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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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時間流轉,一磚一瓦將房屋築成。

芷溟一直按照記憶中的寧宅在布置,連帶著那些陳設,相同觸感的棉花被子,床邊的黑色八鬥櫃,待客正廳堂裏那張稍微有些朽壞的方形餐桌,她也尋到了差不太多的。

她每一天都會去碼頭上轉轉,搜尋眼熟的東西,若是不做些事,她怕自己會睡在屋子裏或沈在江底,天長日久地自我放逐。

那梨樹的種子竟然也找到了,在莫老板的千重鎖銅櫃裏存有幾顆。

莫老板說,他是個商人,一直都想種出那樣好的梨子,可惜種不出來。

院子裏的梨樹,只這一株。

芷溟本來想種一大片。可是就這一株都難以養活,長得扭扭歪歪,葉片枯黃。

明明梨樹只要施肥,再加多些水就可以養活了,卻還是差了些什麽。

因為烙月那番話,有些螭族也到了岸上來生活,有些則想去罔境,芷溟會親自護送她們去。

她上回送某個族員去罔境的時候,烙月單獨和她聊了一回,他說他在歸鳳山洞府門口發現了一個嬰兒,是個女孩。

芷溟不知道她是誰,是羲和嗎?還是武曲城裏那些無辜人的精魂。

烙月想將那嬰兒交付給她,芷溟卻拒絕了。

後來芷溟也想著要不要種些別的樹,雲衫替她尋到了一戶人家,院中栽著桂花樹,那樹的主人還挺好說話,直接給了雲衫一大捧可供扡插的枝子,又笑著告訴她若是沒栽培活,可以再來要。

又是一年春天,梨樹仍然沒有開花,病殃殃的。

她為了堆肥,在園子裏養了一些雞。

閑暇時,就看著那雞群在荒草上溜達著咕咕叫,常常出神。

次年夏,黎垣突然托人給她帶來了一封信,說是烙月病故,他只能把那個孩子托付給她了。

-

“神使大人,你在幹什麽?”

青珞凝視著她手上的動作,不願錯過一絲一毫。

他不知為何神使將他身上洗下的妖格,那樣寶貝的疊著放進了一個木盒子裏,又在裏面傾註著許多的靈力,他原以為神使會隨意丟棄這東西,畢竟他只是個法力低微的樹妖。

“你怎麽又折返回來?難道是梯子用不了?”

青珞也不知為何,看著她,就感覺心裏很悲傷,總想流淚。

明明他的性格,不是這樣多愁善感。

神使更是讓他什麽都沒付出,就滿足了他的心願。

“我還沒用那個梯子呢,神使大人,我有什麽是可以……可以幫你做的嗎?”

她原本是側著的,聽了他的話,有些訝異,將身軀慢慢轉過來,一張臉幾乎白得透明 。

她伸手將那不遠處金燦燦大樹下的琉璃燈移轉到他眼前,開口時鴉睫輕顫。

“既然你非要幫我,那就把這盞燈帶去潞州城。”

青珞將那燈接過來,是一盞材質略顯渾濁的琉璃燈,但是做工精致,中間燃燒的火焰很是微弱。

“你好好護著這盞燈。”

“然後呢?”青珞想的是,她會不會有一天回來取。

可神使什麽話都沒說,只是下巴微微擡起,眼神忽然變冷,示意他真的要走了。

青瑉走後,澤湄還在往那個木盒子裏施加著血液。

她雙眸中只剩下無可奈何。

“還是覺得要放你出去。”

“可若是外面的世界實在不好,不如就永遠呆在塔裏。”

“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有誰知道了你是鳳凰,你也接了那一擊。”

“人的魂魄,最終還是會回到萊蕪樹裏。”

她把那個木盒子放在樹下,但想了想又覺得放在此處不保險,還是揣進懷裏帶進了歸墟。

-

寧合睜開眼睛。

他感覺自己面前好像有一堵墻,像是金子做的墻,雙腳不由自主地想穿過去。

停在他眼前的那件衣服,也自動披到了他的身上,那是一副專門為他造的軀體。

他楞住,久久不能回神。

其實在歸鳳山死去,直到現在睜眼的這一刻,中間他的記憶是空白的。

只留存了一種感覺,溫暖而潮濕。

就好像只是睜眼閉眼,在太陽雨下的青草地上睡了一個純熟的覺而已,醒來連夢也不記得了。

稍稍冷靜下來,他又想起自己那會兒並沒有成功引魔龍進歸鳳山,外面的世界還完好無損嗎?

他也疑惑,這裏到底是哪兒,難道是芷溟所說的那個坎離塔的頂層?自己到底該怎麽出去?

好像曾經來過這地方,那麽親切。

自己現在,應該是活著的吧。

他想起前世他是一只鳥,所以能夠從某條河的反方向飛出去。

可他現在穿上這身肉身,只是一個能力低微的樹妖。

何況他也記得,這座塔被冰封住了。任何人都靠近不了,因此也沒有人會進來找他了。

想到這裏,包圍著他的暖光也忽然變得分外可怖,就如同昨日記憶再現,那二日同天的情景。

他躺下來,苦苦思索。

忽然,他聽見一陣嘰嘰的叫聲,是老鼠的聲音。

原來那困在塔中的鼠妖遁地功夫實在太強,無論在塔的哪一層,她都能夠來去自如。

只是她走不出去,而那影子也只閃一下便消失了。

寧合覺得自己像一個守株待兔的獵人,他要等待的只是這個尾巴能夠出現在他眼前,讓他抓住的那一刻。

之前這鼠妖還想著對他不軌來著。

可現在想回去找芷溟這個念頭的力量,超過了所有紛亂的想法,他根本一點害怕也沒有了,總要賭一把才能贏。

抓著尾巴也嘗試了許多次,一次是在塔的中層落下,經歷了很多的不知是否屬於他的美好回憶,一次又回到了頂層。

最後一次他甚至落到了去往地獄的石子路上,人人面孔模糊皮包骨,如同骷髏。

這次等了許久,那老鼠尾巴似乎有意跟他作對一般,不再出現了。

由於他身上光芒太盛,那些鬼卒也不敢把他怎麽樣,拉他去見了一只眼睛鼓鼓的妖怪,她一邊抓著身上的癢,一邊懶洋洋地問他。

“下輩子你想怎麽過?”

“我想出去。”

那鼓眼睛妖怪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確認他真是活生生的,怎麽跟神使交代她的不一樣,她都有些糊塗了。

“算了,她說過讓我見到你,一定要滿足你的願望,你只是要出去又有何難?”

寧合心裏咯噔一聲,他想到了燈裏的那個女人。

“她說無論你下輩子,下下輩子想選擇怎樣的人生,我都要幫你。”

“但你現在看起來也不像死了,所以我想問你,你是不是想出塔?”

寧合點點頭,整顆心沈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他還以為,她會有一點點責怪他呢。

-

出塔很是順利,而且塔外的世界明亮如新,那些漂浮的島嶼,遠處屹立的蓮花峰也都還在,也並不是真的一個人都沒靠近過這座塔。

他碰到了黎垣,差點認不出他來。

他還記得他貌美如仙的樣子,也記得他躺在病床上面目全非燒壞的樣子。

黎垣現在的樣子,就像是一件被誰抹上幾道灰塵的白瓷,燒傷瘢痕在他身上像是如臟水水漬般的胎記。

寧合有些好奇:“難道是那紅藤沒有起效嗎?”

黎垣的眼角已有了淡淡的細紋,他看著寧合,輕聲道。

“其實你托陳璃交給我的東西,我一直都沒有用。”

“你為什麽不用呢?”他不解。

“總覺得好像不是留給我用的,而且烙月掌門給我用了很多的好藥,終於這模樣也恢覆了大半。”

少年時家中巨變,從青州到雷番山那一段路,他永遠不會告訴別人他經歷了什麽。

黎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些年,他好像一直在等著誰,對這個人說出這些心底話。

但沒想到會是他。

“但是美貌對我來說,似乎也只是一種負累。”

現在黎垣正在禦劍帶他飛行,涼風在耳邊吹過,初春時節,一切都在慢慢蘇醒。

寧合想他這些年真是沈下心來修行了,行事隨分豁達,和之前判若兩人。

看著他,就像看到了當初的烙月掌門,其實細看之下,他們兩個人五官還真有點相似。

“掌門呢?他可還安好?”

“掌門六年前就已經病故了,依照他的意願葬在了歸鳳山旁。”

寧合驀地覺得這風吹得額上有些冷。

烙月掌門大約是已經心死,才離世得這麽早吧。

六年,原來自己竟然離開了這麽久?說不定還要更久,十年還是二十年?他的心裏忽然很是不安。

“當初年少不更事,現在想想真是膽大。”

“知曉黎氏所做的那些事情之後,竟然也有一點後悔當初的魯莽行徑……”

“但我身在其中,好像也非要破了這個劫才能算完整,你明白嗎?”

寧合朝他淡淡一笑,他想自己怎麽會不明白呢?

“你送我的這個紅藤,現在你可以自己用了,畢竟你是樹妖,若是真的出了這個石頭門,很有可能會再次變回原形,但是你只要用了這個藥,應該還是能夠支撐一段時間。”

寧合把紅藤接了過來,這東西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他的手心。

“這個也給你。”

黎垣從兜裏掏出來幾顆金珠放在他手掌上,他臉上的笑那麽純粹。

“權當一點心意吧,就當是婚禮的賀禮了,我畢竟是在人間長大的,我知道這個對你來說應該比較重要。”

“潞州城快到了,我送你去碼頭對岸的山頂上,那裏應該沒什麽人會看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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