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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渝之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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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渝之愛

玄霧回家後,連著躺了一禮拜。

他給雷克斯輸了大量的血,回來後就頭暈目眩,渾身提不起勁;身體恢覆後,他的心情依舊不見好。玄霧讓津遠去打聽陛下的情況,得知雷克斯恢覆得很快,但時不時會精神錯亂,一旦情緒激動便會向周圍人使用暴力。魔法師們試圖用魔法壓制癥狀發作的他,卻沒想魔法對他竟不起作用;但只要他不發作,就是和往常無二的,真誠、善良的雷克斯。

大概是玄霧體內的血,和雷克斯的血結合所產生的副作用。玄霧想到這,心又被揪了起來。他之前若不是盲信書上的知識,以為國王就是最高掌權人,抱住國王大腿就能實現一切願望,又何嘗會把雷克斯逼成這樣?

玄霧之前就感到有些不對勁。雷克斯來找他的頻率過多,看上去相當清閑;魔法師們聽說雷克斯喜歡“玄霞”,不履行臣子職責加以勸阻,僅擺出放任的態度。可這些玄霧都沒放在心上——他眼中的雷克斯開朗真誠、有領導力和感染力,他不願相信這樣的雷克斯也是權貴手中隨時可捏斷的葦條。

玄霧聽說雷克斯出事後,向魔法師們苦苦懇求,獲準來到王宮後,才意識到什麽是現實。大臣和貴族們討論氣國王的病情,都是副看好戲的語氣;仆役對雷克斯也不上心,基本上沒人會去他的臥室看他是否平安。如果玄霧沒去看望他,這位年輕的國王可能會直接被他們棄置在床上,迎來死亡。

自己之前做了多麽殘忍的事——玄霧心想,雷克斯本就自身難保,還得應玄霧所求,幫他想逃跑的辦法。明明自己的行為是火上澆油,可雷克斯卻因認定了玄霧,便鋌而走險。他雖貴為國王,卻缺乏和人交流的經驗,一旦有個人對他好,他就會把心掏出來給對方,全然不顧自己的安危。玄霧為這樣的雷克斯憂心不已,卻也為自己還能認識這種誠摯的人感到幸運。因此他忍痛和雷克斯決裂,希望能讓這位國王更珍惜自己一些。

“繼續利用,又何妨?”津遠聽玄霧說完這一切,幽幽地問,“你口口聲聲說雷克斯太傻……但你自己,不也陷進去了麽。你不忍心傷害他,選擇和他斷絕關系。我們單憑自己的能力,努力了這麽多年都沒法逃走,你和他斷了聯系後,我們接下來又該怎麽辦?”

玄霧無言以對。他望著窗外的大雪,默默祈禱雷克斯能早日痊愈。

此時的雷克斯,剛從混亂中醒來。

自被玄霧輸血後,他只要情緒一上頭,就控制不住地想搞破壞。雖然給周圍人添了不少麻煩,但就他本人而言,身體的確比以前更有力氣了。雷克斯意識到玄霧可能給自己輸了不少血,擔心玄霧,便召來魔法師,問東問西卻不太敢問玄霧的情況。這次召來的魔法師倒也健談,說他們當時之所以挑選兔族作為培養維度的活祭,也是因為兔族的體質對魔力的適應性更高。

“那為什麽非要選定玄霧和玄霞呢?”雷克斯問。

“我們在兔族發布了公告,說明了前因後果,希望難以撫養孩子的父母把孩子主動給我們。”魔法師回答,“有不少夫妻自願把他們的兒女送來。我們把測試用魔法藥劑註入他們體內時,玄霧的反應最理想。也正因此,我們遣返了其他孩子,獨留下他們兩個。”

“真的有人能忍心拋棄自己的子女?”雷克斯瞪大眼睛。而且,這位魔法師剛剛只提了玄霧測試魔法藥劑的反應,卻沒說玄霞的反應——熊本能感覺不對勁,又怕多問會暴露他已知道和玄霞有關的真相,便不再追根究底。

“陛下,並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愛子女。”魔法師的雙眼仿佛無波無瀾的古井,“您有一對愛您的父母,即便他們去世早,您提起他們時,也都是充滿懷念的;但這世上,什麽樣的家庭都有。”

熊聽完這些話,心裏堵得慌,便來到關押玄霧的小城堡那,擡頭往玄霧的臥室窗戶那看。玄霧本在窗邊看書,見雷克斯來了,本想開窗,卻在反應過來後,立馬拉上窗簾。

玄霧心裏還是有他;可兔子除了撇清關系,再沒辦法保護雷克斯。熊悻悻離開,卻在心裏想著,即便他和玄霧無法像以前那般親密,他應該還能再做些什麽,為玄霧提供支持。

“維度的全封閉作用,會讓大陸原本的優勢喪失。你們劃分的各維度氣候、地理條件都不同,有的維度資源貧瘠,有的卻富饒無比。我建議魔法師們重新設計維度,以便推進這項時長足達千年的功業。”雷克斯不再為自己爭奪話語權,而是打著讚同、支持諸侯和魔法師的名義,以軟性措施給玄霧爭取時間。如此這般,即便玄霧已和他分別,他卻依舊能暗中幫到玄霧。

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當雷克斯面對貴族們塞給他的王後候選時,被這招打懵了。

“這姑娘是護國公的養女,陛下可得好好對她。”言下之意是這位女子他不能不收。

訂婚儀式在他無法主宰的情況下舉辦了。國王的表現十分僵硬;準新娘美麗又溫柔,他卻總覺得自己背叛了什麽,難對她展露笑顏。他不停地勸慰自己,他和玄霧已斷了關系,現在只會以朋友的身份暗中協助;玄霧作為男性,不會也不可能接受雷克斯對他的那種下流心思。可他越自我勸解,就越難過,以至於訂婚儀式上連假笑都忘了擺,就這麽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臥室,輾轉一夜未眠。

而另一邊,玄霧知道雷克斯訂婚的消息後,本想順口來幾句感慨,可剛張口,就覺如鯁在喉。他起先以為他是對即將擁有幸福家庭的雷克斯的嫉妒,但當他隨手翻開手邊的書時,一眼便瞟見雷克斯曾做過的筆記:“書中這段友誼寫得不對,戀愛才會有強烈的排他性,友誼不可能這樣。你說是吧,玄霧?”

而他的答覆僅是下方一個簡單的勾。

之前他們會岔開時間讀同一本書,並各自把讀後感寫在書上,期待對方的回覆。雷克斯抱怨他像批改作業的家教,他則反過來說雷克斯的感想過於膚淺。

戀愛才會有強烈的排他性。玄霧將書放到一邊,捂住頭。他此刻並非嫉妒雷克斯,而是嫉妒雷克斯的準新娘。在這之前,他已經隱隱察覺到自己對雷克斯的感情有些不對勁,可他覺得這樣不正常,便第一時間選擇了逃避。

對雷克斯的負罪感又加深了一層。玄霧恨不得回到那個宴會當晚——只要他對雷克斯的挑釁選擇了克制,就不會和他有交集、不會連累他、更不會給自己留下遺憾。

他當時,為什麽沒能忍住呢——是因為和雷克斯初次見面時,就已經忍過了嗎?

“你們兩個,感覺都笨笨的。”國王的十六歲生日宴結束後,玄霞笑瞇瞇地對玄霧說,“陛下故意不跟你說話,卻向我問了很多關於你的事。而你,一直跟他保持距離,眼睛卻老瞟過來。你倆要是拋卻身份差距,說不定很合拍呢。”

察覺到自己真正心意的兔子當晚便發起了高燒。魔法師們知曉後,說是玄霧體內的魔力流動出現了異常。為緩解玄霧的病癥,魔法師們停止給玄霧提供食物,將其捆在法陣中,每日施法改善他的情況。但每次念動咒語,玄霧都覺得自己像從頭到腳被打了一頓。酷刑般的治療在玄霧恢覆神志後,依舊沒能停止。

“玄霧,你……知道你為什麽會生病嗎?”來探望他的津遠,不知為何,不敢與他對視。

“不太清楚。之前我也這樣發過燒,過一陣就好了。”玄霧拍拍津遠的頭,“這次不知道怎麽回事,我都好了,他們還不放我走。”

“他們……他們說,這次情況特殊,暫時不打算放你走。”津遠說。

“啊?可我現在已經不發燒了,身體也沒有其他不適。”玄霧皺眉,“該不會,他們想……”

“我聽說,你之前已經病過兩次了。如果不找到根本原因,下次還會生病的。”津遠低下頭,“要不,就趁這個機會,爭取把病根除了吧?稍微再忍幾天就沒事了,你別擔心。”

玄霧一聽治療期延遲,就懷疑魔法師們會不會搞什麽貓膩,但既然津遠也這麽說,應該是自己想多了。玄霧剛放下心,就見魔法師們進屋,給他安排新一輪的治療。兔子邊忍受劇痛邊想,等治療結束後,他再好好考慮該怎麽從這逃出去。

國王的婚約公布後兩個月,雷克斯才有了即將結婚的實感。他的未婚妻經常和他出雙入對,不僅願意了解雷克斯,還支持他的政見,為他的工作出謀劃策。在眾人的支持下,維度的初步修改計劃獲準,雷克斯瞄了眼藍圖,打算繼續往雞蛋裏挑骨頭,好延遲維度構建的時間。

當晚,雷克斯正在看書,就見未婚妻僅穿了條睡裙進屋,面容羞赧。

“我是陛下的女人,所以,陛下的一切,我都會包容。”她握住雷克斯的手,再將其放至自己的胸口,“我知道陛下您之所以冷淡對我,是因為陛下您心裏已經有別人了,對嗎?”

“……”雷克斯無言以對。她又怎麽知道這些的?

“我從大臣那聽說,您之前和玄霞走得很近。”女人含情脈脈地看著他,“我並不期望您愛我。以後,您可以把我當成她,盡情地使用我,也沒關系。”

“我沒有找替身的想法。”雷克斯捂住頭。玄霧可從不會對他露出這般討好的表情。

“可我……該怎麽愛您呢?”他的未婚妻潸然淚下,跪在雷克斯面前,“陛下,求求您,可憐可憐我吧。”

原來如此。雷克斯的眼神暗了下來,沒再多言。

滿十八歲那年,就有宮女爬過他的床。起初他挺高興,想著以後由她來當皇後也不錯;可對方只想借著那一晚來提升自己的地位。最後,那宮女因擾亂宮裏秩序,被貴族合力逐出王宮。臨走前,她氣急敗壞,還說早知如此,她應該獻身於護國公。他把這件往事向玄霧坦白過,感慨自己實在看不透人。

“你看不透時,就靜觀其變。”玄霧用書輕輕打了下雷克斯的頭,“你得忍,忍到對方藏不住、開始發動攻擊時,再迅速反擊。不管平時多警惕,當一個人註意力全放在攻擊別人那時,便是最護不住自己的時候。”

因此,他沒響應,也沒抗拒。這姑娘和當年的宮女一樣,想展露自己的柔媚溫順,卻因為過於刻意,反增添了侵略性。雷克斯在對方的侍奉下來了生理反應,心裏卻明白那姑娘的目的不止於此,便決定順勢而觀其變。等這場並不愉快的狂歡快結束時,他終於得見卷軸末端的匕首——雷克斯透過鏡子,看見女人邊親吻他,邊試圖將發簪刺入他的後腦。

現在她的註意力都集中在刺殺雷克斯上,正是反擊的最佳時機。國王雙眼發紅,猛地將女人掀翻在地。他一手將那尖銳的發簪折斷,另一只手鉗住女人的雙臂:“是護國公派你來的?”

“您就算殺了我,也問不出答案。”女人一轉方才的柔弱,狠狠瞪著雷克斯。

“別糊塗了。你暗殺國王未遂,如今最想除掉你的,不是我,而是你的雇主。”雷克斯說罷,見女人神色有所動搖,放緩了口氣,“只要你說清幕後的主謀,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十分鐘後,女殺手從窗戶溜走。而雷克斯則坐在床上,久久沒能回神。

即便護國公協助了這個計劃——可派出這名女殺手的主謀,正是負責看護玄霧的魔法師。

“您的死,能讓玄霞的痛苦繼續。她的痛苦,將成就大家的幸福。”女人尚不知真正的玄霞已死;她口中的“玄霞”,應是玄霧,“維度對無權無勢的我沒有影響,但您應該不這麽認為吧。”

玄霧之前刻意和雷克斯劃清界限,還是晚了一步——雷克斯和玄霧之間的情誼在他人眼裏已板上釘釘,再避嫌,也不過是掩飾。自己的不幸會讓玄霧痛苦……為什麽想到這,反覺有些高興呢。雷克斯苦笑一聲。

玄霧和雷克斯,都是無法主宰自己命運的棋子,不管在不在一起,都會迎來被滅除的結局。可偏偏命運讓他倆相遇、再互相吸引。想到這,雷克斯對玄霧的思念洶湧而至。他看著頭上的那一輪滿月,想起玄霧跟他說起的兔族祭月節傳統。

“我們兔族認為,靈魂居住在月亮上。每當祭月節到來,我們都會和最重要的人呆在一起,吃一塊又大又圓的月餅。”玄霧那晚和他科普完祭月節之於兔族的意義後,雷克斯突發奇想,問:“那你今年的祭月節只跟我過,沒跟別人,是因為我對你而言最重要嗎?”

玄霧楞了會,輕咳一聲:“陛下只算我人生中四分之一比例的重要。”

“你非得要分四分之一這麽細嗎?!”雷克斯沒看到玄霧身後高高翹起的圓尾巴,“剩下的四分之三又是誰啊?玄霞還是津遠?”

“陛下,你先聽我說完。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就像祭月節的月餅一樣,不能親密到全盤照收。”玄霧的笑容讓雷克斯發楞,“整塊都吞下去會噎死,切成二分之一吃會嫌膩,切成四分之一,才更容易入口,口感也更好。”

說罷兔子比了個雙指夾月餅入口的姿勢,修長的手指輕輕掠過那柔軟的嘴唇,害熊看直了眼;年輕氣盛的國王咽了口唾沫,視線在玄霧的手和嘴之間游走:“既然你今年已經把四分之一的我吃了下去……那再過三年,我就能占據你心裏的全部份量了吧?”

“……你怎麽油鹽不進啊。”玄霧嘆了口氣,臉上卻微微泛紅。

玄霧曾不止一次這般暗示雷克斯不要與他太親近,可每次雷克斯都能將之曲解。即便對話總不能同頻,玄霧也從沒因此而疏遠他。

“你啊,喜好跟一般的孩子不一樣。”小時候,母後曾摸著他的頭說,“人們喜歡玫瑰,是因為它的花朵美麗、氣味芬芳,可你偏偏喜歡它莖上的軟刺,這可如何是好啊。這宮內像玫瑰花瓣的姑娘很多,但像軟刺般溫和又帶著鋒芒的姑娘,可是少之又少。”

“那我就去宮外找我喜歡的人。”小熊貼在母親懷裏,“如果宮外也沒有那種姑娘,我選男的也行。我記得,父王的叔叔就是和男性結的婚。”

“小小年紀,思想就這麽開明了呀。”母後的笑容中透著隱隱的擔憂和悲戚,“不管男女,只要你以後能與幸福相伴,媽媽就滿足了。”

想到這,雷克斯站起身。他的喜好決定了他會愛上玄霧;他的鋒芒、溫和和美貌都恰到好處,簡直像是為雷克斯量身打造的另一半。他會為玄霧奉獻自己的一切——可如今,玄霧竟成了他的催命符。

熊來到桌前,默默地看著那頂王冠。從他繼位起,王冠就成了一個漂亮的擺設;附在其上的權勢早被他的祖輩消耗殆盡,徒留名譽。選擇玄霧,便相當於舍棄了國王之職。

雷克斯的嘴角洩出冷笑。在宮內碌碌多年,他早已不在意周圍人如何看待他;但要有人針對玄霧,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玄霧產生這麽厲害的魔力波動,已經是第三次了。”半夜,雷克斯偷溜到玄霧所在的城堡那,卻意外聽見兩位魔法師在門口談話。

“第一次是發現玄霞被衛兵欺負,第二次是玄霞去世。每一次溢出的魔力都比上一次更可觀,難怪隊長要馬上安排他的第四次波動。”另一位魔法師的話讓墻後的雷克斯倒吸一口氣。

“他不來點精神刺激,魔力就放不出去。這孩子,看著挺冷靜,實際上是個浪漫主義者吧。”

“所以隊長才放任那個衛兵欺負玄霞。玄霞死後,隊長擔心玄霧不再有情感波動,就安排津遠做備選。但如今,我看是沒必要了。”魔法師說罷,笑得不帶良心。雷克斯聽到此番言論,震驚不已。這些魔法師,為了玄霧體內的魔力,究竟還要怎麽算計他?

“陛下也是想不開,居然為了保他,挑維度的刺。惹怒我們的頭兒是很可怕的,可惜陛下不知道。”

“不知道才更好吧?牡丹花下死,比知道自己被騙後含恨而亡,要好多了。”

結合女殺手的話,雷克斯推導得出,魔法師想讓女殺手殺死雷克斯,再利用雷克斯的死,刺激玄霧,讓玄霧陷入所謂的“第四次”魔力波動,從而更好地構建維度。

“誰都沒想到,光是陛下訂婚的消息,就能讓玄霧崩潰。也正因此,隊長才想在陛下那做文章。陛下一直以為玄霧是玄霞,才會對他好,可玄霧本人居然動真心了。”墻後的話讓熊睜大雙眼。他本以為自己對玄霧的感情是單相思,可照他們的說法,實際上玄霧對自己也……

“隨便玄霧怎麽想了。反正,隊長也已命令殺手行動,估計很快能……”

魔法師還沒說完,就被雷克斯一記手刀從背後打暈。另一位魔法師見陛下來,震驚又迷惑,本能地使出防禦的魔法;可剛建立起的屏障,就被雷克斯徒手攥滅。國王也不猶豫,直接上前,掐住後者的脖子:“玄霧在哪?”

將兩位魔法師都以物理方式擊暈後,雷克斯撞開了城堡大門。對魔法免疫的體質成了他的鎧甲,一路無阻通往地下室。但在地下室門口,他卻看到津遠正拿著刀,指向雷克斯。

“他……他們說,只要我配合他們,我就可以自由了。他們打算只使用玄霧,所以我……”津遠結巴著,眼神毫無底氣。雷克斯嘆了口氣,說:“玄霧一直都想把你一起帶走,你卻這般報答他?”

“我……我不知道!明明已經獲得了你的幫助,他又放棄了!他根本沒把我們的未來當回事!”津遠似乎也在內心做著鬥爭。雷克斯上前,按住津遠的手腕:“玄霧和我告別時說過,即便沒有我幫助,他也會自己努力再想辦法。他並沒放棄你。”

見津遠面露遲疑,雷克斯繼續上前一步,勸道:“津遠,我剛得知,玄霧也喜歡我。我的王冠、權力、優渥的生活都是虛假之物,只有玄霧,逼著我動了真心——正因為我的人生中好不容易存在這份真實,我願為此拼盡全力。因此,我寧願舍棄國王的身份,帶他遠走高飛,逃去一個所有人都找不到我們的地方。我也會救走你,因為玄霧希望我這麽做。”

津遠瞪大眼睛,手裏的小刀掉落在地。而後他猛地回神,喊道:“陛下,後面!”

雷克斯忙轉身避開,離士兵襲來的長槍只有幾毫米之差。津遠第一時間牽住雷克斯的手,將他帶進地下室的房間內,再忙著抵住門,扛住外面的騷亂:“陛下,玄霧在裏面的房間,先去救他吧!”

“等我回來!”雷克斯又開了裏面的門。玄霧靜靜躺在魔法陣中,早失去了意識。這陣子他一直被魔法師們“治療”,實際上卻是魔法師們為讓他的魔力得到最大化的發揮,以治療之名,逐步擊潰他體內的自愈能力——等雷克斯的死訊傳來,最完美的維度,便會隨著玄霧的爆發而形成。

雷克斯見到早已被多次折磨害到失去知覺的玄霧,心疼不已;但他不敢怠慢,確認玄霧呼吸和脈搏還算正常後,就馬上把他背起來往外跑。他們好不容易找到一輛馬車,卻被追兵攔住去路。這些士兵們全然不顧雷克斯是他們名義上的國王,決意下死手也要把那兩名祭品奪回。很快,坐在馬車外、負責駕馭馬車的雷克斯挨了不少刀傷和箭傷,傷痛和流血讓他的思維都變遲鈍了。

“陛下,把我放下來吧。”津遠從馬車內探出頭,“我是活祭之一,士兵們不會貿然傷我。我先下來吸引他們的註意,你們就趁機往反方向逃。”

“可你會被他們抓走的!”雷克斯皺眉。

“是我先背叛了玄霧。要不是我被魔法師勸誘成功,玄霧也不至於信了我的謊話,乖乖被折磨了這麽久。您就當我是贖罪吧。”津遠紅了眼圈,“陛下,我曾有個美滿的家,父母恩愛,生活穩定;是我的疏忽,害家裏失火……父親沖去裏屋救母親,可他們最後都沒能活下來。大家都因我被大火毀掉的容貌而疏遠我,只有玄霧和你願意主動接近我。陛下,我喜歡看你和玄霧的互動,因為你們總能讓我想起我的父母;你現在拼命救玄霧的模樣,也與我那拼死都要救出母親的父親無異……我不想讓那種事再在我眼前重現。”

說罷津遠便跳下馬車,擋在眾衛兵面前。雷克斯面露不忍卻也別無他法,只能調轉馬車頭,趁這空隙逃向密林深處。

一周後,王宮公布了雷克斯被人暗殺的消息。舉國哀悼一個月後,維度即行構建。

唯一被抓回的津遠,被榨幹血液,肉身盡毀;他的魔力被萃取,成為維度構建的原料。七個地域被強力的結界劃分,實現了空間上的隔離。讓魔法師感到意外的是,津遠不知是因魔力不穩還是有自我意識,除魔法師計劃好的七個維度,再行於雲栢鄉和炎瑠國之間隔出一小片領土——那片地域自然資源豐厚,社會結構簡單,歷史上鮮少遭難。貴族們對失去那片地感到可惜,卻又無可奈何。掌權人們徹底分到實權後,便將魔法師以各種罪名誅殺,並在全大陸禁止魔法教育,以免後起之秀參透維度的原理並破解它。

而在由津遠私自開辟的第八維度中,雷克斯和玄霧二人則在此過著安寧的日子。

“你昨天出門打獵時,津遠附身在隔壁村的小孩子身上來找我玩了。”玄霧躺在草地上曬著太陽,昏昏欲睡,“他現在與維度共生,視野和感知都強大了不少,也跟我說了不少新鮮事。玄霞的兩個孩子運氣很好,兩家養父母都是老實人。之前想殺你的那個女殺手運氣就不太好了——你把人家弄懷孕了。”

“啊?!”躺他身邊、戴著單邊眼罩的雷克斯猛地坐起,“那她生下孩子沒?”

“生了,她丈夫把孩子丟海裏了。她和她丈夫的大兒子跟那孩子感情好,還想阻止,卻沒能拗過他爹。”玄霧瞟了眼雷克斯,“那孩子也算大難不死,漂去卡拉瑪的島上,被當地熊族收留。”

“這……算我當時欠考慮。”雷克斯沈默片刻,“那個孩子,會不會繼承我的體質啊?”

“我們所在的維度是完全封閉的,你就算擔心,也沒法去那核實。玄霞的孩子,如今也在雲栢鄉過日子。”玄霧坐起,伸了個懶腰,“要是你想了解更多,就等下次津遠過來再問他。”

“好吧。話說,玄霧老師,你每天教村裏小孩認字念書,也沒太多時間陪我,讓我感覺有點無聊。”雷克斯嘟囔道。玄霧負責教村裏孩子讀書,而雷克斯則會上山打獵砍柴,把這些材料拿出來賣;二人生活條件不如以往,卻已足夠養活自己。

“你感到無聊可能是工作強度不飽和。我明天就去看村裏有沒有活計,好讓你多打份工。”玄霧想,用工作盡可能消耗掉雷克斯的精力,也省得他每晚把自己纏到下半夜。

“啊?你也太能使喚人了!”雷克斯邊抗議,邊瞟向玄霧手邊。

“怎麽了?”玄霧跟著低頭,發現自己手腕邊正貼著株藍色的小花,看著低調又可愛。

“這種小小的、顏色溫和卻又顯眼的花,很配你。”雷克斯說罷將花別在了玄霧頭上,“這花叫勿忘我,我曾經在王宮的花壇裏見過。”

“你不覺得給男性送花很奇怪嗎?”玄霧摸著頭上的勿忘我,面露疑惑,卻也沒抗拒。

“給你就不奇怪。”雷克斯說罷,下意識調整了下右眼上的眼罩。可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玄霧屏住呼吸——逃亡時,雷克斯的右眼中箭,眼球被毀,從此再看不見任何事物。熊在馬車都被追兵摧毀、身負重傷的情況下,硬是背著玄霧翻過兩座山,逃到了這片土地上。

“真虧你受了那種傷,還有力氣背著我爬山。”玄霧醒來後,對津遠的犧牲和雷克斯身上的傷痕都難過了很久。但時間終究治愈了一切,如今的他和雷克斯,在這萬全的桃源鄉內,過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自由自在的生活。

“你看來還挺喜歡這種花。”見玄霧沒把花摘下來,雷克斯笑道。

“因為是你送的。”玄霧馬上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他熟練地躲開雷克斯的擁抱,往家的方向走。

“躲我幹什麽!”雷克斯又氣又笑,跟在兔子身後,“你明明昨晚才說你喜歡我抱著你的!”

“回家了。再在這磨蹭,晚飯就來不及做了。”玄霧邊說邊將頭上的勿忘我取下叼嘴裏,“另外,你別太信我夜裏說的話。那時我睡眠不足,容易胡言亂語。”

“我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畢竟,我和你有相融的血,相交的心。”雷克斯小跑上前,將兔子嘴邊的花一口吃掉。

末代帝王和維度的活祭,最終度過了相濡以沫、平靜安寧的一生。

可流淌在這兩人血內的魔力過於強大,宿主去世後也並未隨之消亡;兩股能量在失去“主人”後,便不帶自我意識地尋找基因命途相近的生物體,實現類似於“輪回轉世”的神跡。被那股業力附身的人,往往會在成長過程中改變長相,導致外貌與當年的玄霧和雷克斯相似。

玄霞的魔力,則繼承於她所生的兩個孩子體內,將其一代又一代地在兔族間擴散。至此,兔族的血中摻著魔力,能夠與同樣為兔族的、津遠的結界魔力相呼應,繼而融合、摧毀結界。

那時候的津遠明白,結界的消亡意味著自己的死亡。他對自己獲得的、以俯視之態知曉整個大陸的生存狀況感到新奇,便開始了為期百年的大陸巡游。

時間能治愈一切,也能摧毀一切。千年過去,時光不老,原本那個祝福著玄霧和雷克斯、代為履行維度職責的少年,在目睹過無數的生離死別、滄海桑田後,靈魂中溫暖的部分已漸漸枯萎。

日月見證了無數個這樣的時刻,依舊升落如常。弗雷德剛從床上蘇醒,就因為壓到了玉澄的頭發,被兔子拽了耳朵。

二人一起吃早飯時,弗雷德悻悻地夾起雞蛋餅:“陛下,你對我的前世感興趣?”

“沒有吧。”玉澄目光左移。

“陛下,精神出軌是不好的。我勸你盡早打消這個念頭。”弗雷德皺眉。

“怎麽就出軌了?你的前世四舍五入也是你。”明明昨晚還說自己願意奉陪,今早就仿佛開竅了般,知道玉澄對他的前世感興趣,就開始抗拒了——玉澄相當無奈,心想熊以前可沒那麽小心眼。

“不,我的前世是另一頭熊,他是有對象的。”弗雷德嚴肅道,“我並不打算把他的對象和你等同。”

“你對前世的邊界感,怎麽沒分點到我這?”況且弗雷德的前世,玉澄也早已見過——璇星谷的山洞裏,那個和弗雷德面容相似,卻比弗雷德更老成些的男人,十有八九就是雷克斯本人。他和弗雷德,不知隔了多少年光陰,依舊只會對兔子獻上勿忘我,不知算深情還是笨拙。

弗雷德沒放棄,繼續解釋道:“陛下,了解上輩子的我們,等閑下來後隨時可以。我們現在還有更重要、更緊迫的事沒做完。”

“……這點,你說的對。”玉澄邊喝豆漿邊說。艾麗卡曾囑咐玉澄,要他多跟弗雷德商量,不要自己一人擔著所有;玉澄本打算單獨去問雪弭,現在則硬壓下了這份私心。

二人用餐完畢,彼此交換眼神後,一並往朝堂走去——怎麽處理雪弭、挽救幸存的兔族,將成為接下來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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