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開見月明

白斯餘裹著大棉襖從車裏下來，搓了搓手掌心呼出一口白氣，他心裏仍是有些義憤填膺，那個節骨眼上白斯年將他叫走仿佛是當著宋老大的面認慫，白斯餘在開車去天津的路上也沒有跟白斯年說一句話，待到了地方，他下車四顧了兩眼才回頭一臉不耐煩得問白斯年“就這兒”

白斯年也是憑著記憶找到的，之前來天津參加白玉斌的婚禮是直接到了現場，有個儀式走過場似的硬性要求是典禮結束婚車要載著直系親屬到婚房去瞧瞧，順便沖喜，天津的街道眾所周知不是正南正北，其實白斯年也不清楚當初的記憶對不對了。

白斯年也下了車，皺著眉頭看了兩眼，見門口那家寵物醫院有些印象，白斯餘說“要不給你爸打個電話吧。”

話音剛落，就見寵物醫院隔壁的門洞子裏面竄出一個人，騰騰騰得跑下樓，哭聲出奇的大“我就不要過了!誰勸也不行!”

懷中抱著的嬰兒啼哭不止，白斯年與白斯餘倆人瞧見來人都楞了下，那正是白玉斌的媳婦。

後面有位阿媽模樣的人過來拉她胳膊，哈腰勸著“人哪有一輩子順風順水的，白玉斌沒那個能耐可以做大老板，但是媽跟你說，這男人在家聽你的，錢都交給你管著就算是好男人了，你當家作主還非跟掉錢眼兒裏似的，現在孩子都有了，你清醒一點吧，為了孩子你也別鬧了。”

“媽。”女人扭過頭去表情委屈得抽搐“他幹什麽都一事無成，好端端的一個店也開不下去了，當初還給了白家老大一筆錢讓把方子偷來，結果不也是只口頭傳遞了個皮毛，祖傳菜譜一丁點都沒瞧見，就他說得那做法只糊弄得了一時，過了幾個月食客就不買賬了，這會兒我公公倒不說什麽了，忒孬種!”

“哎呀，你少說兩句!外面冷，趕緊回家!”

白斯年聽著她剛剛說得話面無表情，他自然知道白玉斌如今的情況，就在白家門摘匾之後的不久，前門的那家天橋豆腐腦白也因為生意每況愈下無法支撐起龐大開銷關門大吉，無度的擴充和營銷經費已經讓白玉斌如同套在蛛網上已經被吸幹內臟的昆蟲，徒剩一具軀殼，果然不出所料，年關過後，天橋豆腐腦白宣布倒閉，白玉斌帶著家眷搬回天津，當初在前門大街租的這處門臉房還有兩年到期，他只得轉組，卻成了當之無愧的二房東，被人察覺後告了工商和房管局，白玉斌由於自己的無知不得不人走了還要再撒一把錢在這兒。

知道他愛人做派甚是強悍，只是白斯年沒成想在自己叔叔也就是她的公公白呈喜病重之時她還有心情和精力要上演一番苦肉計，白斯年心下有些不爽，慢慢走過去。

那兩個女人正站在樓道口爭吵，白斯年的出現並未過多引起關註，也僅僅以為是要上樓的住戶，倆人朝邊上躲了下，誰知白斯年叫了她一聲“嫂子。”

抱著孩子的婦女和她母親趕緊禁聲，她不僅認識白斯年更瞧見了後面跟來的白斯餘，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尷尬，心想著剛才的對話怕是被他們聽去了，但又壞心眼得想著被聽去了也好，總是他們白家門對不起天津這一脈。

白斯餘倒是個大度的，不跟婦人計較，白斯年卻有些上綱上線，張口便問“我叔叔胃癌晚期快不行了你還這樣鬧，說句不好聽的，你現在忍也得忍著點，還是說你天天都這樣鬧。”

白玉斌的媳婦一楞，脫口便出“什麽胃癌晚期”

白斯年詫異，後面的白斯餘追問“白玉斌到我家說大伯快不行了，叫我們家的人過來見一面。”

一陣沈默，白斯年突然騰騰騰得朝樓上跑，白斯餘一見這情況也趕忙跟了上去，剛進到屋子裏就看到白呈喜站在客廳大桌子前面練著書法，白樹生面無表情得坐在他邊上，屋裏還一位女士正在給白樹生倒茶，想是未見過面的那位表姐，她說“晚上就在這兒吃吧，我給斯年和斯餘也留了客房。”

白斯餘站在客廳當中還有些懵懂，聽著這句話在幾人中間流連了一圈，突然瞪著白呈喜問“您不是胃癌晚期病重嗎!”

他說話語氣嗆聲，白樹生不得不瞪他一眼，邊上的表姐倒是不生氣輕笑出來“我弟弟白玉斌跟父親鬧了些矛盾，我們為了讓他能對父親上點心，故意捏造了這個謊言，誰知道他還真的當真了，還去北京找你們，真的抱歉勞煩你們跑一趟，但既然來了今天就在這裏吃住吧，明天正好跟我父親去塘沽溜一圈，我作陪，咱們這些年沒怎麽走動，到了我跟斯年這一輩也應該熱絡一點了。”

白斯餘卻傻楞楞得四顧，魯莽得大呼小叫“丫的白玉斌不會是個傻子吧!連自己親爹的事都能搞錯!”

突然白斯餘覺得身邊那個人有所動作，手伸進白斯餘的棉襖側兜裏掏出車鑰匙轉身跑下樓。

“斯年!”白斯餘趴著門檻朝走廊樓梯間內喊“你幹嘛去”

“哥，你陪我爸在這兒，明天我回來接你。”

只這一句回聲。

白斯餘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心中暗暗知道事情不妙，一些鬼祟的因子在敲擊著他的頭顱，白斯餘察言觀色了一圈，最後視線漸漸落到白樹生鐵青的一張臉上。

那表情很覆雜，看似波瀾不驚，多半是保持一份涵養和修為的做作姿態，其中還摻雜著一絲絲試探，尤其是被白斯年剛才的舉動觸發他的猜忌，仿佛更加印證白樹生內心最恐懼的猜測，白樹生神態往常但是臉色極差。

白斯餘不知怎的幹咽了口唾沫，他一向知曉白斯年的智商，也一向知道他不做毫無把握的事情，既然這樣果斷離去，想必是……想必是有更急的事

北京那邊有更急的事

白斯餘耳畔突然響起剛剛在教子胡同時宋老大對他說得那番話“白家門那四合院可是你爺爺輩的祖產，不止你們一家的，天津那一脈也有得錢分，怎麽你跟天津那邊通好氣兒嗎人家說怕你們北京這一支拿了錢糊弄他們，人家可是嚷嚷著要早拆早分。”

白斯餘倏地瞪大雙眼，心中一份隱隱的猜測已經快要坐實成堅固的磐石砸下來，但他仍是不敢相信，甚至挪動了一下腳步向前，卻又膽怯得止住。

此刻白樹生卻緩緩站起身，一言不發走到門邊從衣服掛上摘下自己的大衣，表姐過來攔“您這是要去哪啊”

以為白樹生是要穿大衣，誰知他只是從大衣外面的兜裏掏出一塊懷表來，轉身走到白呈喜的身邊伸出手遞了過去。

白呈喜餘光看了眼，慢慢轉著手腕提著毛筆“這又是哪段故事啊。”

“上次你跟我說的那件事，我回去以後仔細問過我母親，她承認，當年我父親的確是將你轉交給他的那幅仇英的畫給了別人，但並不是交給了紅衛兵或是文化連，他交給了你父親最好的一位姓郭的朋友，我父親拜托他一定要將畫作賣一個合適的價格，但沒有成想他最後將畫作遞交給了文化連，並且檢舉你的父親。”

白呈喜冷哼一聲，表情上淡淡一笑“多少年的事情了，無從考究，我那天跟你說明實情，並不是要求你對我們家做出什麽補償。”

“不能說無從考究。”白樹生將懷表推給他“當年紅衛兵抄家，你父親受難，我爹知道是自己的錯誤跑到郭姓友人家要討個說法，打得人家鼻青臉腫連連求饒，姓郭的最後說了實情，交給文化連的那幅畫是仿制品，真畫叫他給賣了還窯子裏和大煙館的錢，還剩下一丁點的錢他招搖得買了一塊懷表，他當時被打得太慘，立刻將懷表給了我父親，並拿出家裏的兩塊金條和三枚現大洋說可以去當鋪贖回。”

白呈喜手腕頓住，好久慢慢收了毛筆，默默坐下來看他“繼續。”

“我父親當日去了當鋪已經關門，他只得拿了懷表回家去，誰知我母親以為這是父親送她的禮物，去巷子口的作坊在懷表的背面刻了‘秀雲’兩字。”

白呈喜沈默不語，好像在認真思考。

“我父親第二日知道此事異常憤怒，但仍是帶著懷表和郭姓友人給的金條和大洋去了當鋪，店老板說贖金不夠，我父親將祖傳的菜譜抵押，所以說我父親傳給我大哥的菜譜是個假的，真正的菜譜已經失傳，好在他最終贖回來了那幅畫作。”

白呈喜突然扭頭看著他“那就是說那幅畫還在白家”

“我母親現在也病入膏肓，說話糊裏糊塗，這塊懷表是鄂博去年在潘家園古玩市場上花六十六塊錢討來哄老太太歡心的，也許她並未曾想過隨意買的一件假貨倒成了真的東西，我母親見到這塊懷表的時候感慨萬千可是並未聲張，但也只是那日你跟我說了那些話，我在病房中問我母親她才吐口。”

白樹生看著慢慢喘著粗氣的白呈喜，將那塊懷表塞到他手裏“我講得話到底是否屬實，那當鋪老板的後代我也已經尋到，你拿著懷表去問吧，當年的往來賬還都有。”

說著白樹生站起身“那幅仇英的畫作還在白家，得老太太願意說才行，但若是白家門遭遇任何重創以至於現如今也無法保留好那幅畫作，我無話可說。”

白樹生走到門邊穿上大衣，囑咐白斯餘“帶身份證吧，咱們得趕緊去天津站坐車，爭取趕上白斯年。”

白斯餘狠狠點了下頭，白呈喜緩了片刻突然過來拉住他“對不起，胡同拆遷的事情我並未多想，但你務必要保留好那幅畫作。”

表姐站起身有些憤恨得拉自己父親，瞪著一雙提溜轉的眼睛看著這幾人，低聲在白呈喜耳邊耳語“爸!您糊塗了!現在拆遷給800萬，咱家能分到280多萬吶!萬一北京這一支跟咱們有什麽歪心眼子可怎麽辦，背著咱們硬抗下去萬一拿不到這麽多錢呢”

白斯餘聽到這句話內心惡心得翻江倒海，他從未想過人性的扭曲會讓親情消減到不及鄰居的客套與擔待，他拉著白樹生走出門外，轉頭眼神冰冷得看著倆人，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

再回去的高鐵上，白斯餘想到一句話“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一旦涉及到錢的問題大家彼此各懷鬼胎又自覺有理，白斯餘慢慢緩和下心緒，他知道在金錢面前每一個人都甘願當孫子。

白樹生靠著車窗撥通三次家裏座機，無人接聽。

好多事情，你不去牽掛還倒好，若是真的牽掛了，沒有回應更是一種煎熬。

白斯餘安慰著白樹生“叔，放心吧，斯年肯定能趕回去，再說了那幫拆遷辦的能幹出什麽出格的事啊，還有警察呢。”

白樹生卻沈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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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加班，九點半到家，斷斷續續寫，斷斷續續玩，現在淩晨三點，希望大家明天可以看到

周末事務忙沒有時間，周一再說，多擔待多擔待多擔待，我真的是夜貓子倒不過來時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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