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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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已是深夜,靖室裏安靜得落針可聞,芷淳瞧見了女兒雙眸裏深不見底的自責,心裏也十分不是滋味。

“芷溟,我有很多事沒有跟你說,你怪不怪我?”

芷淳沈默地望著母親。

“你知道寂念為什麽要奪取神骨,為什麽要殺我和你師傅,為什麽又當時被關在荼沼嗎?”

“咱們的先祖叁水螭,還有角木蛟原本一齊負擔著守護江底月珠的職責。”

“這故事牽扯太多,但是關鍵之處說出來卻只有短短的幾句——”

“寂念是角木蛟的轉世,前世她不甘寂寞離開江底,上岸後與凡人男子結為妻夫,結果被神使懲以雷刑。”

“什麽?”芷溟驚叫一聲,她的心忽然跳得有些疼。

芷淳只好先跟她解釋前因,正色道:“天神給幾位神獸分好了職責和領地,不能離開太久或者太遠,單論禁咒的約束,若觸犯了,輕則顯出獸身,重則離得近的連花草樹木也要一同遭殃,化為齏粉。”

“角木蛟被雷刑打得靈肉分離,神使遍尋魂魄不得,賜予那一代螭族首領神骨,好讓她有能力對抗角木蛟,神骨從那一代才開始代代相傳。”

“誰也猜不到角木蛟竟然百年之後成了我的妹妹,只能是慶幸——她當時修煉禁法被彼聞宗掌門發現。”

“那你和烙月……”芷溟怔怔地看著母親,似乎是想問問她們怎麽沒事。

不,或許只是時間未到,不然她們也不會一直分離兩地。

芷淳娓娓訴說著,神情冷靜嚴肅。

“寂念若是真的奪取了神骨,月珠但凡失衡傾斜,曜日堂下的魔巖火噴湧而出,登時便會有毀天滅地的浩劫……”

“這就是她一步錯,步步錯而生出的執念——讓羲和的心思白費。”

芷溟的腦子裏嗡嗡作響,擾得她根本沒辦法仔細地去思考。

她聽到了這些真相,這些堅硬如鐵的已經發生過的事實,通篇都在告訴她,她那個小小的願望。

不可能。

芷淳像是回憶起什麽,神情被淡淡的無奈籠罩。

“陳璃的父親,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螭族族民,拼盡全力通過了林羅石門的考驗,也在上岸十年後毫無征兆地化成了一攤血水。”

“我們都離不了月珠太久。”

微塵凝滯在半空,梁上年歲久遠的朝日珠此刻的光芒似乎有些過於寒冷了,照得床上的人臉色慘白到像是一具玉石雕刻成的人偶。

芷溟凝視著寧合的臉龐,她總覺得他好像也在聽。

可他睫毛沒動,眼睛也沒動。

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她真的確認了他就是不會再醒,心裏的痛一絲絲地漫上來。

“我知道了。”

她忽然輕笑一聲,平靜開口道。

“母親你再跟我說說別的事,比如進了塔要註意些什麽……”

芷淳見女兒已經明了她的意思,有些釋然。

她不禁擡頭望向靖室穹頂。

靖室上方漂浮的大大小小的法器,每一件都有它的奧妙所在,可只要一帶進塔內,就會失效。

“塔內是另一個世界,有它自己的運行規則,這個世界的大部分法器到了那邊會自動失效。”

“但塔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與修為無關。”

“怎麽去第一層,守境人會告訴你。”

“如果真的有幸見到了神使,告訴她你是叁水螭的一員,告訴她角木蛟提前從荼沼出來了,若她得空,施以援手重新封印。”

“……當時事態緊急,不知是咒語用錯還是金貝失靈,始終未能聯系得上。”

-

上回入塔是為了埋葬雨涇屍骨,塔外蕭瑟荒涼的景象芷溟還歷歷在目。

現在不同了,因著她要入塔采藥的“壯舉”傳得整個門派上下人人皆知,只要是想看熱鬧的人都來一觀,甚至還有烙月那幾位閉關許久不見客的師叔師姐,這些人三五成群地漂浮在塔腳下,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塔門打開,照舊是那片柔軟廣闊如海的青草地,可越往前走,草地前方的灰色虛空慢慢變暗,身後的世界合攏成了一顆拇指大小的綠色琉璃球。

再也沒有門了。

現在呈現在她眼前的是一片冷硬得沒有盡頭的黑暗,像是在江底游來游去時,偶爾會出現在路上的泥洞。

只要掉進去了就找不到前路。

她掐了個火訣,可半點火星子也放不出來,她又摸摸頭上的簪子,冰涼輕盈的像個再普通不過的物件。

芷溟迷惑不已。

上上次這簪子被門上禁令無情彈回。

上次隨著陳璃進來埋葬師傅殘骸時,它徹底的消了聲音。

明明它一次又一次地橫沖直撞只是為了入塔,真的解開門上禁令進來了,又是毫無反應。

她突然對著那黑暗虛空輕聲開口道。

“你想要什麽?”

這裏會有守塔人的,母親和烙月說了每一層都有,可聲音孤單單地蕩了回來,此地像個真山洞。

她耐住性子往前走,腳底轟地燃起了一束冰涼的藍色火焰,自己周圍忽然被六個屏風圍住了。

無論是向前還是退後,這些屏風都一步不停地跟著她。

那屏風上的景象十分的虛張聲勢,刮著狂風下著刀子雨……當然還有一張是最接近烙月告訴她的血湖。

好幾張絹畫屏風上都是許多精怪打成一團,血湖那張上是成群的靛藍色巨嘴鳥,正在吱吱喳喳地尖叫互啄,她湊近去看,沒過一會兒就聽得聒噪,耳朵開始疼。

退後兩步,瞥見右側的那張安安靜靜的已陳舊泛黃的畫,畫中央沒有精怪,只有一根頂天立地的雕花銅柱,站在灰蒙蒙的世界裏。

芷溟又往四周掃視了一圈,沒再多做猶豫,一只腳猛地踏了進去。

那一瞬間,腦中莫名回想起陳璃告訴她的故事——天神羲和給眾位神獸所謂的考驗,畢月烏曾經到過最深的地獄,角木蛟經歷了火的淬煉。

難道這裏是地獄?

實在是不怪她聯想到一塊兒去,畢竟這地方惡臭撲鼻,還未轉身,一股強得讓人作嘔的鐵銹味帶著風聲嗖嗖從耳後方襲來,她往前飛躍一步堪堪躲過。

本以為會跳出畫布,可門已消失。

烙月告訴她,根據掌門遺留書簡上所寫,她需要找到守境人。

回頭看箭矢射出的地方,有個衣衫破爛的骷髏頭,臉上的皮肉掛著,就是正常的女人臉龐,可脖子那一圈只剩下白骨,白衣服穿她身上,更顯單薄得無力支撐。

“……師傅?”

芷溟難掩詫異,這是師傅雨涇的臉,可她似乎完全不認識她,對準她連著放了十幾只銹跡斑斑的箭矢。

箭倒是好躲,比陣法裏避無可避的藤蔓要慢上一點,可她似乎在阻止芷溟說話,每次芷溟以為她用完了箭,剛要開口,箭矢又從雨涇背後的竹簍裏生長出來,抽箭拉弓,三箭一齊冷冷地射向她。

是要禁言嗎?

芷溟忽然想起來很久以前師傅告訴過她,無論是人造的機關還是神造的迷境,都會有某些不成文的規則,例如沒有開口的黑匣子,如果有人想要暴力破解,那匣子夾縫裏的酸會浸透裏面的東西,打開的時候只能看見一灘水。

所以她現在不能開口問,無論這骷髏是不是她的師傅,她都是在提醒她,別再開口說話。

芷溟緊閉雙唇,她專註地觀察著“雨涇”的神態,想要知道她是不是真是她的師傅。

箭用光了,師傅也消失了。

芷溟按下好奇心往前走,這條路像是山間懸崖邊的開闊大路,道路一旁深不見底,另一旁的草木枯死發黑。

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不知是白日還是夜晚,連綿不斷的細雨絲飄到人的臉上,氣味有些怪。

芷溟發現路兩旁竟然還有屍體。

這裏不是地獄嗎?鬼死了之後會變成什麽?

走了大約有幾個時辰,氣味越來越濃,天色越來越暗的時候,芷溟知道她走到了。

她擡頭望去,門樓上有一牌匾,名為九幽。

九幽世界——這世上所有人死後,靈魂都會去往九幽。

和畫中描繪的巍峨大山十方閻羅萬億惡鬼連天哭嚎不同,這裏看起來像個夜晚還生意興隆的小集市。

不,其實更像一個碼頭,像她記憶裏的潞州城。

那些漂浮在暗色大河上的人,每個人身上都掛著一個閃閃發光的袋子。也有人的袋子鼓鼓的,就是不發光,很快就被來往的鬼差丟進河裏,起起伏伏,沈不下去。

芷溟不由得朝自己腰間望去,自己居然也有一個袋子,鮮亮無比,引來好幾個鬼駐足觀看。

“那人肯定是個捕快,你看看她的袋子多亮。”

“她有影子,她是個活人吶!”

有兩個鬼差對視一眼,瘦高個兒的那個鬼差一雙吊梢眼微微闔起,走上前來冷聲開口問道。

“修仙者?”

芷溟有些遲疑,只好沈默著。

“是修仙者誤入了此處?往回走出去就是了,我們這裏可沒有什麽守境人,誤闖的人不少,不差你一個。”

真的是自己誤入了麽?

芷溟不願意走,她一想到師傅的樣子,想到她被困在這裏,她總覺得應該救她。

畢竟她身上連那個袋子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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