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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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芷溟看著這些粗糙圓盤上的梨片，又瞥了一眼他手裏的小刀和半個梨。
這些食物居然處理得這麽精細。
不過那些切片感覺是給蚌開殼取肉又切成絲再吃——十分地多此一舉。
她對著這個人族輕點了點頭，開始在這個地方慢慢轉悠起來。
不得不說，陸地的景致真的和江底很不一樣，眼前的綠色也是深綠色，但是就是比江底要鮮亮明媚，充滿生機。
她很輕易地就能摘下一個梨，右手穿梭其中被那些葉片觸碰的時候，仿佛在被魚群親吻。
梨的表皮，倒和男人身上的衣衫顏色一樣。
芷溟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她眉目彎彎地看著那人族不假思索地開口道。
“你跟這個長得好像。”
寧合看著她手中的梨，有些委屈地眨眨眼。
她是在說自己胖還是屁股大？
可是他不胖吧？他最近胖了嗎？
他垂下腦袋，有條不紊地把那筐梨一個個片完了，接著從竹筐裏取出準備好的白色紗布，給這些梨片都蓋好，邊角封得死死的，免得被螞蟻爬。
看這天色，估摸著去了鴛鴦江再回來的時候，太陽剛好落山。
不知道路上會不會碰到熟人……
寧合領著她往出山的路走，他發現女妖精走得很慢，大約和他這個腿腳不便的人走得一樣慢。
等鴛鴦江的一角展露在芷溟眼前的時候，她心裏開始打起鼓來。
怎麽這麽多人？密密麻麻地像魚群。
螭族雖然可以通過屏障離水化成人形在內河神殿玩耍，但是也不經常來，畢竟在江底游來游去更加自由。
她幾乎沒見過二十人以上站在她面前的場景。
她要是現在入水，估計會被這些人捕殺吧……畢竟她是異族，就像夜叉鬼也會捕殺誤入她們領地的螭族是一樣的。
“入夜後這兒也會有這麽多人嗎？”芷溟扭頭看著他好奇地開口問道。
大部分族員晚上喜歡在水草叢上浮著睡，她們都嫌神殿的水晶床硌得難受。
“晚上的話，這裏人更多……”寧合有些尷尬地應道。
到了晚上這裏全是燈火通明的奢華畫舫，有一大部分都是裝滿了小倌的花船。
“……”
捕魚的計劃居然落空了。
這江因為這座山分出來一條支流，就像手掌伸出的兩個指頭，這下她更難找神殿的位置了……
和整個延綿不絕無邊無際仿佛沒有盡頭的鴛鴦江相比，內河神殿的大小就像一顆石子。
“你是鴛鴦江的河妖？”他有些不安地小聲開口問她。
“你是打算要回去了嗎？”
他心裏的感覺怪怪的，他的確怕她，可又不想讓她走。
“我在等人接我回去。”芷溟答得坦白。
她沈默著，覺得胸膛處好像分外空落，江面上翻卷的金邊浪花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
“為什麽這個地方會有這麽多人？”她還是好奇。
“這裏是水路碼頭，大家都靠這條江做生意……”
寧合聞言不知怎地有些小小的竊喜——她應該還會再待一段時間。
“做生意？”
“就是買賣貨物，我曬的梨幹也是在這裏賣出去，換幾個錢。”
寧合見她雙眸含著茫然，趕忙小心翼翼解釋道。
“用錢可以買其他的東西，布匹，米糧，還有肉。”
原來如此，該是陸地上東西太多了才設置這樣的規則。
螭族偶爾會用水晶和食物去跟夜叉鬼交換在石頭陣被困住的族員，這作用跟錢也差不多。
“你帶我去看看。”芷溟盡量放柔了語氣。
眼前這個是人族，不是她的仆人，她好像沒什麽資格差遣他。
但她現在唯一能倚靠的也只有他。
“好。”寧合抿唇笑著回她，一雙手忽然有些不知該往哪兒放。
江底也有船的殘骸，芷溟對船並不陌生，但是看見它居然能在水面上搖搖晃晃不沈進去，還是覺得十分奇妙。
她將手伸進江中水波劃動著，感受著那種熟悉的冰涼，心底又生出無限悵然。
寧合從未想過有一天尋常至極的景致也能變得如此鮮活有趣，耐人尋味。
各種各樣的商行，興慶街的綢緞莊，珠寶鋪子，鞋鋪，成衣鋪，胭脂水粉鋪。
向前穿過沈香府的高大門樓，那門樓旁放著一塊兩人高三人寬的墨石碑，刻的是潞州府出的進士。
往東北走便到達了集市，店鋪很小一間，裏面的東西更多更蕪雜，有制招牌幡的，制扇子的，制油紙傘的，賣幹果蜜餞的，文房四寶等物應有盡有。
他如同在教孩童認字，每次瞧見女人的目光聚焦在哪一處，他就會忙不疊地告訴她那個是什麽，然後看著她眼裏不停亮起星星般的光彩。
三牲的氣味！
芷溟頓住了腳步，這個“鋪子”裏冒出的熱氣香氣撲面而來，每個人手裏端著一碗白花花的東西吃得臉色通紅。
她已經很饞三牲了！她們怎麽看起來吃得那麽開心！
“啊，你是不是沒吃過面？”寧合見她雙眸閃爍著渴望的光，興奮地走進去，跟李記面館的李娘子要了兩碗肉絲面。
芷溟很快入了座，她瞧見她們手裏都舉著兩根棍子在攪和食物。
“這個叫筷子，我教你用。”寧合給她示範了一遍用法，瞧見她依樣畫葫蘆試了好幾次卻還是學不會，臉色也越來越黑。
“哈！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長這麽大居然不會用筷子的。”
李娘子抱著餐盤端著面來了，她將面穩穩擱在桌上，臉上掛著誇張的笑意。
“這位娘子，難道從小到大都是別人餵你吃的不成？”李娘子見她面色陰沈，又笑著譏諷了一句。
眼前的女人，這個頭發這張臉蛋這身衣裳，就像是一點兒風霜都沒經歷過的模樣。
不知道是怎樣的家世，竟然拿娘子當郎君來養。
李娘子嗤笑一聲，轉身便走了。
芷溟滿含怨氣地盯著那兩根木棍，她沒道理這個也學不會。
她又試了幾次，雖然能操控了，卻在夾起面條的時候，又“哧溜”一聲滑進碗裏。
“……”
寧合有些緊張地看著她，他總感覺女人下一秒就要發怒了，也不知道妖精發怒是什麽樣子……
“我夾給你吃吧。”他另外從筷筒裏拿了一雙筷子，伸進她的碗裏把已經冷掉的面卷成一團，送到她嘴邊。
“我不要。”
芷溟賭氣般試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某一次自己無意將指頭稍微偏移了幾分，正好夾穩了。
她滿心喜悅地凝視了一會兒自己的勝利成果，接著把面送進嘴裏。
不過，這怎麽一咬就斷？
為什麽只有肉的香氣但又不是肉？
她嚼了一會兒，軟乎乎的東西，鹹鹹的，像在江底不小心被誰撞到一邊的時候啃到嘴裏的泥。
她吞不下去，只好吐在了桌子上。
芷溟吃了一筷子就再沒碰過，她有些不悅地皺起眉頭。
看來陸地上也不是每樣東西都好吃。
她轉而探究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這個人族對她還是挺友好的，可以說是百依百順，這一點連雲衫也做不到，雲衫有時候還會鬧下脾氣。
不過，是出於畏懼的服從也說不定。
“你，你怎麽一直看著我？”寧合面也吃完了，那道目光無法忽視，壓得他擡不起頭。
他摸了一下耳朵，在發燙。
“我在想怎麽弄點錢給你。”
芷溟精致如描的細眼中流露出一絲無奈。
啊？寧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妖精說要弄錢給他？
是在試探他還是說真的，如果是試探，他該怎麽答呢？總感覺怎麽答都不對……
“這位娘子，你要是真的想還他的錢，全身上下這一身行頭當了就完事。”
李娘子已經在櫃臺處偷偷觀察她好久了，此刻噔噔兩步已利索地搬了張椅子坐她身邊。
這人吃她的面流露出的嫌惡表情真是惹得她不快。
進她店裏的哪個人不是開心地吃光面條猶嫌不足？只有她一副貴腳臨賤地的模樣。
明明她這身衣裳的料子少說也得十兩銀子一尺。
看起來有錢，可這面錢又是寧小郎君付的。
吃軟飯吃到瘸子身上去了，這人品也太過低劣。
“當？”芷溟看著她的眼神掃到自己身上的衣衫，這人的意思是讓自己拿這個去換錢？
這是她的皮，難道要她剝下來？
“舍不得這身衣服，把腰間掛的那些珠寶當了也能值不少錢。”李娘子斜睨了她一眼。
居然，水晶在陸地上能用來換錢。
芷溟直接開始解腰間的珠鏈，她把珠鏈上的金貝取下來，系在了右手手腕上。
一套動作下來，看得李娘子還有寧合，甚至店裏其他看熱鬧的人皆目瞪口呆。
“……這位娘子還真是爽快人。”
“被人激了脾氣，下不來臺罷了……”
“走，我們現在就去。”芷溟將珠鏈團成一團握在手裏，站起身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寧合擡眸凝視著女人，她的神情裏並沒有氣憤或者是難堪，甚至可以說是滿不在乎。
但他心裏莫名地酸澀，像是咬了一口梨核。
出了面店，天空已變成濃烈的深紅，雲蒸霞蔚。
街道上的行人少了些。
包子攤糖人攤茶攤的攤主已經收拾好了各自的家夥什，堆在板車上，骨碌碌運往自家所住的巷弄。
兩個人不消片刻就到了潞州最大的典當行，門口豎著列了三個黑色圓形牌匾，上用隸書分別浮雕刻了三個金黃色的字——聚寶盆。
“你真的要當掉嗎？其實我不介意你吃我的東西……”寧合忍不住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那衣角仿佛有靈性一般直接從他指尖溜了出去，像是泥鰍。
芷溟看著他輕輕點頭。
她其實有一百多條這樣的鏈子，全部堆在她臥房的一角沒人打理。
踏進聚寶盆，三道高高的紅木柵欄隔開了櫃臺和廳堂，櫃臺大約占了四分之一的地界，後靠著的墻壁處有扇黃銅包邊的門半掩著。
廳堂內大概分散坐著十幾個客人，都靠在紅木椅子上喝茶，滿臉悠閑等著那些店夥計和她們繼續講價。
“誰要當東西啊？”櫃臺處的藍衣夥計眼尖，朝著她們笑得親切和藹。
等她靠近了眼前的女人，有些震驚地瞪圓了雙眼。
好，好高……
“這個。”芷溟將手裏的珠鏈遞到那夥計眼前。
“能值多少錢？”
看她這副模樣，像極了落魄的世家娘子，說不定從小就不認識錢。
夥計接過那副珠鏈在手裏倒騰來，倒騰去看了半天，扮出一副有些為難的樣子。
“即使是死當，也就最多給貴客您五十兩。”
芷溟剛想應下，忽然聽見一旁有人笑著開口道。
“鳳娘，你店裏的夥計也太欺生了，我看你這聚寶盆也做不長久咯……”
寧合定睛看著不遠處的男人，那好像是——莫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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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溟看著這些粗糙圓盤上的梨片，又瞥了一眼他手裏的小刀和半個梨。
這些食物居然處理得這麽精細。
不過那些切片感覺是給蚌開殼取肉又切成絲再吃——十分地多此一舉。
她對著這個人族輕點了點頭，開始在這個地方慢慢轉悠起來。
不得不說，陸地的景致真的和江底很不一樣，眼前的綠色也是深綠色，但是就是比江底要鮮亮明媚，充滿生機。
她很輕易地就能摘下一個梨，右手穿梭其中被那些葉片觸碰的時候，仿佛在被魚群親吻。
梨的表皮，倒和男人身上的衣衫顏色一樣。
芷溟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她眉目彎彎地看著那人族不假思索地開口道。
“你跟這個長得好像。”
寧合看著她手中的梨，有些委屈地眨眨眼。
她是在說自己胖還是屁股大？
可是他不胖吧？他最近胖了嗎？
他垂下腦袋，有條不紊地把那筐梨一個個片完了，接著從竹筐裏取出準備好的白色紗布，給這些梨片都蓋好，邊角封得死死的，免得被螞蟻爬。
看這天色，估摸著去了鴛鴦江再回來的時候，太陽剛好落山。
不知道路上會不會碰到熟人……
寧合領著她往出山的路走，他發現女妖精走得很慢，大約和他這個腿腳不便的人走得一樣慢。
等鴛鴦江的一角展露在芷溟眼前的時候，她心裏開始打起鼓來。
怎麽這麽多人？密密麻麻地像魚群。
螭族雖然可以通過屏障離水化成人形在內河神殿玩耍，但是也不經常來，畢竟在江底游來游去更加自由。
她幾乎沒見過二十人以上站在她面前的場景。
她要是現在入水，估計會被這些人捕殺吧……畢竟她是異族，就像夜叉鬼也會捕殺誤入她們領地的螭族是一樣的。
“入夜後這兒也會有這麽多人嗎？”芷溟扭頭看著他好奇地開口問道。
大部分族員晚上喜歡在水草叢上浮著睡，她們都嫌神殿的水晶床硌得難受。
“晚上的話，這裏人更多……”寧合有些尷尬地應道。
到了晚上這裏全是燈火通明的奢華畫舫，有一大部分都是裝滿了小倌的花船。
“……”
捕魚的計劃居然落空了。
這江因為這座山分出來一條支流，就像手掌伸出的兩個指頭，這下她更難找神殿的位置了……
和整個延綿不絕無邊無際仿佛沒有盡頭的鴛鴦江相比，內河神殿的大小就像一顆石子。
“你是鴛鴦江的河妖？”他有些不安地小聲開口問她。
“你是打算要回去了嗎？”
他心裏的感覺怪怪的，他的確怕她，可又不想讓她走。
“我在等人接我回去。”芷溟答得坦白。
她沈默著，覺得胸膛處好像分外空落，江面上翻卷的金邊浪花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
“為什麽這個地方會有這麽多人？”她還是好奇。
“這裏是水路碼頭，大家都靠這條江做生意……”
寧合聞言不知怎地有些小小的竊喜——她應該還會再待一段時間。
“做生意？”
“就是買賣貨物，我曬的梨幹也是在這裏賣出去，換幾個錢。”
寧合見她雙眸含著茫然，趕忙小心翼翼解釋道。
“用錢可以買其他的東西，布匹，米糧，還有肉。”
原來如此，該是陸地上東西太多了才設置這樣的規則。
螭族偶爾會用水晶和食物去跟夜叉鬼交換在石頭陣被困住的族員，這作用跟錢也差不多。
“你帶我去看看。”芷溟盡量放柔了語氣。
眼前這個是人族，不是她的仆人，她好像沒什麽資格差遣他。
但她現在唯一能倚靠的也只有他。
“好。”寧合抿唇笑著回她，一雙手忽然有些不知該往哪兒放。
江底也有船的殘骸，芷溟對船並不陌生，但是看見它居然能在水面上搖搖晃晃不沈進去，還是覺得十分奇妙。
她將手伸進江中水波劃動著，感受著那種熟悉的冰涼，心底又生出無限悵然。
寧合從未想過有一天尋常至極的景致也能變得如此鮮活有趣，耐人尋味。
各種各樣的商行，興慶街的綢緞莊，珠寶鋪子，鞋鋪，成衣鋪，胭脂水粉鋪。
向前穿過沈香府的高大門樓，那門樓旁放著一塊兩人高三人寬的墨石碑，刻的是潞州府出的進士。
往東北走便到達了集市，店鋪很小一間，裏面的東西更多更蕪雜，有制招牌幡的，制扇子的，制油紙傘的，賣幹果蜜餞的，文房四寶等物應有盡有。
他如同在教孩童認字，每次瞧見女人的目光聚焦在哪一處，他就會忙不疊地告訴她那個是什麽，然後看著她眼裏不停亮起星星般的光彩。
三牲的氣味！
芷溟頓住了腳步，這個“鋪子”裏冒出的熱氣香氣撲面而來，每個人手裏端著一碗白花花的東西吃得臉色通紅。
她已經很饞三牲了！她們怎麽看起來吃得那麽開心！
“啊，你是不是沒吃過面？”寧合見她雙眸閃爍著渴望的光，興奮地走進去，跟李記面館的李娘子要了兩碗肉絲面。
芷溟很快入了座，她瞧見她們手裏都舉著兩根棍子在攪和食物。
“這個叫筷子，我教你用。”寧合給她示範了一遍用法，瞧見她依樣畫葫蘆試了好幾次卻還是學不會，臉色也越來越黑。
“哈！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長這麽大居然不會用筷子的。”
李娘子抱著餐盤端著面來了，她將面穩穩擱在桌上，臉上掛著誇張的笑意。
“這位娘子，難道從小到大都是別人餵你吃的不成？”李娘子見她面色陰沈，又笑著譏諷了一句。
眼前的女人，這個頭發這張臉蛋這身衣裳，就像是一點兒風霜都沒經歷過的模樣。
不知道是怎樣的家世，竟然拿娘子當郎君來養。
李娘子嗤笑一聲，轉身便走了。
芷溟滿含怨氣地盯著那兩根木棍，她沒道理這個也學不會。
她又試了幾次，雖然能操控了，卻在夾起面條的時候，又“哧溜”一聲滑進碗裏。
“……”
寧合有些緊張地看著她，他總感覺女人下一秒就要發怒了，也不知道妖精發怒是什麽樣子……
“我夾給你吃吧。”他另外從筷筒裏拿了一雙筷子，伸進她的碗裏把已經冷掉的面卷成一團，送到她嘴邊。
“我不要。”
芷溟賭氣般試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某一次自己無意將指頭稍微偏移了幾分，正好夾穩了。
她滿心喜悅地凝視了一會兒自己的勝利成果，接著把面送進嘴裏。
不過，這怎麽一咬就斷？
為什麽只有肉的香氣但又不是肉？
她嚼了一會兒，軟乎乎的東西，鹹鹹的，像在江底不小心被誰撞到一邊的時候啃到嘴裏的泥。
她吞不下去，只好吐在了桌子上。
芷溟吃了一筷子就再沒碰過，她有些不悅地皺起眉頭。
看來陸地上也不是每樣東西都好吃。
她轉而探究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這個人族對她還是挺友好的，可以說是百依百順，這一點連雲衫也做不到，雲衫有時候還會鬧下脾氣。
不過，是出於畏懼的服從也說不定。
“你，你怎麽一直看著我？”寧合面也吃完了，那道目光無法忽視，壓得他擡不起頭。
他摸了一下耳朵，在發燙。
“我在想怎麽弄點錢給你。”
芷溟精致如描的細眼中流露出一絲無奈。
啊？寧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妖精說要弄錢給他？
是在試探他還是說真的，如果是試探，他該怎麽答呢？總感覺怎麽答都不對……
“這位娘子，你要是真的想還他的錢，全身上下這一身行頭當了就完事。”
李娘子已經在櫃臺處偷偷觀察她好久了，此刻噔噔兩步已利索地搬了張椅子坐她身邊。
這人吃她的面流露出的嫌惡表情真是惹得她不快。
進她店裏的哪個人不是開心地吃光面條猶嫌不足？只有她一副貴腳臨賤地的模樣。
明明她這身衣裳的料子少說也得十兩銀子一尺。
看起來有錢，可這面錢又是寧小郎君付的。
吃軟飯吃到瘸子身上去了，這人品也太過低劣。
“當？”芷溟看著她的眼神掃到自己身上的衣衫，這人的意思是讓自己拿這個去換錢？
這是她的皮，難道要她剝下來？
“舍不得這身衣服，把腰間掛的那些珠寶當了也能值不少錢。”李娘子斜睨了她一眼。
居然，水晶在陸地上能用來換錢。
芷溟直接開始解腰間的珠鏈，她把珠鏈上的金貝取下來，系在了右手手腕上。
一套動作下來，看得李娘子還有寧合，甚至店裏其他看熱鬧的人皆目瞪口呆。
“……這位娘子還真是爽快人。”
“被人激了脾氣，下不來臺罷了……”
“走，我們現在就去。”芷溟將珠鏈團成一團握在手裏，站起身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寧合擡眸凝視著女人，她的神情裏並沒有氣憤或者是難堪，甚至可以說是滿不在乎。
但他心裏莫名地酸澀，像是咬了一口梨核。
出了面店，天空已變成濃烈的深紅，雲蒸霞蔚。
街道上的行人少了些。
包子攤糖人攤茶攤的攤主已經收拾好了各自的家夥什，堆在板車上，骨碌碌運往自家所住的巷弄。
兩個人不消片刻就到了潞州最大的典當行，門口豎著列了三個黑色圓形牌匾，上用隸書分別浮雕刻了三個金黃色的字——聚寶盆。
“你真的要當掉嗎？其實我不介意你吃我的東西……”寧合忍不住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那衣角仿佛有靈性一般直接從他指尖溜了出去，像是泥鰍。
芷溟看著他輕輕點頭。
她其實有一百多條這樣的鏈子，全部堆在她臥房的一角沒人打理。
踏進聚寶盆，三道高高的紅木柵欄隔開了櫃臺和廳堂，櫃臺大約占了四分之一的地界，後靠著的墻壁處有扇黃銅包邊的門半掩著。
廳堂內大概分散坐著十幾個客人，都靠在紅木椅子上喝茶，滿臉悠閑等著那些店夥計和她們繼續講價。
“誰要當東西啊？”櫃臺處的藍衣夥計眼尖，朝著她們笑得親切和藹。
等她靠近了眼前的女人，有些震驚地瞪圓了雙眼。
好，好高……
“這個。”芷溟將手裏的珠鏈遞到那夥計眼前。
“能值多少錢？”
看她這副模樣，像極了落魄的世家娘子，說不定從小就不認識錢。
夥計接過那副珠鏈在手裏倒騰來，倒騰去看了半天，扮出一副有些為難的樣子。
“即使是死當，也就最多給貴客您五十兩。”
芷溟剛想應下，忽然聽見一旁有人笑著開口道。
“鳳娘，你店裏的夥計也太欺生了，我看你這聚寶盆也做不長久咯……”
寧合定睛看著不遠處的男人，那好像是——莫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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