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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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寧合餓得不行,翻身下床,打算待會兒煮點粥,走到廚房的時候才發覺自己已經行走自如。

不過還是一深一淺的腳步。

看來他這只腳都傷慣了,好了又壞,壞了又好。

就像有些人冬天咳嗽,到了夏天才會轉好,周而覆始藥石罔效。

他有些心悸地回頭看了一眼床邊的田螺。

幸好一如往常地安安靜靜。

寧合打開門來生火做飯,窗欞外的天散著乳白色的微光和冷氣,混混沌沌的。角落堆得滿滿的柴,幾乎快要到屋頂,令他一時楞住。

她真的幫了他很多,他不應該騙她。

如果再撿十幾天,這房子都大概堆不下了。

他心裏湧起奇異的麻麻痛感,逐漸蔓延到四肢百骸,大腦放空了半刻,忽然想起自己昨晚都沒怎麽認真洗漱,身上的氣味怪怪的。

他雖然一個人過活,可也是極講究的人。

正好竈臺處的火還熱旺著,他便多燒了一大壺水,又把外門合上,站在這地方開始仔細地擦身子。

等到收拾規整,他回到了床邊,輕輕地敲響了那只殼。

他緊緊地盯著那個出口,卻無人應答,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他又敲了一次,終於他見到了睡得迷迷糊糊的女人。

芷溟打著哈欠,似是再熟悉親密不過地挨著他在床上坐下,靠著床架,側頭看著他。

“怎麽幫?”

她的頭發很長,也不修剪或者束起,轉身的時候略有幾絲拂到了他的臉頰上,又很快如水般滑落下去。

“背我去雜貨鋪,大約在那個面店的南邊,你還記得嗎?”

寧合心頭微微一顫,目光盈盈地望著她。

他從來也不敢想,如果有一天她成了他的妻主會怎麽樣。

但此刻她這副隨心自在的家常模樣真的會讓他想入非非。

“可還有別的?”芷溟心不在焉地問他。

她忍不住扭動了兩下,自己屁股下坐的東西也太柔軟了,這真的是床嗎?

“我真想用我的床換這張床。”她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一邊興致勃勃地感嘆著。

“神殿裏都是水晶床,我們都睡得很不舒服,所以睡覺的時候會藏在水草裏。”

寧合被她逗笑了,他知道她只是說著玩兒的。

真的會有傻子拿水晶床換一張普通的杉木床嗎?

芷溟坐了一會兒,許是意識到寧合看她的眼神有點不對勁,頭皮發麻地站起來,轉過身背對著他,聲音依舊冷冷的。

“這回你趴我背上,可別再隨便亂動。”

“好,我一定不亂動。”

寧合安心地趴上去環住了她的脖頸,他的臉靠得她特別近,近到芷溟起身的時候她的後頸就順勢貼在了他的臉上。

“你往後一點。”芷溟感覺自己不能呼吸了。

她甚至有些說不出的緊張。

“你不是讓我不能亂動嘛?”寧合嘴角揚起一抹得逞的笑。

“不準靠這個地方。”芷溟有些煩躁地拿手去撥開他不聽話的腦袋。

寧合佯裝無意地用額頭親切地蹭了那手兩下,便乖乖地離開了。

他眸中盛著淡淡的光彩,似是轉移話題般輕聲開口說道。

“好了,我們該走了,到時候雜貨鋪或許都關門了。”

昨天一直在處理急事,她還沒怎麽註意到他的身子燙得驚人,總之是比她的身子熱得多。

類似樹葉的淡淡儼然氣味縈繞在周身,她轉動身軀深吸了幾下,發覺這氣味是從他身上冒出來的。

還挺好聞。

她來不及細想,照舊背著他飛回到之前從碼頭離開的地方,這偏僻處坐落著許多間蕭瑟的青瓦灰磚房子。

一掃眼過去,都是門可羅雀的紙紮香燭店,正對著的就是放棺材的義莊。

“我們下次不來這裏了。”他覺得好晦氣,話裏帶著些害怕。

他自己都沒察覺到他話裏帶著一點兒撒嬌的意味。

“這裏是什麽地方?”芷溟背著他好奇的轉一圈,走到那些立著的無人看管的紙紮和花圈前專心端看著。

居然有螭,只是很不像,是紅色的螭,頭上還有一對鹿角。

“魚躍龍門,五十文一副。”

內堂是露天的,店主見有客人進,便放下手裏的活計,面無表情地穿過昏暗過道站在她們面前。

“我們不買。”寧合有些哭笑不得,他湊近了在芷溟耳邊悄聲說道。

“這是燒給死人的,我們快走。”

芷溟伸手想去摸那架活靈活現的龍,店主立馬眼疾手快擋在她跟前,臉上的神情半是厭惡半是惶惑。

“不買就別碰!”

她只好悻悻地收回了手,沈默地往雜貨鋪的方向走,那地方雖然彎彎繞繞,但她還記得去的路。

很快她周圍就變成了人挨著人,人擠著人的盛況。

有新鮮出爐的燒餅,撲面而來的酥酥熏烤的焦香甜味,令人聞了頭暈目眩的烤鴨掛在店鋪門口,肚子撐得鼓脹泛著鮮亮的光澤。鮮花餅的小攤裏,那女郎將米掐成一個個小團在芝麻裏滾幾遍,最後再澆上一勺透白的糖漿。

旁邊站著等待的人眼裏都冒著精光,芷溟一看便知他是饞壞了。

她想她終於明白了陸地上的人族怎麽一天三頓都在進食,大約陸地上東西太多太好吃,非得要一一嘗盡不可。

“你是不是想吃?”寧合湊近了她的耳邊,輕聲問道。

芷溟不置可否,她收回了目光,幾息之間已經背著他到了雜貨鋪門前。

鋪面掌櫃霍玲是認識寧合的,但那在人群裏過於出眾的高大女子,她盯著看了許久,怎麽也沒法把她跟她背上的寧合聯系起來。

“寧小郎,你來可是為了買絲線編穗子?”霍玲開門見山,眼眸裏帶著些慣常的笑意,對夥計使眼色,讓她搬了張黑色方凳過來。

芷溟便直接把他放在了凳子上,一轉身就去尋陳列貨品的架子了,她上回就很想進來看,但是街道上總有其他的東西吸走她的目光。

寧合好想立即跳下凳去教她一一指認,一想到自己還在裝病,生生忍住了。

“她是誰啊?”霍玲搖著手裏的線,笑得有些不懷好意。

“她是我堂姐。”

寧合撒這個謊都習慣了,語氣是不容置疑。

他的目光緊貼著女人移動的步伐,瞧見她忽然停下來了,在一個只有拇指大小的山巒形黑瓷筆架前發呆。

寧合剛想開口,芷溟旁邊站著挑東西的白衫儒生先急急作揖,邊道。

“這位姐姐,我先來的,這筆架能不能讓給我?”

雜貨鋪裏也許不賣名貴清高的徽州墨和滄州豪,但是這種裝飾的小玩意兒真是一抓一大把。

這筆架能賣到剩下最後一個,可想而知是多麽受歡迎了。

芷溟看著那東西,原來這是個筆架嗎?

她又瞥了一眼那個出聲想要買下筆架的女人,向右挪了兩步,並不出聲言語。

母親腰間佩戴著一個這樣的小玩意兒,她見過太多太多次了,熟悉到這東西即使調轉了方向擺在她面前,她也能瞬間認出。

“這筆架過幾天會進一次貨啊?”寧合看著霍玲,眸裏閃過一絲慌亂。

霍玲慢條斯理地答道。

“胡鳥頭供的貨,若是沒了我跟他說一聲,三天後又會來幾十個。”

她皺起一邊的眉頭,滿是疑惑地盯著寧合。

她怎麽覺得這女人並不是他的堂姐呢?但是說要是相好的又不像,這人對寧合的態度挺疏離的。

“那就好。”

寧合心下稍安,他想著如果她真喜歡,就給她買一個。

“看不出來哈,你堂姐也是個讀書人。”

“讀書人?”芷溟回到了寧合身旁,臉上的神情略帶有幾分好奇。

“讀書人就會買這個?”

神殿裏雖然有書,卻不多,她從書裏知道讀書這事對陸地上的人族來說重要得很。

但是要說讀書人讀哪些書,有什麽習慣講究,她是知之甚少。

她的人族字也寫得歪歪扭扭的。

霍玲有些懵,她怎麽感覺這女人像是從來沒有拿起過筆的樣子。

可大梁凡是有女郎的人家,即使再窮都會勒緊褲腰帶讓先生給她們啟蒙的。

更別說眼前這女人一眼望去根本不似普通平民,甚至有些……不像人。

正凝神思索著,門口進來了一個穿著寶藍色煙羅衫的郎君,身材高大,臉頰白嫩,寬寬圓圓的,頭上別了一把翡翠玉蘭梳,一副再養尊處優不過的模樣。

只是他似乎有些怏怏不樂。

寧合震驚到慌不擇路,立即捧起芷溟的手擋住了自己的臉。

他怎麽會在這個地方碰到姐夫?

“稀客呀,胡公子想要些什麽?我讓店裏的夥計去取了送到您府上就是了,怎麽還勞煩您親自來這小地方?”

霍玲瞥了一眼躲閃的寧合,從主櫃後打開阻欄,快步行到了胡霽身旁。

“阿杳病了,三天沒下床,也不想吃東西。大夫請了,驅邪的也請了,半點不起效。”

“你這裏有沒有收過什麽辟邪的小東西啊?還是你霍掌櫃人脈廣,能尋到誰給我打一尊神像?”

胡霽拿手帕摁了摁眼角,話裏滿含哀怨。

他身邊陪著的小廝百無聊賴地掃視著周圍,眼尖得很,一下子就瞧見了寧合,帶著些驚奇的笑意側在胡霽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

胡霽登時目含疑惑地望向這邊,寧合在聽到寧杳病了的時候已經有些坐不住了,兩人視線一交匯,便再無遮掩的必要。

寧合放下了那只借以擋住他臉的胳膊,眸中閃著擔憂的淚光,對著胡霽急急開口道。

“姐夫,姐姐真的病得很重嗎?為什麽不派人來告訴我一聲呢?”

“那也,沒那麽重。”

胡霽答得吞吞吐吐。

說句心裏話——他一直都有些怕寧合多進了他府中幾次就賴著不肯走了,他算自己的小舅子,又腿腳不便,倫理綱常限著他根本不可能趕他出府。

故而常常是寧杳和他過年時節一同回村遞送點東西給他便罷了。

其他時候,他就當沒這號人。

“那現在就去吧。”寧合也顧不上裝病了,跳下凳子快速挪動幾步逼到他跟前,胡霽臉上的神情登時僵滯,成了一尊石塑。

這副看起來腿腳一如從前的模樣讓芷溟和霍玲都吃了一驚,但是兩個女人都沒有說話。

“那……就去,也行。”胡霽幹笑了兩聲,對著小廝使了個眼色,一行人便拔腿往胡府趕。

時辰已近傍晚,初冬的陽光只有薄薄的一層米黃色,輕飄飄落在胡府門口的石獅子上。

胡府的規制是二進二出,雖然很氣派,卻住了六七家人,按照身份規制分的房間,胡霽是三房長子,住的西側間。

地上都是磨得極為平整的青磚,只是有些年頭了,大部分都生出了明顯的裂紋。

寧合突然想起來自己好像從來都沒來過這地方。

他心裏湧起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感覺——好像姐姐一成親,就把他排在外頭了。

從前只覺得自己像個累贅,所以更要自立,姐姐就默認了好像他已經不再需要她了。

或者說是,不能再需要她。

他下意識地摟住了身旁靜默無言的女人的左胳膊,深深望了一眼她的神情,依舊是面無表情的一張冷臉,直視著前方,仿佛沒把任何人和任何事放在眼裏。

懷裏抱著的胳膊只掙紮了一下便不再動了,一副對他很是無奈的樣子。

寧合低下頭,心裏惴惴不安。

他騙了她,也不知她生氣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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