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關燈
第 49 章

芷溟還想繼續看……眼前卻出現了重重的白霧,她只能通過那片藍綠色認出是澤湄在說話或者是移動。

連聲音也聽不清了。

真是匪夷所思,她努力往前飛奔,阿伊的影子就在她眼前擦過,一瞬間,白霧消散,還是萊蕪樹,樹下平躺著阿伊,和之前的模樣判若兩人,臉黃得像是蒙上了一層土,嘴唇發白,喘著粗氣,總歸是出氣比進氣少。

“唉……澤湄,這些年,這個事……把你逼成什麽樣了,你看看……你自己,可還有半分水神的光采?”

“我前幾天出,出塔了……我知道我已經時日無多,每次想出去看看,但總覺得手裏的活放不下,這次終於出去了……”

“外面真熱鬧,可我不敢多待,走到哪裏都是異類,她們總說我是什麽外邦人……”

阿伊黯淡的雙眸裏猛地湧出淚花。

“你放棄罷……羲和會這麽做,早就打算好不回來了,要不然她怎麽會把自己的命交到你的手裏,她明明知道你和她,命格是天生的不容。”

澤湄的嗓音如同覆著一層厚厚的寒霜。

“正因如此,我才要證明她是錯的,之前她想當這個聖人,我隨她了,若她當初是存了把天神之位讓給我的念頭,我就要讓她知道,這位子是我本該得來的,不是她讓出來的。”

“歸鳳山第十三道門,這麽多年進去的……也不少於百個了,完好無損出來的有幾個?不是瘋了就是傻了,若你真的能找到出入毫發無損的人,即使她把秘密告訴你,你自己也靠近不了歸鳳山。”

澤湄走到阿伊腳邊,靜靜地看著他,伸手幫他整理衣角。

那時還在人間,流火襲來,她的父親就是這麽做的,助子民入殮。

阿伊的身軀一點點消失,如塵埃流沙。

從凡人倫理來說,他是她的家人,是她的哥哥。

她以後再也沒有家人了。

“照顧……好自己。”

這是阿伊望著她留下的最後幾個字。

芷溟心中一陣酸楚,她此刻就站在阿伊身側,她伸手想要抱住他,只是觸到一層逐漸淡去輕如無物的虛影。

澤湄沒有再說話,轉身離開了。

芷溟還未從當前的悲傷中回過神來,眼前的影像又出現了堅實的白霧,無論她施法想要如何擦去,用了火訣,引水訣,那白霧擋得嚴嚴實實,再看不了一眼。

不知像瞎子聾子一般等待了多久,她盤腿在地上坐著,差點入定。

眼前的場景變成了彼聞宗的內山,那些漂浮著的島在眼前晃動著,像一塊畫布泛起漣漪。

她望見了一抹紅衣身影停在空中,面容冷峻,周身刺目的光芒如同太陽,也像太陽一般灼熱逼人,下面的彼聞宗掌門無力再開口說一個字。

她又心有所感似地靠近了“羲和”,猝不及防地,她發現“羲和”的左手只剩下了淺淺的輪廓,看起來很是怪異。

“很快,天地之間的力量會徹底失衡,而那時我已不在。”

“去鴛鴦江尋螭族一脈,她們正執掌江河,現任河神的任何請求你都要答應,都要全力以赴。”

芷溟此刻與她面對著面,近在咫尺,她能瞧見她的額上有細細的汗珠,她也到了五衰的地步嗎?

心像是狠狠地被剜了一下。

澤湄,沒有人記得你。

白霧又起,芷溟已經從氣憤到麻木,你費了這麽大功夫擦去的記憶,不讓任何人看到的記憶,到底是什麽呢?

急促短暫的一聲鳥鳴嘯叫將她喚醒,再睜眼,紅得灼目的場景唰地變成漆黑一片。

最後徘徊在耳邊的還是那斷斷續續的一句——照顧好自己。

-

藍悠悠的天,幾朵浮雲閑散,芷溟觀望了一會兒,蹦跳著走下宮門階梯,她現在是五歲的幼童。

活在那份寧靜祥和的,早已被澤湄拋卻的童年回憶裏。

此刻的武曲城王宮,每個人都笑語盈盈。

嬰兒能順利降生是稀奇事,閔澤剛出生沒多久,總有人來看他,送禮物。

而幾乎每個來見他的人,都想要逗哭聲震破天際的小嬰兒笑一笑。

“我有個辦法。”

君後拍掌,命宮人拿來了蜜水,示意讓芷溟用手指輕點一下,送進他嘴裏。

眾人皆屏住呼吸,拭目以待。

閔澤不哭了,他的眼睛直楞楞地盯著芷溟看,唇角慢慢揚起弧度,“咯咯”一聲笑了出來。

芷溟在大家的歡呼聲中收回滾燙的手指,心裏並未湧起半分喜悅。

自從幻境重啟,回到出生的那一天,她的腦子就裂成了兩半,一邊想著要趕緊告訴羲和歸鳳山的門開了,一邊又難抑悲哀地告訴自己,這是幻境,幻境裏的事怎麽能當真。

這些回憶,漫長而無趣,除了閔澤是她生活裏唯一一點甜。

她有時候也會忍不住好奇——澤湄那個時候在想什麽呢?

在想怎麽回塔,在想元始天尊的話,在想人類真心是什麽,在想如何贏過羲和嗎?

澤湄或許始終都認為,變成凡人是對她的懲罰,她因為意氣用事與羲和相鬥傷害了無辜生靈,被懲罰也是理所應當。

所以她不理會周遭的人和事物,冷漠而疏離,總想著這懲罰會有一個刑期,等刑期一到,一切結束,權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

“你可想要出城看看?”芷溟主動牽起閔澤的手。

“好。”閔澤先是一楞,垂下眼眸,默默把她的手抓得更緊。

待到城外山林第七遍褪換顏色,由翠綠轉為深黃,在那個芷溟記憶中的日子,意料之外地,災難並沒有來。

她左等右等,但這記憶就是被篡改過了似的,把不好的東西都抹去了。

那些不甘,犧牲,千年漫長的等待仿佛不存在。

春和景明,萬物鮮妍。

城外矮山上突然修起了天神觀,特意來參拜的人絡繹不絕。

芷溟也驚訝地從閔澤口中聽說,在國的北面,天上突然降下流火,但是很快被天神和神獸們擺平了。

閔澤最近臉上的神情用光彩照人來形容是毫不誇張,君後把他指給了少主,只要等到少主成年,也就是三個月後,她們會成婚。

她望向不遠處的武曲城,那座城仍然完好無損地立在那裏。

她小心翼翼地放開了閔澤的手,不敢再看他的神情。

“我真的該走了。”

“去哪裏呀?少主你最近憂心忡忡的,是想去北邊看看境況嗎?”

芷溟輕輕搖頭。

這一次的幻境,連冬天都是溫暖的,路過的風聞起來都帶著醉人的香氣。

這些好無時無刻不在迷惑著她,像一杯蜜水,像一只把她往下拽的手。

她當初從江底逃出來的時候,也是真心願意付出一切讓事物回到“正軌”的,就像現在這樣,不用思考不用擔當,多輕松多快樂。

但是她拗不過命運。

已經發生過的事,怎麽可以當做什麽都沒發生,自我欺騙?

她是失敗了,她應當承認,即便是神,也會有做不到的事。

“不,是一個很遠的地方,那裏沒有你,也沒有母父。”

“我也要去。”閔澤看到了芷溟眼裏的堅決。

“留下來好嗎?少主。”

“留下來,我們什麽也別想,就這麽快快樂樂地一起生活。”

芷溟終於眼眶濕潤,對幻境裏的假閔澤說再多的話又有什麽意義呢?

真正的閔澤早就死在了澤湄引水途中。

而寧合,還性命垂危地,等著她去救他呢……

母父在等她出塔,羲和也在江底等她。

思及此處,腦中咻咻閃過許多幅畫面,陌生又熟悉,大部分都是透過澤湄的視角去看世界,有阿伊,有羲和,有角木蛟,還有一只模糊的鳥。

心好像變成一塊寒鐵,在和煦的春風春光裏劃出一道看不見的痕,像是素手撕開一張繡工精美的布帛,幻境中的身軀在此刻與真實的身軀合二為一,骨簪從發髻中輕松飛出,她雙眸堅定,聲如寒冰。

“萬法俱滅,諸法皆空,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