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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墻全是煙熏火燎的痕跡，棗子樹也已焦枯，我握緊拳頭沖上去推門，卻被結界擋在了外面。
那老頭道：“你看到的都是幻象，宅子沒事，不過我們進不去了，他把結界封死了。”
“老先生，他身上的第一道光痕因我而起，要是我……”
他斷然道：“不能，你只是導火索，就算沒有你，他也一樣會走到這一步。”
“老朽說過了，你救不了他。他在為最後一刻做準備。”他拍拍我，“或許等他出來了，你還能再見他最後一面。”
最後那說書先生也走了，我隱去身形坐在門前的臺階上，等待的日子久了，再多的焦慮和空想也都淡去，等待本身卻磨成了習慣。
當春末第一支荼靡探出墻圍的時候，我知道，我就要失去他了。
這些日子裏，我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善良的，道貌岸然的，隨波逐流的，偽善的，一腔熱血被有心人利用的。
許許多多，是這個煙火人間該有的樣子。
他一輩子都浸在苦海裏，便也從苦難裏開出花來。
終於荼蘼也落盡，七月流火，凜冬又至，雪花紛紛揚揚，打著轉兒落下。
我依然守在門口，天寒地凍，街上早沒了行人。
一家老小該是圍在爐子前烤火吧，講著街頭誰家又娶了小妾，巷尾哪位書呆子又落了榜。間或傳來笑語三兩聲，烤紅薯的甜香飄散在冷冽的風中。燈火透過薄薄的窗紙，暈出淡淡的暖意。而月色落在青石墻上，折出一片斑駁錯落的冷光。
我回頭看看依然緊閉的大門，沒來由覺得一陣冷。
夜更深了，窗紙裏透出的熹微燈火也已熄滅，只偶爾能聽到巷子深處鬧騰的野貓聲，雪地上是肆意流淌的銀色月光。
我攏緊了衣服，準備就這樣湊合一晚。身後的門卻“吱呀”一聲開了。
我一楞，猛地站起身，身上細碎的雪霰撲簌落下，我無暇顧及。
他站在門後，愈發單薄瘦削，整個人像是要融進月光裏，流銀般的長發幾乎委地，嘴唇卻沒有一絲血色。
而光痕，已經蔓延到他的脖頸，他像是一只隨時就要碎裂的瓷器。
我幾乎在瞬間痛哭出聲，又強行壓抑住。
看到我後他似乎楞了一下，轉而又淡淡笑開了：“我還以為你走了。”
“你讓我去哪兒呢？”我扯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忽然很想把他敲暈了丟回去。
“趁天還沒破曉，還有時間，陪我走走吧。”
我恍恍惚惚地點點頭。
我們一起走過空無一人的街道，沿著河流走走停停，寂夜裏，只有積雪被踩碎的聲音此起彼伏。
雪花落在他的銀發上，也不融化，映出一層毛茸茸的雪光，說不出的清艷。
他停住了腳步，眼前是一片開闊的水域，河流蜿蜒而去，盡頭隱沒在黑暗中。
他清清淺淺地對我笑了：“就到這裏吧。”
他緩緩張開十指，天地驟然變色，整個世界跌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巨大的恐懼撅住了我的心臟。無盡的黑暗中，貪嗔癡慢疑交織而過，絮絮低語從各個方向傳來，在耳畔重重回蕩，越來越響亮，最後變成了此起彼伏的淒厲哀嚎，仿佛千萬人在遭受極刑。垂死的心魔被送上絞架，被剜去的皮肉沾連著筋脈，粘稠血液蜿蜒千裏，森森白骨裏開出妖冶的花來……
地獄之門悍然洞開，業火席卷而來，以烈烈之勢焚盡大荒。
唯一平靜的是他的聲音。他說，別怕，就要結束了。
黑暗散去的時候，我看清了他的臉，依然纖塵不染的煙色眼瞳和銀發，白衣被業火被燎了個邊，鮮血從光痕裏緩慢又源源不斷地滲出來，一滴一滴，在雪地上撞了個粉身碎骨，連成一片淒艷的紅。
我急忙伸手去捂，卻怎麽也止不住。
他輕輕地對我搖頭，臉上無喜無悲。
他垂下眼睛，緩緩捧起我的臉，顏色極淺的瞳孔裏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他在我的眉心印下淺淺一吻，伴著喟嘆的笑意，他說，神愛世人。
我握緊了拳頭默默地轉過身，忽然很想問問他，是天宮冷，還是人間冷？
細微的碎裂聲自我身後響起，一如雪花破碎時的空鳴。
我狠狠地閉上眼，再睜開的時候，漫天炸起了銀色的煙花，一如萬千星辰驟然墜落，齊齊摔碎在天地間，銀光四濺，而後連同燃燒過的齏粉，一同湮滅在了太平盛世的雪夜中。
雪落無聲。
雪花紛紛揚揚，沒完沒了地飄下來，落在臉上化成了水，一片刺骨的涼。
我枯站了許久，在路邊的小攤上放下幾枚銅板，取了個荷燈——依著民間的習俗，為生者祈福，為逝者悼念。
正欲落筆，卻想起他無名無姓，無從下手，只好丟了筆，只把蠟燭點燃了。
河面上沒有一絲風，荷燈飄得極慢，豆大的燈火顫顫悠悠地亮著，也該夠為那孤魂野鬼引路了。
我甩甩腦袋，想起他連皮囊再魂魄都碎成了渣，連孤魂野鬼都做不成，這荷燈不知得便宜了哪只阿飄。好幾枚銅板呢。
要是那摳神知道我這般浪費他的銀子，準得拾了棗子砸我腦袋了。
晶瑩的燭淚流淌下來，雪霰兜兜轉轉撞進火苗裏，偏生生出些絕望又抵死纏綿的繾綣來。
小小的荷燈在獵獵飛雪裏一往無前，向著天地盡頭的空蒙長夜決然而去，越來越遠，直至再也看不見……
晨曦的第一道光終於撕裂長夜洶湧而來。
天亮了。
我在門前的臺階上坐著，那些天□□我丟臭雞蛋爛菜葉子的小孩們破天荒給了我一根麥芽糖，我默默咬著，嘴裏甜得發膩，心裏卻酸得發苦。
“公子哥哥，我昨晚夢到了一場很美很美的煙花喔，銀色的！”小孩子亮晶晶的眼睛裏盡是欣喜，他小聲地告訴我，“我爹娘也夢到了，奇怪吧？”
“是麽。”
所有人都夢到了，所有人都像他一般，歡呼雀躍，來向我印證你的死亡。
我的神明，隕落了。
不再理會那小鬼，我起身推開門，結界隨他一同破碎，一院子的花還沒來得及雕謝就被大雪封藏。
我拂開雪花，抽出體內一縷殘魂，把它藏入荼蘼裏好生養著。
那說書先生說，他的一縷魂魄便可生死人，肉白骨。我為何會有他的記憶——我死而覆生並不是沾了他的光，而是加速要了他的命。
我把院子打掃幹凈，修覆了結界，關好門，把院子藏在了時空的裂縫裏。期待有一天，他能再一次推開那扇門，跟我說一句“好久不見。”
千百年過去，人類的文明在歲月洪流中飛速發展，我目睹了他用生命守護的整個世界，恍然又是一個隔世經年的故事。
我可能等不到他了。
陷入黑暗前我仿佛看見了他，他自莽莽蒼蒼中走來，踏過歲月蠻荒與山河萬狀，走到我的面前，步步蓮花，顛倒眾生，一如當年。
自那以後，再無人配得上風華絕代一詞。
我輕聲和他道別，就要踏入無窮無盡的輪回了，就要忘記你了。
我窺見了這個美麗世界的全部真相。
我該是沒有遺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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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墻全是煙熏火燎的痕跡，棗子樹也已焦枯，我握緊拳頭沖上去推門，卻被結界擋在了外面。
那老頭道：“你看到的都是幻象，宅子沒事，不過我們進不去了，他把結界封死了。”
“老先生，他身上的第一道光痕因我而起，要是我……”
他斷然道：“不能，你只是導火索，就算沒有你，他也一樣會走到這一步。”
“老朽說過了，你救不了他。他在為最後一刻做準備。”他拍拍我，“或許等他出來了，你還能再見他最後一面。”
最後那說書先生也走了，我隱去身形坐在門前的臺階上，等待的日子久了，再多的焦慮和空想也都淡去，等待本身卻磨成了習慣。
當春末第一支荼靡探出墻圍的時候，我知道，我就要失去他了。
這些日子裏，我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善良的，道貌岸然的，隨波逐流的，偽善的，一腔熱血被有心人利用的。
許許多多，是這個煙火人間該有的樣子。
他一輩子都浸在苦海裏，便也從苦難裏開出花來。
終於荼蘼也落盡，七月流火，凜冬又至，雪花紛紛揚揚，打著轉兒落下。
我依然守在門口，天寒地凍，街上早沒了行人。
一家老小該是圍在爐子前烤火吧，講著街頭誰家又娶了小妾，巷尾哪位書呆子又落了榜。間或傳來笑語三兩聲，烤紅薯的甜香飄散在冷冽的風中。燈火透過薄薄的窗紙，暈出淡淡的暖意。而月色落在青石墻上，折出一片斑駁錯落的冷光。
我回頭看看依然緊閉的大門，沒來由覺得一陣冷。
夜更深了，窗紙裏透出的熹微燈火也已熄滅，只偶爾能聽到巷子深處鬧騰的野貓聲，雪地上是肆意流淌的銀色月光。
我攏緊了衣服，準備就這樣湊合一晚。身後的門卻“吱呀”一聲開了。
我一楞，猛地站起身，身上細碎的雪霰撲簌落下，我無暇顧及。
他站在門後，愈發單薄瘦削，整個人像是要融進月光裏，流銀般的長發幾乎委地，嘴唇卻沒有一絲血色。
而光痕，已經蔓延到他的脖頸，他像是一只隨時就要碎裂的瓷器。
我幾乎在瞬間痛哭出聲，又強行壓抑住。
看到我後他似乎楞了一下，轉而又淡淡笑開了：“我還以為你走了。”
“你讓我去哪兒呢？”我扯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忽然很想把他敲暈了丟回去。
“趁天還沒破曉，還有時間，陪我走走吧。”
我恍恍惚惚地點點頭。
我們一起走過空無一人的街道，沿著河流走走停停，寂夜裏，只有積雪被踩碎的聲音此起彼伏。
雪花落在他的銀發上，也不融化，映出一層毛茸茸的雪光，說不出的清艷。
他停住了腳步，眼前是一片開闊的水域，河流蜿蜒而去，盡頭隱沒在黑暗中。
他清清淺淺地對我笑了：“就到這裏吧。”
他緩緩張開十指，天地驟然變色，整個世界跌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巨大的恐懼撅住了我的心臟。無盡的黑暗中，貪嗔癡慢疑交織而過，絮絮低語從各個方向傳來，在耳畔重重回蕩，越來越響亮，最後變成了此起彼伏的淒厲哀嚎，仿佛千萬人在遭受極刑。垂死的心魔被送上絞架，被剜去的皮肉沾連著筋脈，粘稠血液蜿蜒千裏，森森白骨裏開出妖冶的花來……
地獄之門悍然洞開，業火席卷而來，以烈烈之勢焚盡大荒。
唯一平靜的是他的聲音。他說，別怕，就要結束了。
黑暗散去的時候，我看清了他的臉，依然纖塵不染的煙色眼瞳和銀發，白衣被業火被燎了個邊，鮮血從光痕裏緩慢又源源不斷地滲出來，一滴一滴，在雪地上撞了個粉身碎骨，連成一片淒艷的紅。
我急忙伸手去捂，卻怎麽也止不住。
他輕輕地對我搖頭，臉上無喜無悲。
他垂下眼睛，緩緩捧起我的臉，顏色極淺的瞳孔裏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他在我的眉心印下淺淺一吻，伴著喟嘆的笑意，他說，神愛世人。
我握緊了拳頭默默地轉過身，忽然很想問問他，是天宮冷，還是人間冷？
細微的碎裂聲自我身後響起，一如雪花破碎時的空鳴。
我狠狠地閉上眼，再睜開的時候，漫天炸起了銀色的煙花，一如萬千星辰驟然墜落，齊齊摔碎在天地間，銀光四濺，而後連同燃燒過的齏粉，一同湮滅在了太平盛世的雪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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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紛紛揚揚，沒完沒了地飄下來，落在臉上化成了水，一片刺骨的涼。
我枯站了許久，在路邊的小攤上放下幾枚銅板，取了個荷燈——依著民間的習俗，為生者祈福，為逝者悼念。
正欲落筆，卻想起他無名無姓，無從下手，只好丟了筆，只把蠟燭點燃了。
河面上沒有一絲風，荷燈飄得極慢，豆大的燈火顫顫悠悠地亮著，也該夠為那孤魂野鬼引路了。
我甩甩腦袋，想起他連皮囊再魂魄都碎成了渣，連孤魂野鬼都做不成，這荷燈不知得便宜了哪只阿飄。好幾枚銅板呢。
要是那摳神知道我這般浪費他的銀子，準得拾了棗子砸我腦袋了。
晶瑩的燭淚流淌下來，雪霰兜兜轉轉撞進火苗裏，偏生生出些絕望又抵死纏綿的繾綣來。
小小的荷燈在獵獵飛雪裏一往無前，向著天地盡頭的空蒙長夜決然而去，越來越遠，直至再也看不見……
晨曦的第一道光終於撕裂長夜洶湧而來。
天亮了。
我在門前的臺階上坐著，那些天□□我丟臭雞蛋爛菜葉子的小孩們破天荒給了我一根麥芽糖，我默默咬著，嘴裏甜得發膩，心裏卻酸得發苦。
“公子哥哥，我昨晚夢到了一場很美很美的煙花喔，銀色的！”小孩子亮晶晶的眼睛裏盡是欣喜，他小聲地告訴我，“我爹娘也夢到了，奇怪吧？”
“是麽。”
所有人都夢到了，所有人都像他一般，歡呼雀躍，來向我印證你的死亡。
我的神明，隕落了。
不再理會那小鬼，我起身推開門，結界隨他一同破碎，一院子的花還沒來得及雕謝就被大雪封藏。
我拂開雪花，抽出體內一縷殘魂，把它藏入荼蘼裏好生養著。
那說書先生說，他的一縷魂魄便可生死人，肉白骨。我為何會有他的記憶——我死而覆生並不是沾了他的光，而是加速要了他的命。
我把院子打掃幹凈，修覆了結界，關好門，把院子藏在了時空的裂縫裏。期待有一天，他能再一次推開那扇門，跟我說一句“好久不見。”
千百年過去，人類的文明在歲月洪流中飛速發展，我目睹了他用生命守護的整個世界，恍然又是一個隔世經年的故事。
我可能等不到他了。
陷入黑暗前我仿佛看見了他，他自莽莽蒼蒼中走來，踏過歲月蠻荒與山河萬狀，走到我的面前，步步蓮花，顛倒眾生，一如當年。
自那以後，再無人配得上風華絕代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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