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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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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出去這一趟,如何?”陳王隨意地扔著魚食,不準確的來說是當今太子,雖被立為了儲君,但他自幼不愛被拘束,即便是成了太子,言行舉止也仍然沒個正行,不過淵帝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權當做看不見。

畢竟三個兒子,一個最喜歡的最後白發人送黑發人,一個心狠手辣恨不得殺凈手足的如今被圈禁於皇陵,可不是只有這一個堪堪能撐起來。

“沒什麽特別之處。”沈昭言簡意賅總結了下這四年,他這四年在涼州的日子能有什麽特別之處呢?

出了塞外,抓到殺他爹的罪魁禍首,砍了他首級祭奠他爹娘在天之靈,完成了多年來的心願。

然後好像也沒什麽不同,原以為天地廣闊,去哪兒都比待在汴京更來的寬闊。

人好似就是如此,有了牽絆之後,無論是天涯海角去了何處,心都想要回到歸處。他有時候會明白為何先人會睹物思人,會擡頭看見月亮時,就會想起遠方的人看到的是同一輪月亮嗎?

太子嘆氣,“這就是得不到的總覺得更好,我羨慕你去了遠方走走,我卻被困在汴京城裏,說來這幾年汴京也沒出什麽大事,日子過得與從前還是一樣。”

沈昭不在汴京的這四年,汴京也不是無事發生,至少這太子換了人做不是?

“早知如此,當初我就該和你一起走,拘在這宮裏,日後哪裏還有機會出去走走看看。”太子感慨不已,他幹脆利落,將魚食全給投了,水面上的錦鯉們肥的一只只都像是吹了氣一般鼓了起來,這都是這四年他心氣兒不順時餵的,滿皇宮的錦鯉同他最親。

“殿下慎言。”沈昭瞥了他一眼,過了這麽幾年,又已經是儲君了,怎麽還是老樣子。

太子嗤笑,“行了行了,又沒個外人在,你同我假正經做什麽。”

沈昭也不反駁,他們從出生起就是朋友,這一點倒也沒有隨著身份差異在長大的過程中有過變化,而且他從年幼時起,就覺著好友若是為君主,必定是位明君。

沈昭沒同他待太久,一盞茶的功夫後,他就打算回府去,說來,回府就要面對那個小丫頭,他心裏竟是發怵的。

自個兒的親女兒,不願叫自己爹這也就罷了,畢竟從前也沒見過他,實屬陌生,叫不出口也沒關系,可那小丫頭討厭他,想到這一點,他心裏就很不是滋味。

偏偏某人還火上澆油,“對了,上回我答應團團給她的琉璃球,今個兒你給她帶回去。”

“你下回入宮,記得把她帶來。”

沈昭心裏一把火燒起來,“殿下倒是和小女熟得很。”

太子沒有眼色,不住地誇讚,“她多可愛啊,小小年紀就很大方,見著人就祖父,叔父,嬸嬸的叫,不光我喜歡她,惠寧也喜歡她,可惜我兒子尚在繈褓中,不過就差四歲,也可以先說上親事嘛……”

“告辭……”沈昭強壓著不滿可也聽不下去了,帶上太子托他轉送的禮物,接過下學的麟兒就回家去。

又回到沈公府大門前,沈昭停下了腳步,昨日他回來時,就是在這裏看見了團團的第一眼,不必任何人提醒,他只看到那小丫頭的第一眼,就知道那是他的女兒,血脈關系大抵是這樣最神奇的存在。

今日倒是沒有小丫頭出門來迎。

是以他心裏明白,昨日那小丫頭也並非是來接他的。

麟兒下學回家頭一件事就是要去給沈老夫人請安,然後回書房寫功課,往日裏他一向是如此的,只是今日,上書房給他放了假,可以休息半旬。

回哪有孩子能做到天天念書,放長假不高興的?

麟兒不例外,他高高興興將放假的事情告訴了沈老夫人,沈老夫人摟著他,“既然先生給你放了假,這幾日書還是要念的,但也不必悶在家裏,正好你阿昭哥哥回來了,叫他帶你出去跑馬游玩。”

麟兒眼前一亮,“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眼下天氣好,正是出門游玩的好時候。”

“昭兒,你說是不是?”沈老夫人又看向沈昭,沈昭正全神貫註地看著坐在沈老夫人身旁拿著小鼓敲敲打打的團團。

自打他進門,團團就沒有看過他一眼。

“昭兒?”沈老夫人又喚了一聲,方才喚回他的神思,“昭兒,明後兩日天氣好,你與阿彩就帶著麟兒和團團出門游玩,正好散散心。”老夫人一雙慧眼什麽看不出來的,也知道這對從來沒有見過面的父女之前生了隔閡,正好出去游玩親近親近才是。

阿彩笑道:“前兩日下了一場雨,天氣涼爽了,是該出門走走,祖母也一通出去才是。”

“我就不去了,明日你姑姑要回來小住。”沈老夫人笑道,“就這麽說定了。”

團團長這麽大,出過最遠的門是入宮,再遠的地方就不曾去過了。

這回可好,能夠出門去,她也很高興,就是自動忽略了是由誰帶她去,只貼著阿彩,“阿娘,那我們要去哪裏玩?”

阿彩和沈昭商議了一回,決定去趟惠州,畢竟離得近,一日去一日回,正好去賞花,順便看看其他地方的風土人情。

“爹爹帶我們去惠州,高不高興啊?”她把團團抱著,走到門口,“你看爹爹好不好,爹爹在給你紮秋千呢。”

之前阿彩就想著在院子裏要紮個秋千,只是一直沒來得及,如今這活計交給沈昭正好,也叫他這當爹的這麽多年不在家,補上一點當爹的心意。

團團先是憋著嘴看了兩眼,又趴在阿彩的肩頭,又看兩眼,周而覆始,過了一刻鐘,阿彩也抱不住了把她放下,“去玩吧。”她自是去收拾行李,留下團團在門口站著。

沈昭早就瞥見了身旁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只是他沒出聲,這小丫頭挪兩步停一下走過來,還以為別人沒發現呢。

等到最後一根繩索綁定以後,沈昭推了推秋千就晃蕩了起來,沈昭也不是木匠,也是一時興起想著能討小丫頭歡心,搭的秋千並沒有多少精美的雕刻,但是勝在小丫頭也沒見過多少秋千不是。

團團已經邁著小短腿挪到了秋千跟前,她還小,當然不會偽裝喜歡的本意。

沈昭也沒有再要求她一定要喊父親,只是蹲身問她,“想要坐坐嗎?”

團團遲疑著,不想理他卻又很想坐上去。

沈昭朝她伸出手去,示意要抱她。

阿彩站在窗前,看著這父女兩在秋千前僵持不動,覺著好笑。

她笑著搖了搖頭,嘆氣,不過不準備插手,這是他們父女間的事情,總要解決才能心無隔閡不是?

等了快一刻鐘,等到沈昭都覺著他大抵又會失敗的時候,團團朝他伸出了手,示意他抱。

雖然一言不發,可到底有進步了不是?沈昭伸出手將她抱起,然後和她一起坐在了秋千上。

等到太陽落山沒多久,瘋玩了一整日的團團已經按時按點的睡著了,她霸占了床榻中間,睡得小臉紅撲撲的。

阿彩拿著蒲扇給她扇風,清風徐徐,沈昭坐在她身邊,輕嘆,“她還是不肯叫我爹。”

“慢慢來吧。”阿彩笑道,“好歹她肯讓你抱了不是?”

沈昭沈默不語,“在見到她之前,我從沒想過當爹會是這種心情。”

阿彩樂了,“什麽心情?難過,高興,還是不解?”

之前,他離開汴京的時候,團團還在阿彩肚子裏,那時候他感受到了心跳,觸動於此,知道這世上從此以後他有了一個孩子。

孩子,無非就是血脈的傳承,除此之外,他想象不出更多了。

可現在,這個那孩子活生生的出現在了他的面前,會說話,會跑來跑去,還會同他生氣不理他。

有血有肉,有生氣。

所有的想象,所有的文字在活生生的人面前,被毫無防線的擊潰。

沈昭嘆氣,“我也說不上心情如何……”

“慢慢來唄,我們頭一回做人,頭一回為人子女,又頭一回給人當爹娘,不知道的事情,不明白的道理自然也很多。”阿彩回想起了團團出生那一日,“我也以為我早就知道該如何給人當娘,可她出生那日,我抱著她的時候,卻又覺得我不知該如何給人當娘。”

那麽小小的一團抱在懷裏,同抱著她的弟弟妹妹,和侄子侄女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她是不知所措的,甚至有時候也還在想,她還當真生了個孩子出來,生了個人?

“你也頭一回給人當爹,慢慢來。”

也許是這句話給了沈昭一點兒信心,他陷入了長久的沈思中。

阿彩也不打擾他,留下空間給他自己思考,自己去收拾著明日要去惠州的行李。

她這回去惠州,必是要見見寶瓶的,這幾年寶瓶遠嫁惠州,當初說好是能時常相見的,但是算上這回去惠州,她們統共也就是見上兩面。

這世上的人,只要分別了,再想像從前那樣親密無間,都是很難得了。

就像,她從前以為同沈昭分離,或許有朝一日也再無相見的可能。

人對於離別,是要學著接受的。

但接受本身就是一件極難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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