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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投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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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投醫

寺廟藏在青山叢中,小而幽靜。這裏僅供附近百姓香火,再遠的城裏有大寺,那些達官顯貴的香油錢進不了此處功德箱,導致每年修繕的銀兩常常無法湊齊,因而此地雖然幹凈,但到處透露著難以抹去的古樸舊痕。

寺裏佛像眾多,舟舟不知哪個靈驗,於是跟著人群走,見著合適的就拜。她越過一尊像,經過時冬景正跪在蒲團上磕頭。冬景拜完起身,回頭看見舟舟滿臉不可置信,冬景讓開地方,壓低聲音道:“你不拜菩薩,看我幹什麽。”

舟舟問:“你成家了?”

“我清清白白,你胡說什麽。”冬景臉頓時羞得臊紅,她想起半山腰聽見王氏夫妻的言論,嗆人道,“反倒是你,怎在菩薩面前汙我。”

舟舟莫名其妙:“你自己拜的送子觀音,我好奇問一句,你怎麽又生氣。”

“送子觀音?”冬景大驚失色。

“對,邊上不是寫著麽,送子觀音。”旁邊字有銅鑼樣大,她不信這人沒看見。

舟舟早覺得冬景咋咋呼呼,她剛剛還想說既然不是自己求的,那就是替別人祈福,但是看冬景反應,她根本不知道上面供的是什麽菩薩。

冬景自入興陽一直待在家裏,不識各個菩薩面目,她先是一陣生氣,而後突然反應過來:“你識字?”

舟舟楞了一下反問:“我識字?”

“……”

“真的欸。”

“……”

“我識字。”

“……”

青山寺真是來對了。她歡快地去找張墨分享這個好消息,沒走兩步被凹凸不平的石坑絆住,一個趔趄,額頭磕在旁邊粗壯的木柱上,當時就紅腫了起來。舟舟疼得眼冒金星,不自覺往柱面拍了一巴掌,小聲嚷嚷:“敢撞我,給你鋸——”舉頭三尺有神明!

斜眼瞟到頭頂金像巍峨,她終於想起這是座佛寺,於是驟然噤聲,站穩的同時心裏有些納悶,自己脾氣似乎不太好。這個想法剛剛冒出,立即被她否決:怎麽會,我脾氣可好,我對著冬景都能笑,以前肯定招人喜歡。

舟舟釋然:“老先生,我和你說……”

噔噔噔走遠了。

“真是個傻的。”冬景悶悶地想。



張墨替舟舟捐了錢,希望能請慧智大師指點迷津,小和尚聽完事情經過,卻道:“施主,我們方丈在青禾城做法事,三日後才能回。”

“有沒有其他大師?”

小和尚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入目只有香客,他松了口氣似的,豎起手掌道:“有的,小僧這就去請。”言畢,幾個求簽的信眾將他圍住。

“小師父,我這簽怎樣解。”

“你們廟裏的和尚好不識趣,往竹筒裏放下簽。我好歹也是捐了錢的,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說法。”

“還有我……”

小和尚溫聲細語趕不走人,張老先生瘦弱,幾下被人群彈遠。舟舟正好朝他方向走過來,她一見擁擠成這樣,匆匆往邊上一讓,說:“老先生,冬景發現我識字。”

張墨順利被擠開:“識字好啊。”

“識字很厲害嗎?”

“厲害的。”

張墨一邊回應,一邊回想半山腰聽見的話,他鼻子一酸,忽然就想流淚,他提起力氣擠進去:“小師父,我先來的,這邊事急。”

小和尚騰不出手腳,他知道這位善人誠心捐了好多香油錢,自己先前答應幫他尋人,奈何鄉人蠻橫,拽著他手腳不讓走,他只好擡頭四處張望,及時瞥見角落一個背影,他伸手往一個方向指去:“披袈裟的是我慧悟師伯,請施主去找他。”

“好。”張墨擠進人群出不來,急說,“舟舟快去。”

此時寺裏的人比之前多了幾倍,環境由安靜轉為嘈雜,舟舟沒聽清楚法號,好在有袈裟指路,穿它的圓頭和尚往後院方向走,她提起腳步跟上去。

寺院後方禪房緊閉,有竹影成蔭,頗有幾分禪意和野趣。越往裏走越靜,漸漸離開主寺,只剩左右兩排相隔甚遠的矮小房屋,末端沒有院墻阻隔,舟舟能看到底下幽寂深潭和對岸青山。

舟舟在兩座矮屋之間站立,左邊是慈善堂,右邊是慈濟堂。她來之前聽人說過,這兩間小屋是青山寺救濟貧苦之人用的,慈善堂做粥放饃,慈濟堂施藥行醫。寺裏的小師父們有心普度眾生,架不住有人刻意裝貧來蹭粥和饃,很快,寺裏和尚就算賠上自己那份都供應不過來,久而久之粥米越熬越稀,占便宜的百姓見蹭不到好處,紛紛扭頭離開。慈善堂於是漸漸荒了,剩下一個慈濟堂留有藥僧看守,偶爾還會給窮苦百姓治病。

·

慧無和尚溜進慈善堂,打算將昨夜拔毛洗凈的山雞與藥材一鍋燉了。屋裏閉氣,煙熏火燎熱氣騰騰,他心想反正無人,不如開窗透透氣。慈善堂的窗戶朝外推,他剛剛推開一條縫,只見一雙探究的眼睛猛地一眨,接著一聲嬌呼在窗外響起:“啊呀呀呀。”

舟舟險險避開窗戶,沒註意腳下雜草與碎石,她被纏人的青藤一絆,沒摔,跌跌撞撞連退數步。慧無看見少女搖搖晃晃出現在窗外,雙臂撐在窗臺上,半個身子探出窗外,道:“女施主,你沒事偷看什麽和尚。”

舟舟覺得這寺裏到處都是危險,她謹慎站在原地,滿臉狐疑地打量眼前和尚。他看上去十分年輕,容貌在和尚堆裏稱得上清俊,一點沒有高僧出塵的氣質和風範。但一路走來,確實只有他身披袈裟。

“慧……”舟舟張了張口,她沒聽清,慧什麽來著?

“慧無。”

是了,好像就是這個名字。

“慧無大師,前殿的小師父說你是他師伯,讓我找你。”

慧無了然:小和尚看錯了。

他不受僧規約束,這幾天寺裏的和尚總防著他與香客碰面,生怕他胡說八道,他不服,於是一早順走師兄慧悟的袈裟。眼前的少女眸光清澈,定是個好忽悠的,慧無正要裝模作樣開口,沒想到舟舟嗅覺敏銳,硬是從屋裏溢出的熱氣中聞出一絲不對勁:“你在做什麽?我聞到肉味。”

“女施主,這裏是出家人的地界,怎麽會有肉味。”慧無匆匆關窗從正門走出去,“阿彌陀佛,你有什麽惑要解?”

“我不知從哪裏來,要到何處去。”

慧無問:“你捐沒捐香油錢?”

“捐了。”

“身上還有沒有剩餘?”

“有一些。”

慧無一聽她有錢,頓時來了勁。

舟舟聳了聳鼻子:“還是有肉味,我看見屋裏冒白煙,你在做什麽。”

山雞剛下鍋,慧悟解釋:“鍋裏在熬藥,這裏沒有肉味只有藥味。女施主,貧僧看你額上有傷,本寺自制的藥膏消腫止疼效果極佳,我熬藥要看著火候,你可去對面慈濟堂自取一些。”

“可我不識藥。”

“有藥僧在那裏看守,他不在你就自己取,瓶身寫了涼草膏的就是。”

舟舟仍在確定:“你真是寺裏的師父吧?”

慧無一鼓作氣給她背了一段《大悲咒》。

舟舟說:“再來一段《法華經》。”

慧無背得流暢,繼而又按舟舟要求將寺裏布局與大小和尚名字都說了一遍,心想這銀子真難賺。

舟舟這才放心,她摸摸磕到柱子後開始腫脹的額頭,有些酸疼,還是盡早治療為好。取藥之前她回頭對準備回去藏雞的慧悟說:“慧無大師,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我懂的。”

慧無嘴角抽搐,想他出家三回,沒見過這麽難纏的對手。

……

後山草藥多,慈濟堂條件簡陋,僧人醫術淺,只會用山中草藥治療一些常見的小病,比不上正經郎中。盡管如此,時不時依舊有人來,多是家裏揭不開鍋的信眾。

舟舟輕輕在外敲門:“小師父?”

無人搭理,想起慧無的話,她自己推門進去。

屋內光線陰暗,但比想象中寬敞,有小間相隔,各處小門用老舊的竹簾遮擋,外觀看上去一模一樣,分不清它們各自作用。舟舟想找藥櫃,她揉揉被苦藥味熏得難受的鼻子,憑借直覺朝藥味最濃郁的房間走去。

那是藏在最深處的隔間,竹簾垂地。

舟舟又輕輕喚一句:“小師父?我來取藥。”

她將簾子掀開,目光向下,看見地面殘留著沒來得及清理的深色痕跡,是血。

舟舟身軀一僵,腦袋咣當一下停止轉動,眼珠慢慢從離她很近的地面移到房間角落,只見靠墻的角落擺著一張竹床,上面躺著一個男子。床鋪臨窗,有光從窗紙透過,他臉上蓋著隨手抄來的藥經遮光,上半身被透血的紗布裹嚴,肩寬腹緊,透出的輪廓流暢而優美。他腿極長,要弓起才能讓床盛下。這番隨意的躺姿,若非身上帶傷,旁人幾乎要以為他在此間小憩。

舟舟無意驚擾這位病友,心裏松了一口氣:還好還好,是傷患流血,不是歹徒持利器行兇。

那人被驚動,擡手挪書露出雙眼,頭微側,天生冷冽的長眸微睜,好看卻帶著十足的壓迫。

舟舟又想:等等,他為什麽會受這樣重的傷?

約莫是失憶壯膽,舟舟目光一通亂走,竹床一側的矮架上掛著這人換下來的衣物,很舊,底下托盤裏似乎還放著一個什麽物件,半截被垂下的布料遮擋,露出的部分像短刃刀鞘。

短短一瞬,爭吵、廝殺、你死我活……

舟舟腦海裏立即蹦出許多畫面,張張見血,慘不忍睹。

不待對方開口說話,求生本能令她轉身:“走錯了,打擾。”

·

竹簾重新垂下,腳步聲逐漸遠去,很快,慈濟堂恢覆寂靜。

洛聽風重新將藥經蓋在臉上,然後擡起食指在床沿輕輕點了一下,一道人影鬼魅般從屋頂躍下,他在屋後矮窗前躬身行禮:“公子。”

重傷之人提不起情緒,聲音倦冷:“為何不攔。”

白鈺神色古怪,他不攔的原因有二,一是慈濟堂人人都能進,剛才那位姑娘只站在門口看,沒有擅入,所以他們沒攔;另一方面,他道:“公子,屬下方才收到京中傳信。”

“所言何事。”

“大將軍問公子您的傷勢,還說他已入京,一路順利。但是京中不算太平,言官上奏要皇帝收他兵權,暫無結果,文臣武將之間的關系比以往更僵,場面鬧得不太好看。除此之外,京中有位容和郡主失蹤,大將軍叫我們在外幫忙留意。”白鈺沒進過京城,但這並不妨礙他依照傳來的畫像認人,白鈺將畫展開,上面赫然是一位姿容華美的少女。

“屬下覺得,方才的姑娘與畫中女子有八九分像。公子,您要不要看。”

“退下。”洛聽風沒有搭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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