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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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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厄爾庇斯號輪船在海上航行時遭遇風暴,由於船長決策失誤而不幸在風浪中傾覆,乘客和船員乘坐救生艇逃跑,但因為風浪太大,前來救援的船只遲遲無法抵達,無數人在絕望中被大海吞沒,最終,船上兩百餘名乘客僅有五人幸存。

“畫家柯列是其中之一,海難發生時,人們倉皇逃生,他和他的家人在人群中失散,小小的救生艇敵不過海面上呼嘯的風浪,只有柯列所乘的這一艘僥幸逃生,在海面上漂泊了三十二個小時,終於等到風浪停歇,被救援船打撈上岸。”

蘇溫言清澈的嗓音響徹在階梯教室裏,平靜訴說著這場來自數十年前的慘烈海難。

“老師,您說這場海難中有五個人幸存,可這畫上……”一個男生疑惑地問,“只有四個人吧?女人懷裏的孩子,好像已經死了。”

畫面再次放大,女人抱著的嬰孩膚色慘白,雙目緊閉,已然沒了氣息。

“沒錯,”蘇溫言向男生投去讚許的目光,“婦人緊緊抱著她的孩子,哪怕那已經是一具屍體,她還和平常一樣,拍著孩子的肩膀哄他睡覺,嘴裏輕喃著搖籃曲,或許在她心中,她是否獲救已經不重要,她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仿佛孩子只是睡著了,屬於一個母親的溫柔蓋過了她眼裏的悲傷。”

教室裏陷入一片安靜,只剩手杖點在地面的輕響,蘇溫言移動畫面:“男人手裏的項鏈是女士項鏈,意味著他剛剛在海難中失去了他的妻子,男人表情悲戚,神色木然,喪妻之痛讓他無暇關心救援船有沒有來。

“和父母失散的少年,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孤兒,還在向身邊的大人尋求幫助;孤身一人的老人,混濁的眼球裏只有絕望。

“這幅畫中唯一缺少的人是畫家自己,在海難當中,柯列失去了他的家人,妻子、父親、兒子……死裏逃生後,他創作出了這幅《風浪中的幸存者》,這也是四十三歲的柯列人生中最後一幅畫。

“三個月後,柯列在家中自殺。”

教室裏一片嘩然。

“怎麽會這樣?”

“為什麽自殺?是受不了打擊嗎?”

“好不容易幸存下來,怎麽可以自殺啊……”

蘇溫言沒有理會學生們的議論,繼續道:“在把自己關在家中,悶頭創作的那段時間裏,柯列每一天都在問自己——為什麽活下來的偏偏是我?

“我的父親,操勞一生,本該頤養天年;我的妻子,生育之辛,養育之苦,最該享受回報;我的孩子年歲尚小,還沒來得及看到大洋彼岸的世界——他們每個人都有活下來的理由,可為什麽活著的偏偏是我?”

蘇溫言說著,看向坐在教室後排的女生:“如果我沒有計劃這次行程,我的家人就不會平白遭受這場劫難;如果海難發生時我沒有驚慌失措,就不會和家人失散;如果我能拉著他們一起登上那艘救生艇,也許我們就都能活下來——可惜,我什麽都沒有做到。”

“可是這也不能怪他啊,”有學生小聲說,“換成任何人,都沒辦法在那種情況下保持鎮定。”

“家人的離世的確很不幸,我理解他,如果換成是我,一定也會非常內疚,恨不得自己和他們死在一起,也不想一個人獨活。”

“我還是覺得這樣不對,家人都不在了,難道不更應該代替他們活下去嗎?”

“這裏我們要引入一個心理學上的概念,”蘇溫言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字,那筆跡清秀又俊俏,“‘幸存者愧疚’,由精神分析學家奈德蘭在1961年首次提出——經歷了災難而幸存下來的人,往往會產生強烈的負罪感,認為自己不該活著,嚴重者甚至會產生輕生的念頭。

“在厄爾庇斯號海難發生時,這個概念還沒有被提出,柯列的自殺在當時引起了軒然大波,很多人不理解他的行為,認為能在海難中幸存已經是上天眷顧,高興還來不及,而他居然會選擇自殺。

“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永遠不會理解災難親歷者的痛苦,‘幸存者’,一個代表幸運的詞匯,天之寵兒,卻成了壓在一些人心頭永遠的陰霾。”

ppt翻回到畫作的那一頁,《風浪中的幸存者》再度投映在屏幕上。

“在這場海難當中,沒有人是幸存者,失去孩子的母親、失去妻子的丈夫、失去雙親的少年、孑然一身的老人……代表‘希望’的厄爾庇斯號終究沒能給他們帶來希望,愧疚將伴隨他們餘生,‘幸存’又何嘗不是一種不幸,海面上的風浪終會平歇,而人們心中的風浪永不停止。”

“這是畫家柯列想要傳遞給我們的思想,”頓了頓,蘇溫言繼續道,“但我想說,愧疚的根源其實並非幸運與否,只是因為你們有著比其他人更細膩的情感、更高的道德準則,人是社會性動物,會對其他生命產生同情心和同理心,這是一種非常正常的心理現象。

“亞裏士多德曾經說過,‘生來就缺乏社會性的個體,不是野獸,就是上帝’,身為普通人的我們,時常會陷入愧疚、焦慮、自卑等等負面情緒,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低人一等,該從世界上消失,恰恰相反,這代表我們是最能融入社會的那一類人。”

ppt終於播放到最後一頁,屏幕上只剩一片空白,這節課也隨之接近尾聲。

“我希望所有同學有生之年都不要經歷災難,但如果已經經歷過,也希望你們不要陷入愧疚和焦慮,苦難不該被歌頌,但苦難來臨時,我們也不該畏懼,正視自己,原諒自己,請記住,‘幸存’不是一種錯誤,那些‘不幸’的人亦不會責備你們,對於他們來說,你的幸運同樣是他們的幸運。”

這節課講到這裏,想要表達的內容已經十分明確,或許所有經歷或那場車禍的學生都需要得到一個答案,現在,蘇溫言給他們這個答案。

教室裏再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許多學生紅了眼眶,後排一個女生更是已經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臂彎裏,泣不成聲。

姚舒,終於還是來上課了。

希望這節課沒有白準備。

下課鈴聲響起,蘇溫言呼出一口氣,拄著手杖走下講臺。

他腳步有點發飄,得在學生發現之前趕緊逃離。

果然還是高估自己了,站著上一節課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實在勉強,講到最後時,幾乎是在講臺上借力才完成的。

蘇溫言頭也不回地溜出教室,身後,率先反應過來的學生試圖追上他:“蘇老師!”

眼看他就要被攔住,突然出現的一只胳膊卻橫在了他和學生之間。

俞亦舟單手撐住教室門,攔住學生的去路,借著身高優勢居高臨下地說:“你們老師已經下課了,現在他的時間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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