

“不錯。昔有女媧摶土造人,後來精力不足,便取藤條沾泥揮灑,泥點落地成人。你既信神佛,是否也信女媧。”

舟舟說:“可以信,所以女媧造人也是真實存在的?”

“存在,但並非世人記載那般存在。貧僧夢中有大道三千,見過滿天神佛,那日神識漫游,路過女媧造人之所,你猜怎麽著。”

舟舟擲地有聲:“看見好大一片泥潭。”

慧無呵呵一笑:“你真當女媧甩的是泥?錯,是墨啊。那裏有仙筆仙墨仙紙,女媧落筆造物造人,凡她所寫皆成形狀,無窮無盡,萬千世界。你亦是她筆下的一點墨,墨能幹什麽,當然是寫字,你寫字飛快,註定要傳承女媧風骨,所以你註定要寫話本。”

舟舟悟了:“我要當女媧。”

慧無糾正:“只有最初的神才能被稱作女媧,你肉體凡胎,只能叫做話本娘娘。”

“原來如此。”

“正是。”

慧無忽然想笑,他胡話說慣了,但從來沒和誰扯得這樣遠。興許是聊的時間足夠長,氣氛有些松了,慧無見舟舟聽得專心致志,反倒覺得不自在,於是心思一半坦誠地問:“你真信二十文能買到天機?”

舟舟側著腦袋:“你真是得道高僧?”

她那雙眼睛實在清澈,慧無聽她反問,不知為何,忽然覺得她心思剔透,好像什麽都知道一般,他說:“是。”

舟舟:“那我信,不然我為什麽花錢。不過和尚,你為什麽要賺錢?”

“什麽都信,我說賺錢是為了還俗你也信?”

“為什麽還俗?”

慧無笑了笑:“天機不可洩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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