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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一念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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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一念地獄

南弋怒火攻心,有那麽一個瞬間,恨不得拎把槍沖去事發地。然而,他必須冷靜,沖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這裏是非洲動蕩地區,很多事沒有道理可講。

他心急如焚,一直撥打邵禹的電話,始終無法接通。

和基地負責人一起去往臨時政府辦公樓的路上,他才了解到現狀。政府軍已經連夜派軍隊前往該地實行強制武裝隔離,為了輿論和人員的可控性,切斷了附近的基站訊號。

“咱們送藥過去的小隊有四個人,也被滯留在那裏。現在,我們的訴求是,第一,盡快派醫療隊進駐,科學防疫治疫。第二,把我們的人接出來,單獨隔離。第三,恢覆通訊,我們要知道疫區的真實狀況。”

南弋作為專職人員,日常與當地政府及軍事部門直接接觸不多,但大體形勢他是了解的。這裏的臨時政府與反政府武裝經過長達兩年多的內戰,各方牽扯,剛剛進入一個相對平穩的對峙局面。這時候,最忌諱的就是任何變量導致外部勢力插手。

“訴求能夠實現嗎?”南弋問。

“很難。”負責人實話實說,“在這裏,法理和人情都說不通,能夠制約他們的只有武器和利益。聯合國的施壓重不得輕不得,一旦失去對話的通道,他們甚至做得出泯滅人性的事來。”

南弋的心一沈到底,對局面的絕望和對病毒的恐懼如兩只手緊緊攥壓著他的心臟,擰出血沫。大腦中反覆閃回著每一個來到非洲醫援的工作人員必經的培訓科目,展示埃博拉傳播率和致死率的PPT畫面鋪天蓋地,壓得他呼吸困難。

抵達臨時辦公大樓院內,他們被荷槍實彈的軍人帶進去,醫援基地負責人和其他領域的少數決策者一同進入會議室,南弋則被送到隨行人員等待的房間。

原本這件事輪不到他操心,是小於機靈,打探到消息第一時間通知他,南弋仗著在組織內的老資格豁出臉去,硬是破例違規跟來的。可來了又怎麽樣,別說他個人的能力太渺小,根本無法對局勢造成影響。就算是他所屬的組織本身,在談判中也常年處於弱勢,不具備話語權。除了抗議和譴責這種對當局來說就是虱子多了不咬人的細枝末節,別無倚仗。

但他既然來了,就不可能坐以待斃。負責人的手機在進入會議室之前被沒收了,他沒有第一手的消息來源。但身處這間屋子裏,來來往往人員的神情和只字片語都是線索。結局無非好壞兩種,所以,南弋也做了兩個預案。

他私下聯系了知名的雇傭兵團隊,這個不難做到,這地方當權機構既然不講道理,那也有不按規矩的生存法則。誰的拳頭硬,誰就可以為所欲為。

南弋之前是真的不曾料想過,他竟然有一天會萬分感謝當初千方百計營救肖繼明所遭受的磨難和積累下來的經驗。他也從未像這一刻般慶幸,他有足夠的財富支撐,才不至於真的只是一個無能為力的醫生。

火力保障靠錢可以解決,但能夠處理埃博拉感染的獨立醫療團隊卻千金難覓。南弋幾乎掏空了明裏暗裏的資源,堪堪組成半支勉為其難的小分隊待命。涉及疫區的危機事件,比單純的襲擊或是綁架要覆雜得多。作為現存最致命病毒之一的埃博拉,非單薄的人力可對抗。

預案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備選,南弋心知肚明,真到了不得不火拼搶人那一步,結果未必理想。他祈禱談判順利,可一旦確定官方無計可施,他也不會拖泥帶水。總之,他不可能什麽也不做,聽天由命。

用最短的時間做好了一切能做的布置,南弋怕自己這邊隨時有可能發生變故,以前也不是沒有出現過,當局為隱瞞內情,非法扣押談判人員。他通過中介機構,提前付好定金,電子合同往返留存,在小於那備案一份。萬一他這邊失聯或是到了他預定的最後時間結點,拜托對方全權代理,按照合同細則監督執行。小於畢竟年輕,南弋還聯系了替他處理遺產事務的資深律師飛過來,從旁指導協助。

未雨綢繆到極致之後,只剩下等待,一分一秒皆是抓心撓肝般的煎熬。

房間裏零星坐著十個八個來自不同職能部門金發碧眼的國際友人,大家偶爾搭訕幾句,但都沒什麽有價值的實質性內容。門並未上鎖,從內向外能夠看到有規律的巡邏士兵。到了傍晚,有人來通知他們,安排了休息的房間。大部分人隨之離開,南弋和另外兩個人拒絕,要求留下來等消息,也獲得了允許。

隨著時間緩慢的流逝,對局勢愈加悲觀的預測和對病毒蔓延的客觀推斷這兩座壓在他心頭的大山銖積寸累滴水成冰,幾乎耗盡南弋周身一點一滴的熱血。他強打精神,實在生理上困倦來襲就瞇上個把小時,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都不能垮,他肩上扛著責任。

他們的通訊明面上並沒有被限制,大約三十多個小時過去,樓上會議室還沒有傳來確切消息,南弋先接到了一個外部電話。

“南醫生你好,我是汪霖。”對面急匆匆的自我介紹,“邵禹現在那邊什麽情況,你知道嗎?我已經兩天聯系不上他了,白阿姨這邊我還瞞著呢。”他是邵禹檔案裏填的緊急聯系人,也是他在國內事務的代理人,平時邵禹每天會跟他保持聯系報平安,保證白翎那面一旦有情況汪霖能夠及時聯系到他。

“汪霖你好,我知道。”南弋存了他的電話號碼。

汪霖粗中有細,雖然火急火燎,但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南弋話音有所顧忌。他也放低了聲音,“我現在和陸氏集團的小陸總在一起,他也是邵禹的朋友。我們在國內聽說了一點情況……你那邊一定更了解內情,我們現在能做什麽,方不方便透露?出人,出錢或是其他什麽,我們竭盡全力,你盡管提。”

“好,”南弋聽懂了,“我們郵件聯系。”

汪霖剛才短短幾句暗示了不少,他們最早就白翎的病例有過郵件溝通,存了地址。這一趟過來之前,南弋匆忙中拎上了他的防窺加密超長待機筆記本電腦,頗為給力。

幾封郵件來回,雙方互通有無。汪霖那邊聯系不上邵禹之後,拜托陸野想辦法。陸野從英國政府層面得到尚未公開的小道訊息,最先發現這邊疫區擴散漏洞的是一個德國記者,目前該記者已經回國,所以國際社會得到準確消息,只是時間問題。

無疑,這算是一個利好。

南弋也把這邊的進展和他私下的計劃跟對方通了氣,汪霖在簡短的文字中用一連串的問號表達了他對南弋膽大包天的震驚。真的可以這樣?雇傭軍靠譜?這得花多少錢,南醫生,原來你是隱藏的土豪啊?他發出了數個疑問,又自問自答,小陸總讓你別管我這幅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他問你我們能做什麽,包括包機趕過來或是什麽我們想不到的只要能幫上忙,你照直說。

南弋全盤考慮過後得出結論,如果當地政府武裝妥協,那麽按照國際慣例,由WHO主導整合派駐醫療搶險隊伍進駐隔離區是最靠譜的方案,比他們單打獨鬥要高效保險得多。但是如若當局一意孤行油鹽不進的話,那麽他就把人搶出來。之後的醫療配套不足夠,勉強保障短距離封閉運輸,回國入境的可能性不大,如果就近能找到接收國穩定隔離治療的話,則後顧之憂會小一點。

陸野當即表態,這部分他想辦法盡快落實。

於絕境中得到支持,無異於雪中送炭,然而南弋的心卻一秒鐘也落不下來。時間就是生命這句話是現況的真實寫照,即便談判最後的結果不差,眼下耽誤的每一個微小的時間刻度都有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南弋算幸運,在非洲區域內完成了十幾個醫援項目,幾次與致命病毒擦肩而過。

但他清楚得記得,培訓課程裏用詳盡的案例反覆強調,埃博拉是這個世界上最高級別病毒之一,致死率在百分之五十到九十之間,病毒潛伏期是2-21天,但通常發病集中在5-10天。被感染的患者陸續出現惡心嘔吐、全身酸痛、體內出血、體外出血、高燒等癥狀,最後並發多器官衰竭……

他實在痛恨自己的好記性,連主講人痛心疾首的表情都在眼前分毫畢現。他絲毫不敢去推測,邵禹和其他同事現在到底是什麽樣的狀況,有沒有被感染,有沒有發病,有沒有基本的生活保障……這些憂慮如萬蟻噬心,時時刻刻折磨著他。

墻上掛著一個老舊的西式掛鐘,指針滴滴答答,每一下都如重錘般敲擊著南弋緊繃的神經。就在他險些放棄希望,打算提前通知雇傭兵團行動之際,樓上終於傳來了集中的腳步聲。

漫長而激烈的談判告一段落,互有妥協。

基地負責人略過來龍去脈,直接通知他算是利大於弊的結論。

南弋跌坐在椅子上,好半天動不了,遲來的超越生理極限的疲憊鋪天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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