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獨發

玉石敲擊，清脆悅耳。

黑龍碩大的眼珠子一滯，眨了兩下眼，覷著雄蟲沒有改變的神色，確定自己沒聽錯。

火被雨水澆滅，焦黑的樹木此時冒著濃煙，穿過一片狼藉的戰場，文什撐著葉片跟在後頭。

黑龍穿梭在草叢裏，雄蟲緩步走著都沒有被甩開。

前方一路的血跡，混雜著血水留在葉片上。白玉足落下，腳後跟沾了泥點，腳尖又踩在猩紅的草根。

文什正盯著那條巨大的長條血路，擡眼，腳步一頓。

黑龍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下了，此時回頭一動不動看著他。心底浮現一個莫名的念頭，文什覺得很荒唐，卻下意識擡腳跟了上去。

“走吧。”

話落，文什不動聲色打量著身旁的黑龍，黑龍看了他一眼後果然回過頭繼續帶路。

此後，如果他稍稍落後了一點，黑龍便又偏頭盯他，文什只得又稍稍加快步伐，如此循環往覆。

不久，文什遠遠就看到了一顆大樹，目光一頓，停下了。

被大樹遮掩的洞口若隱若現，他看著黑龍直直往那裏去，也跟著進去了。

進了洞口，文什扔了手上的葉片，濕了的發尾、衣袖和褲腳緩慢往下滴著水。

他不由打了個寒顫，而後緩緩感受到了溫暖。

目光四處打量著這個巨大的洞口，十分寬敞幹燥，即使外面正下著雨裏面也沒有進一絲雨，反倒暖烘烘的。

黑龍進洞便一動不動了，文什收回視線，向對方走了過去。

只見原本一身暗黑光滑的鱗片如今出現了幾塊空缺，森森白骨。

被炮轟過後血肉模糊，燒焦後的爛肉下滲著殷紅，正慢慢順著脊背落到地面。不一會兒，地面就多了一灘血水。

文什不著痕跡皺了皺眉，龍蜷縮著，此時背對著他，一番非常溫順可憐的姿態。心頭無可抑制升起了些念頭，不禁有些後悔，早知道黑龍那麽溫順，他就不應該用那麽強硬的鎮壓方式。

導致現在這種兩敗俱傷的局面。

如此想著，文什的情緒愈發壞了。

外面的雨淅淅瀝瀝下著，肉眼可見變小了，新發的嫩芽上飽嘗甘露，愈發綠了。

他轉身往外走，拿起了剛才放下的大葉子，出了洞口。

黑龍仍然蜷縮著，周圍靜得可怕，意識到很久都沒有其他聲音後，它猛地睜開眼。眼裏滿是驚恐，透亮的黑眸染上焦急，不顧身上的疼痛起身，扭頭要往外走。

一轉身就楞住了。

手上拿著一堆草藥的雄蟲剛到門口，腳下沾滿了泥，還沒來得及放下手中的大葉片就措不及防對上了黑龍的眼神。

文什手上一頓，恍如無事走進來。

走到黑龍身邊對方還沒反應，他將手中的草藥放在一邊，起身到了黑龍面前，伸出手。

放出的精神力在指尖化成利刃，泛著冰冷冷的光，反射的光落到文什臉上，襯得那冷淡的眉眼愈發冷酷，那眉心的朱砂痣也無法中和。

他還沒動手，黑龍眼眶又濕潤了。

文什餘光一撇，掀起眼皮。

“只要你不耍花招，我不會殺你的。”說著那尖銳的利器刺入黑龍的傷口，他很明顯感受到黑龍顫抖了一下，但很快又鎮定下來

那很顯然是恐懼。

文什嘴角緊抿著，他知道黑龍害怕他對它下手，想要他放過它，但只要它安分點，他手上不想沾血。

那化形的精神力絲十分好用，如精密的手術刀，一寸一寸剔掉了傷口處的爛肉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

久了以後黑龍也反應過來了，眼神呆滯，扭頭看著雄蟲挨塊給它清理傷口。

黑龍傷得很重，到處都是傷口，光光是處理起來久耗了不少力。額前出了一頭汗，文什收回精神力，到一邊將碾好的草藥敷了上去。

結束以後他已經出了一身汗，身上的本就黏糊糊的，現在半幹未幹異常難受，垂眼摸了摸脖子，到底是沒解開領口最上面的扣子。

文什看了黑龍一眼，就近找了塊石頭坐下了，袍子隨之往上縮了一些，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小腿，腳踝處圈著一個金環，一顆豆大的鈴鐺輕響。

黑龍頭正對著他，處理傷口後對方似乎沒那麽難受了，此時目不轉睛盯著他。

果然出奇得溫順，沒有表達出一點憤恨或殺意。

文什不知道黑龍是現在受控於他表現出的偽裝，還是天性如此，他不關心。只要對方不作妖，等到外面的蟲找到他之前，他會保證對方的安全。

天漸漸暗了下來，一蟲一龍對坐著，文什慢慢閉上了眼，裸露出的肌膚感受到了冰涼。

夜已深。

耳邊連空氣流動的聲音都聽得見，腦海那根緊繃的弦依舊沒有緊繃下來。

眼皮逐漸沈了下來，疲憊的雄蟲幾近要睡著了，下一秒卻猛地意識到什麽冰涼涼的東西纏上了自己，並且還有越纏越緊的趨勢。

倏然睜開了眼，本能放出了精神力。

深綠色的眼眸極快的閃過冷光，利刃直接刺入，鼻息聞到了擴散開來的血腥味。

文什眼裏迅速恢覆清明，神情淩厲，尋找偷襲自己的未知目標。

看清襲擊者後，文什一臉錯愕。

……怎麽是它？

黑龍緩慢低頭看著自己被刺中的位置，剛好是白天受傷的地方，剛結痂，現在那化為實體的精神力又深深插了進去。

眉頭越皺越緊，文什抿著唇，流露出微不可察的不悅，聲線異常得冷。

“你在幹什麽？”

黑龍低頭輕輕叫了一聲，低而沈。

“我希望你能識趣一點，我只是暫時不會動你，不代表不會殺你。”文什凸起的喉結滾動，壓著下巴，表情可見地冷下來了。

敢趁他睡中偷襲，他是應該考慮到底要不要留下它了。他不相信，神書上記載的黑龍一族會那麽無害。

文什很明顯察覺到纏著自己的黑龍身體僵住了，水潤的眼眸透露著失落，那對巨大的翅膀收回。

身上一輕，剛才那種束縛感瞬間沒有了，文什並沒有就此放松警惕，冷冷盯著和他保持著一定距離的黑龍。

黑龍脖子下的傷口還在流血，雄蟲視而不見，轉而合眸。

如果還有第二次，那就不只是這小小的懲罰了。

翌日。

雄蟲睜開了眼，發現自己身上有些重量，低頭，不知什麽時候他身上多了一張厚厚的獸皮。

文什看去，視線定格在面前的黑龍身上，對方蜷縮著雙眼緊閉，還沒醒。

眼底黑龍脖子上幹涸的血跡刺眼，他抓著那張還帶著體溫的獸皮，指尖有些用力。

難道昨天黑龍並不是要襲擊他，而是……想給他取暖——

對方沒有這樣做的理由！

如果是有蟲傷了他，他不可能不報覆回去，還去關心對方。

文什為他的想法感到好笑，眼裏的迷茫散開，眸子清清冷冷的。

腹部傳來強烈的饑餓感，他手貼著自己的肚子。昨天一整天都沒有進食，現在已經是饑腸轆轆了。

文什起身往外走，還沒到洞口就聽到了清脆的叫聲，目及到前面的東西以後停下腳步。

地上的一堆野果子墊在葉子上。

擡眼，準確無誤對上了半掩在灌木叢裏的兩只鹿。一只大鹿帶著一只小鹿。

文什記起來了，是昨天那只被樹幹壓住了的小鹿。

發覺雄蟲看過來以後，兩只鹿不由後退了半步，大鹿擋在小鹿跟前，整個身體幾乎全被遮住了。

文什還在思考這兩者之間的聯系，樹林裏發出兩道輕輕的哞聲，緊接著林子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很快又歸於平靜。

還站在原地的文什彎腰拿起地上的果子，進去前又回頭看了一眼茂密的林子。

剛要進去就看到正要外走的黑龍，對方見到雄蟲後似乎是楞住了，呆呆看著。

文什不由蹙眉，思考著某個念頭的真實性。

這龍看起來好傻，昨天不會是傷到腦子了吧？黑龍停在那裏不再向前移動，直勾勾盯著雄蟲。

文什回到石頭邊，盯著手上的果子，泛著光澤的果皮帶著晶瑩的朝露，看起來特別誘蟲。

他拿起其中一顆，指腹微微摩挲著，攤開，上面沒有塵土。

赤紅的果子壓著深唇，一聲脆響，甘甜的汁水順著喉頭流淌，空氣裏響起一聲明顯的吞咽聲。

很甜。

文什得出了結論，意識到黑龍還在盯著他，看過去，想起這些果子是那兩只鹿拿來感謝黑龍的。

“吃嗎？”

他是餓了一天，但黑龍也跟著餓了一天，但他不知道龍會不會吃這些。

黑龍龍角一動，眼珠子一轉，似是在確認他話裏的真實性，隨即小心翼翼過去低下頭。

看著它的動作文什心下一動，正要給它拿果子，手心一熱，他不可置信瞪大了眼。

黑龍就這麽靠過來，用舌頭將那咬了半口的果子卷走，咀嚼了起來。

“你——！”文什一滯，神情覆雜，但什麽都沒說。

他不喜歡和其他生物有肢體接觸。

黑龍嚼了幾下很快就咽了下去，文什見它還舔了下嘴角，似是意猶未盡。

被舔到的掌心愈發灼熱，不由縮了縮，對方的翅膀冰涼，但舌尖卻意外的滾燙。

見對方似乎沒意識到什麽，他壓下不悅，將懷裏的裹著葉片的野果遞出去。

黑龍呼著氣，眼神有些猶豫，見雄蟲點了頭才挑了幾顆吃掉了。

瞧著黑龍將那幾顆青綠的果子吃了，就回去躺著，文什盯著葉子裏那些紅彤彤的果子，心裏的不適感越發強。

他拿起一顆紅果，垂眸發呆。

不知是不是巧合，黑龍偏偏留下了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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