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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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你忘了嗎?你還欠著我的柴。”寧合有些心虛。

他騙別人倒沒什麽,騙她總有些難受。

也許是因為女人天真得像個孩子,她那麽信任他。

芷溟雙眸冷冽地凝視著他,微不可覺地點點頭。

“那我再待十九天。”

她打算先睡一陣,畢竟今日忙活了許久,身子骨疲憊得很。

她現在才察覺到手臂內側被樹幹磨得火辣辣的,再枕在脖頸下的時候更加難受,只好收回來放在身側。

她做了個極恐怖的夢。

夢見自己跟著江豚的路線游走得精疲力盡,卻到了夜叉鬼聚集的石頭屋。

她們手裏的箭精準地射中了她的心口,令她動彈不得。

她們歡呼,她們舉著小刀預備將自己剝皮抽筋,肉也打算用鋒利的骨爪一點點剔凈。

大堂中央一鍋沸水咕嚕咕嚕地煮著,散發出濃烈到令人瘋狂垂涎的香味……

可江底不會有沸水。

芷溟有些心悸地睜開眼,偏頭發覺某冊書的一角正正好刺著自己的心口,又癢又痛。

她不耐煩地推開身旁堆得雜亂無比的書,抱著雙臂出神地看向光滑如鏡的白色內壁,反射出一張模糊的,看起來生無可戀的人臉。

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氣,站起來往外走。

越是靠近洞口,那香味就越是令人頭暈目眩,把魂也給霸道蠻橫地勾跑了,只留下一具空空的,任它使喚的軀體。

芷溟不由自主地跑到了冒著裊裊熱氣的竈臺前,有些舒服地瞇起了眼,深吸著這些香氣。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啊?

那人族在這兒不知煮過多少東西,卻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般迷住了她的心竅。

“鍋裏的是紅燒肉……我們一起吃。”

她一回頭便瞧見那個熟悉的瘦弱身影斜倚在門框邊,雙眸亮閃閃地看著她,似乎很是期待。

他看起來好像哪裏不一樣了。

芷溟疑惑地眨眨眼,仔細端詳著。

整張臉變白了許多,兩頰染著薄紅,嘴唇也艷艷的,有點像那天逛集市碰見的年畫上的娃娃,只是臉更小一圈。

寧合被她專註又困惑的目光看得有些羞赧。

他今天很早就去了碼頭買肉,路過胭脂鋪的時候沒忍住,被那些夥計拉進去,聽他們天花亂墜地吹了一通,還是掏錢買了茉莉粉和杏色的胭脂。

就那麽兩小盒,居然要三兩銀子。

“男為悅己者容。”他還記得那夥計朝他笑得甜美如蜜,“這位郎君真打扮起來也不輸任何人呢!”

寧合愈發有些喘不過氣,身子死死地貼著門框,他真害怕自己會因為太緊張而在她面前失態。

到底好不好看?

“紅燒肉?”

芷溟忽然笑起來,她簡直迫不及待地想嘗嘗了。

寧合輕咳一聲,暫時把那些想法拋去一邊,徐徐走到大鍋前,鋪了塊濕布在木頭蓋子上,提著掀開。

白氣撲面時,燙得兩個人都往後仰了一下。

他拿筷子戳了戳肉的肥嫩部分,已經燉得軟爛,再加些糖收汁就行。

芷溟看著他此刻的模樣,額上的汗珠晶瑩,整張臉鮮嫩得好像河蚌打開那一瞬間的乳白。

她默默吃了一驚——難道自己真是餓傻了,居然有些想吃人了不成?

寧合蹲下身子從竈內抽出了許多柴,一點點敲熄上面的火星,又合上了鐵皮竈門。

他把肉盛好放在一邊,在鍋中央擺好架子,擱上兩碗已經冷掉的米飯,重新回溫。

深秋的白日,廳堂裏總帶著些薄薄的冷風。

今天的天色有些暗,明明是晌午他還是點了一盞油燈。

水曲柳木方桌擦得光亮,正中央擺著一大碗肉,還有兩碗米飯,都冒著誘人的熱氣。

“吃吧。”寧合也有些激動。

他好久沒有吃肉了,平時都是喝點粥捱過一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過得充實又懵懂。

他總覺得這輩子即使嫁了人命途也不怎麽好,原打算攢夠錢平安度過這一生便罷。

誰知道她會突然闖進他的生活呢?

芷溟夾起一塊放在鼻尖處聞了聞,不禁啞然失笑——原來這就是豬肉啊?

她期待地放進嘴裏,那一瞬間,自己的心好像被歡欣撐滿了,成了一個鼓脹的泡泡。

好吃到無法形容!世界上居然還會有這麽好吃的東西!

“你是不是——”

寧合見這女人驀地開口問他,一顆心也提了起來。

他急忙嘗了一塊,自己好像是糖放多了。

“會什麽法術?這真的是豬肉嗎?”芷溟又夾起一塊塞進嘴裏,忍不住地驚嘆。

她也順便嘗了一團米飯,嚼起來黏黏糊糊的,整個喉嚨都彌漫著清甜的味道。

再配上這奇異豐腴的香氣,整顆心好像浸在暖流中。

她吃著吃著突然心裏泛起憂傷——如果回到江底,她是不是就吃不到紅燒肉了?

寧合安安靜靜地觀察著她臉上的神情,他覺得自己應該猜到了女人在想什麽。

他心裏有些隱秘的得意。

他爹就很會做菜,經常告訴他想要留住女人的心,就要抓住她的胃。

“等我回了江底,給你帶些水晶來,到時候你再給我做這個。”

芷溟吃得忘乎所以,神采飛揚。

他霎時間頓住了手上的動作,緊緊地抿著唇不發一言。

也是,她說過江底才是她的家。

她既然是河神的女兒,在江底該是過著自己難以想象的奢侈生活。

這裏的瓦房,碼頭上的東西,對她不過是一時新鮮。

她走馬觀花看過一遍,說忘也就忘了。

“好啊,那你一定要再來。”寧合朝她擠出一個笑容,低下頭漫無目的地用筷子攪和著米飯。

眼前的食物好像失去了味道,連肉也不香了。

他怎麽會,真的有些舍不得她走……

芷溟吃飽後,還是履行諾言背了兩個筐飛去山上掰柴了。

寧合曾經告訴過她不要讓別人看見她會術法,要不然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可是,這些術法書都是以人族的語言寫的。”她記得自己當時十分不解。

“有些東西你有,他們沒有,就是會被當成異類。”

他有些擔憂地回她,眸中流露出幾分傷感。

山間總有清脆嬌嫩的鳥鳴聲,芷溟聽得入迷,掰柴的時候無意中看到樹杈亂糟糟的一團裏還有兩只毛絨絨的小家夥,楞楞地和她大眼瞪小眼,忘記了要用剛剛那破鑼嗓子大喊大叫。

她身上被那些碎屑擾得發癢,不一會兒就飛到了那方自己之前記下的池子,很自然地跳進去。

那種熟悉的冰涼感讓她渾身一震,舒服到難以言喻,只想這麽一直浸泡著。

這方潭又窄又深,她化成螭身大約是自己人身的兩倍長度,她須得十分小心才能保證她的皮膚不露出水面。

她感覺自己快要睡著了,昏昏沈沈的。

“啊——————”

一道粗重且連綿不絕的尖叫聲忽然在岸上響起,芷溟有些不悅地睜開眼睛,水面之上是一張扭曲變形的人臉。

那人嚎叫了一會兒就消失了。

她依照計劃抓了些魚挪到岸上,打算放入筐中帶回去,忽然瞥見樹下站著一個頭發灰白,皮膚粉紅,身形健碩的女人。

那女人正抱著樹呼哧呼哧地喘氣,似乎是嚇得不輕。

一個人有什麽好怕的,如果是十個二十個也許她還會在水裏再躲會兒。

芷溟滿不在乎地走到岸上抖凈身上的水,瞬間化成了人形,那女人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眼前發生的一切,猛地眼仁翻白暈倒在地。

她把那幾條魚塞到筐中和柴堆在一起,有些無措地瞥了不遠處的女人一眼,頭也不回地飛往寧合的院子。

他站在竈臺處的門口,雙眸溫柔似水,好像一直在等她回來。

“我給你帶了幾條魚,權當謝你今天給我做紅燒肉。”

芷溟把柴卸下之後,從那堆木頭裏翻出了那幾條已經被刮花得血淋淋的魚,提著遞到他眼前。

雖然沾滿灰塵木屑,但洗洗還能吃。

“好。”寧合朝她點點頭,小心接過那幾條魚,不過還是險些拿不穩掉在地上。

他的手掌不夠大,能做的總是很有限。

從前一個人生活,雖然多有不便,但吃的用的一點點就足矣。

如今體會到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覺,他竟會心中柔軟得想要落淚。

“你有名字的吧?我們認識了這麽久,我還是不知道你的名字。”

寧合有些出神地望向地面,所見都是一簇簇灰黃色的草根。

“我叫芷溟。”

她幹脆撿起一根枯枝給他比劃了一下這兩個字。

“你多少歲了?幾百歲?”寧合又問。

他默默地把那兩個字記在了心裏。

“我才二十六啊。”芷溟不明白他為什麽要猜自己幾百歲。

她長得很顯老嗎?

“二十六?”

寧合驚訝地看著她。

“二十六歲就能化成人形嗎?”

“每一條螭都可以,生下來就可以。”芷溟回他。

“內河神殿是沒有水的,我們如果想看那些關於人的書,只能化成人去神殿的幽冥洞拿。”

江底有一群螭就已經很讓他吃驚了,沒想到居然還有一個沒有水的地方。

他的心突然滾燙起來,熱得他有些頭腦發暈。

“那你,你能不能……”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芷溟有些無奈地湊近他,聽見他以極其微弱的聲音繼續道。

“你能不能帶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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