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

關燈
第 66 章

天空中似有火流星的蹤跡,芷溟追了上去,發現居然是一對金色的翅膀,行得不算快,待她繞到側方去查看,那翅膀的主人差點因為她而分神跌落下來。

“你還活著!”寧合激動得眼淚汪汪,他伸出雙臂想擁住她,卻在水火斥力的作用下,兩個人都被撞飛摔在這群山之中的草叢裏。

草叢被火星子燎著,眨眼間化為了灰黑色。

“我還是來遲一步。”芷溟神情覆雜地望著距她幾步的寧合。

此刻她有些恨自己,太過平庸,太過愚笨。

她的五官都皺在了一起,雙腿不聽使喚似地來回在他眼前踱步,滿腔的懊悔都找不到出口。

“你在那裏痛不痛?怎麽會那麽快……”

“不痛的,我想,那個時候應該只差一點點吧。”

寧合知曉她也明了一切了,眸光溫和地望著她,把手心裏的骨簪放在了地上,她臉上的神情變了又變。

“她們倆呢?”

“河神大人帶著那邪神,進入了其中一扇門,再也沒有出來。”

芷溟驚訝到失笑,婁金狗愧疚羞慚至此,像人族開玩笑說的話那樣,真正是找了個地縫鉆進去了,消失得幹幹凈凈。

可她現在想起芷淳,腦中還是只有那個溫柔的母親,那個略帶嚴厲的母親,那個似乎能洞悉一切的母親。

而那個甕外的冷漠聲音,她始終無法把她認作是她。

“羲和或許已經出來了,你就在這兒藏著,別再管她,這是我的任務。”

“可是——”寧合感覺整顆心熱得發燙,他爭執道,“我要將她引去歸鳳山,只要她能進去,河神大人說,第十三扇門的火可以破除第十二扇門的火。”

他瞧著她神情驚異不已,心中也有些驚異,她居然不知道這法子。

那麽,他可以安心去騙她了麽……

“不行,太危險了。”芷溟用力搖搖頭,入了魔的羲和她完全沒有信心能否對抗一二若他在引羲和途中真的受傷,到時候再去找誰來救他?

她的心隱隱有些不安,凜霜上殘存的記憶,她還未來得及仔細翻閱。

這法子,應該不能同時保全她們兩個。

寧合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轉身就往潞州城的方向飛去,芷溟幾乎是貼著身在追,可是又無法伸手去拽他,兩個人就這麽一前一後到了菱山上,寧合似有預感,用餘光瞥了一眼,他看見了日珠,虎視眈眈地懸在自己的背後。

鴛鴦江上猛然間紅光大盛,將整個江面都抹上絢麗霞光,高如菱山的魔龍出世,激起千重浪,碼頭被這浪猛烈侵襲,不僅是人,連帶著一些房屋和樹木在眨眼間被摧毀得四分五裂。

魔龍身上的光芒,比日珠和太陽加在一起也毫不遜色,她的姿勢左搖右擺,像是喝醉了酒,只是下一刻便調轉了方向,怒吼著朝寧合沖了過來。

而那尾巴尖上掛著的,正是寂念,她的雙手已經被魔龍自身的火傷著,開始融化到只剩下森森白骨。

寂念原本四處張望著,見腳下那密密麻麻人群尖叫哭吼著失了神智的樣子,臉上的笑甚是得意,下一瞬差點被魔龍甩了出去,只得先穩住身形。

“我說了吧,到底誰是對的?”

寂念早已望見了芷溟,她臉上的笑從得意變成了嘲諷。

芷溟驚駭不已,她倒是忘記了還有寂念這一茬,江底現在不知道亂成什麽樣子,但她此刻又怎麽回去安撫大家。

她知自己和寧合之間存在著斥力,便飛身擋在魔龍與他之間,不時運些冰棱去刺傷那龍的眼睛,幹擾她的準頭,幸好她與寧合相比魔龍來說都太過渺小,飛行的速度竟比她快些。

也許是因為,這魔龍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飛過了。

看來,如今只能用寧合所說的法子。

芷溟努力穩住心神,可寂念頻繁添亂,她未多思考便斥責道:“你到底在做什麽!這火不能落到地面上,否則羲和的心思全都白費了……”

寂念大笑著,她此刻雙臂的骨頭都變成了焦黑色,看起來真是瘋了,她把魔龍身上的火接二連三投向人間。

寧合本來在前頭引著,又落下去往回折,手忙腳亂地接住那些火球。

芷溟也在幫忙運火,可一心二用實在艱難。

她憤怒地朝寂念大聲嚷道。

“只要她被鳳凰引著進了那扇門,就會醒過來的,等她醒過來,她一定會怪你這麽做……”

寂念沒料到她會這麽說,“嘖”了一聲,撇了撇嘴。

“為什麽要解脫?這裏所有人都欠她的,就該讓這火無邊無際蔓延大地——”

“到時候,整個世界就只剩下我和她!你們通通化為塵埃!”

山川在周圍飛速略過,被這二日同天的強光染得模糊難辨。

她們已經飛到了鴛鴦江與罔境入口的轉折處,自此只會離河流越來越遠。

寂念似乎覺得還不夠,催動靈力給了寧合一擊,水做的碎片輕巧如針,幸得被芷溟攔下,可寧合分神,連帶著方向偏了,差點撞上身旁的陡峭山體,驚嚇之餘,他已直直往下墜去。

一前一後,有兩根金色繩索卷住了他的腰,懸在半空中。

另一個是烙月,他神情恍惚,眉頭緊皺。

芷溟知道他是她目前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了,兩根繩索的力道寧合該是受不住,她不多思索便收回了自己的金繩。

歸鳳山的風沙陣就在眼前,黃沙飛舞迅疾如蜂群,發出滲人的嗡嗡聲,似乎是被這日珠溫暖光芒籠罩,擁有了人的心智。

連魔龍也不知何故停住了,並沒有再向寧合進攻。

“不好。”

烙月的聲音很小,可芷溟還是聽見了,她不知寂念怎麽不笑了,烙月牽著寧合往前飛怎麽也停了下來,此刻一鼓作氣闖入陣中不好嗎?思慮至此,她用繩索接過寧合,背後日珠的光芒已經盛大到仿佛能透過那層層血肉,直達心底。

剎那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連帶著光芒也不再刺人,初秋的天氣,後背的汗被微風一吹,只餘下沁骨的涼。

日珠朝罔境的方向飛去。

寧合離她很近,可想象之中的斥力卻再難探查到,她見他身上的紅光褪去,連帶著那火做的翅膀也如煙一般散了,他順著繩索收回的方向軟弱無力地貼在她的胸前,此刻他臉色蒼白,頭發也亂蓬蓬的,那件水綠色的衣衫帶了些破洞,顯得整個人狼狽滑稽。

他想哭,但已經沒有力氣再哭了。

“對不起……就差一點。”

她們落到了草叢裏,是離開之前相擁又被水火斥力分開的草叢,還是那副被鳳凰之火席卷到不剩一點綠色的樣子。

他回過頭來看著她,雙眸裏仍然不免存有擔憂,卻又有一份釋然,那是大限將至,深知再無力回天的,被迫放下。

“之前你說的那些話……我現在才信了……”

芷溟怔怔地看著他的眼睛,從前那麽圓那麽亮的眼睛,光芒黯淡得就像地上隨處可見的石頭。

“寧合。”

什麽話呢?她跟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話啊。

她現在能抱他了,可他身上,為何這麽的輕,這麽的涼。

“你能不能救救他……”芷溟雙眸渙散地望著烙月,輕輕拉著他的衣角,可他卻前所未有地,把頭壓得這麽低。

“你肯定有辦法的,對不對?上次母親說,讓我入塔……去找,一種草。”

她夢醒般想起來,她的母親已在歸鳳山內自盡。

那人哪裏是她的母親呢?執意解開魔龍的桎梏,又因為內疚而逃避選擇了自盡,是她造成這如今難以收場的局面,再也不會有第二個鳳凰。

芷溟將寧合牢牢地綁在背上,以一種決然的姿態站在了風沙陣的外圍,她腦中想著千裏之外的琉璃燈,忍不住拍了拍背上好像睡著的人,低聲喃喃。

“你等我。”

琉璃燈似乎能感應到凜霜的命令,還是應和著來到了她的手裏,她將琉璃燈放在風沙中,風沙敲擊著殼壁,發出尖銳滲人的聲音,也是在此刻,她才感到自己所作所為是那麽荒謬。

若說他落在那洞裏,魂魄碎片總能找到,如今已四散在空中,這該怎麽找。

她又滿懷悲哀的想起,她看不見魂魄。

她到底不是澤湄。

無論是強大如水神,還是平凡如她,竟然都做不到護住他這麽一個普通人。

凜霜碎了。

她的人心因為這法器碎裂而受到的沖擊痛得讓她迫不得已曲著背,嘴角漸漸流出血液,她趕忙擦去,怕滴在寧合身上。

血越流越多,她只好先把他放在離她不遠又不近的地方,她從左胸口掏出來那一堆冰似的碎片,在雙重日光的照耀下,在掌心閃著令人暈眩的七彩光芒。

身軀被毀得不成樣子,寂念的聲音依然惡狠狠的。

“鳳凰已死,日珠已經擇主,接下來便要大開殺戒。”

“你不是日珠的主人,為何這麽說?”

這天空中傳來的聲音令在場這幾人無不吃了一驚,是個低沈的女聲,那條魔龍,她雙眸的顏色,在漆黑與明黃間來回閃爍變幻著。

寂念呆呆地望著她。

羲和瞥了一眼身後那掛在她尾巴上的影子,平靜道。

“你知我是為誰入魔?”

“是為姐姐,為阿金,為所有人和妖,不是為你。”

她們姐妹兩個,同年同月同日生,生性相克,曾經鬥得天翻地覆,洪水滔天時,她捫心自問自己並非沒有一點責任。

可到了她再也見不到她的時候,她才肯叫她一句姐姐。

澤湄的心碎了,她也能感應到,現下這半刻清醒不過是因為那最原始的血脈斷開時的痛楚。

羲和努力克制著這無數生靈匯聚成的魔氣再次侵襲她的心,她的眼睛,咬牙獨自往歸鳳山風沙陣中飛去,那些灰黃色的沙子碰著她身上熾熱火焰通通化為了艷麗金砂,如星塵四散在峽谷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