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琦這邊剛擰開門把手，病房裏面的一道視線就“咻”地看過來。

葛岸住的是單人病房，一大早醫院安靜得很，門口一有動靜他就能聽到。當看到來人並非他昨夜想了一晚上的女人時，心情不由得就失落起來，他頗為郁悶地在心裏嘆口氣：小沒良心的。

趙琦心思細著呢，兒子面上的那一點細微表情她都能捕捉到。她搖搖頭，兒大不由娘啊。

把粥放到床頭的移動小桌上，趙琦拿起碗筷轉身就去接水，剛走到洗手間一股子淡淡的腥檀子味就竄進鼻腔裏。

“這什麽味？”趙琦疑惑地揉揉鼻子嘟囔一句，臨出去時下意識看了一眼馬桶旁邊的垃圾桶——什麽都沒有，除了好幾大團揉搓在一起的紙巾團。

這時恰好清潔工過來打掃衛生，身穿淺藍制服、帶著口罩的大媽利落把垃圾收拾幹凈，又重新套了一個垃圾袋在裏面。

最然人驚訝的是，臨走之前居然也跟趙琦說了同樣的一句話——這什麽味？

聲音說小也足以叫葛岸聽得見，當即想到什麽似的盯著被清潔大媽拎在手裏的垃圾暗自紅了耳根。

“咳。”葛岸極其不自然地清咳一聲，在趙琦跟葛裕的視線投過來之前，迅速低頭喝了一口粥。

趙琦沒多想，打開電視讓葛裕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她坐在床沿的椅子上，一會看看小孫子一會看看兒子，眼神就沒帶停歇。

也不知道這次兩人雙雙受傷住院是巧合還是契機，趙琦長長籲口氣。雖然說兩個年輕人情投意合，心意相通的，之間又牽連一個孩子，這要在一起一輩子是早晚的事，顯然目前仍有萬分棘手的問題擺在眼前——這樣如何過得了女方長輩那一關？

趙琦一時犯了難。要說她那個未來親家，真不知道該說她堅定還是固執，但凡是一個母親就不該因為一個早就不在的人還阻擋自己孩子的幸福。

“你打算怎麽辦？”趙琦見小家夥看電視看得正入迷，壓低了聲音問葛岸。

葛岸動作一頓，接著淡笑開來：“媽，您很快就會有兒媳了。”

趙琦當即嗔道：“你可別唬我，流火答應流火她媽媽能同意嗎？”

“她已經沒有資格。”葛岸突然正色道，想到以往，他瞇起了雙眼，“我們都清楚流火之於她什麽都不是，在她心裏流火不及蘇盼一星半點，如果要是再大鬧一場，最傷心的人只會是流火。”

趙琦聽後止不住點頭，這話到底是癥結所在，隨他們年輕人去吧。想通了，趙琦就眉開眼笑起來：“等婚禮的時候就讓寶寶跟茵茵做你們的花童。”

“奶奶，什麽是花童？”本來還專心看電視的小家夥突然轉過身來。

“花童啊——”趙琦笑著走過去摸摸小孫子的腦袋，“花童就是爸爸媽媽結婚的時候，跟在你媽媽身後幫她提婚紗的小孩子。”

“哇。”葛裕頓時雙眼放光，跑到床沿，大眼睛看向葛岸，“爸爸你要給媽媽穿上婚紗了嗎？”

葛岸笑，雙臂一伸一把把兒子抱上床沿坐下，好心情地刮了下他的小鼻子：“是啊，以後媽媽會跟我們住在一起，開心嗎？”

“你可悠著點，可別把傷口崩裂了。”趙琦見著葛岸的大幅度動作連忙出聲提醒。

葛岸搖頭：“媽，我沒事。”

“爸爸，明天我就要去幼兒園了，你跟媽媽會陪我一起去嗎？”或許小孩子第一次接觸學校都會有這種心理，不想不願意。時間過得太快，明天就是九月的第一天，葛裕在今天早上一聽說明天就要去幼兒園報道了，心裏就跟打鼓似的，不去會讓爸爸媽媽跟奶奶不開心，去的話……聽說幼兒園的老師很兇，還好，小蚯蚓也跟他一個幼兒園。

聞言，葛岸不假思索點頭。趙琦在一旁看著有些心急，一個兩個傷成這樣哪裏還能答應得這麽爽快呦，這是爸爸不急急死她這個當奶奶的，當即她就反駁道：“不行。你也不看看自己傷成什麽樣了，哪裏經得起來回奔波。”

葛岸覺得她反應有點大了，忍俊不禁：“葛裕人生中這麽重要的第一次我怎麽可以缺席？”他摸摸小家夥腦後的絨發說，“您放寬心，我小心點不會有事。”

呵，趙琦心裏哼哼兩聲，有些不耐煩：“就算你自己小心了，你兒子的媽也去不成，我看你明天還是好好在醫院呆著吧。”

葛岸楞住了，攏著眉心問：“什麽意思？”

“話都說到這份上，我也不瞞你了。”趙琦扶了扶額，一口氣把蘇流火此刻就在樓下住院的事情說了出來。

葛岸薄唇緊抿，眉心擰成一個“川”字，怪不得昨天她怎麽說都不肯接視頻。他本來以為她可能是因為在跟其他人在一起，不太方便。就為這，他當時還自我安慰了許久：那個叫韓忻城的對於流火的意義不一樣，流火愛的人是自己，要大度，不能吃醋。

想到這裏，葛岸眉眼之中的懊惱愈來愈洶湧，幾乎是下一秒他就要掀被下床，卻被趙琦一把按在床上。

“你先不要激動，我告訴你病房號。”

葛岸安靜地聽趙琦把話講完，爾後翻身下床大步朝門口走，他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拉開病房門。

門這邊剛一打開，幾個熟悉人影出現在眼前，穿著白大褂，一看就是醫生跟護士，手裏還捧著新鮮花束。

“唉，葛主任你這是要去哪？”這些都是葛岸科室的醫生跟護士，見到葛岸穿著一身病號服神色匆匆的，當即下意識問道。

葛岸硬生生止住腳步，高大的身形立在門口，看著眼前熟悉的每個人，臉上沒有一點色彩，只說了一聲“抱歉”就越過人群離開病房門口。

一眾人看著逐漸遠去看起來有些慌不擇路的身影，面面相覷，這麽急切是要去哪？

趙琦看著這一幕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忙不疊請這些人進來。

葛岸輕車熟路來到三樓521病房，手剛沾到門把手，就停在了原地。門中間嵌了一塊透明的玻璃，他站在門口，可以清晰看見裏面的情景。

葛岸看見裏面的人頭上戴了一頂黑色的帽子，身上並沒有穿著醫院統一的藍白相間病號服，而是她自己的衣服。他看到她都要朝著門口走過來，又轉身回去了，中途還撥下了帽子。

她頭上纏著的一圈白色紗布灼痛了他的眼睛，幾秒鐘後她又朝門口走來，頭上的帽子卻已經變了個款式。

“明天再去陪你好不好？”這句話就像是一顆石子投進葛岸的心湖，心頭蕩漾起漣漪。此時他的心躁動得如同十八歲的小夥子。

下一瞬，葛岸推開門走了進去，裏面的人顯然是沒有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他，一時間怔楞在原地，眼睛睜得大大，圓潤雪亮。

葛岸輕哼。

“你，你……”蘇流火指著逐漸走近的男人，一連說了好幾個“你”字，結果還是沒有說出什麽別的話來。

她這一身衣服白換了，還有好幾頂帽子也都白買了。

葛岸手掌攬上蘇流火的腰身，居高臨下望著他，眼睛裏似有暗流湧動。他動了動唇，嗓音低沈得好像下一刻就能穿透到骨子裏：“我什麽我？”

蘇流火陡然瞧出一種不用尋常的意味來。首先他沒有笑，其次他也沒有生氣，最後他為什麽這麽看著她？她剛剛可是照過鏡子的，臉上什麽東西都沒有。

蘇流火有些心虛地咽了咽口水，幹巴巴討好笑著：“你怎麽……啊！”一句話沒說完，身體就驀然騰空，她心驚地捂住嘴巴，瞪著水靈的大眼望著葛岸。

葛岸橫抱起蘇流火，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然後將她小心放在床上，輕輕拿下帽子。

“要不要解釋一下，嗯？”葛岸順勢坐在床沿，低頭用鼻子蹭蹭蘇流火的額頭，接著薄唇尋到她的嘴唇輕柔吻了一下。

完了，被戳穿了，還得自己招供。這是蘇流火想到的第一句話。

她舔舔濕潤的嘴唇，正打算開口，不知看到了什麽瞳孔倏然一緊：“你流血了。”

蘇流火顫抖解開葛岸的衣服紐扣，果不其然有鮮血沁出了紗布，顏色都染到病號服上面，一定是剛才他抱自己的時候傷口裂開了，這麽深的傷口，他怎麽就不知道愛惜一下自己的身體？

想著想著蘇流火的眼睛裏就滾出了淚珠，顫抖著手輕輕觸碰上染血的地方，嗓音沙啞得難聽：“疼不疼？”

“傻丫頭。”葛岸莞爾一笑，讓蘇流火靠在自己胸前，手掌有一下沒一下撫摸過她的齊耳短發，下巴溫情地在上面蹭了蹭，“我不疼，真的。”

這時候的他們大約就是兩個傻子，傷口流血了不看醫生，卻在這裏你儂我儂的。當許久之後每次葛岸跟蘇流火同框出現，方渠總會那麽大煞風景地調侃幾句，以至於後來蘇流火撂下狠話——下次我要是再參加你們科室的帶家屬聚會我就是豬！

作者有話要說：

豬年嘛，樂呵樂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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