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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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的鄂美華正處在怒恨瀕臨爆發的邊緣,她想都沒想就把手裏的垃圾朝葛占成的身上扔去,黑色垃圾袋的封口甫一打開,裏面的流質垃圾就潑了上來,裏面凈是廚餘。嫩黃的小米粥跟滾滿油水的粽子皮順著葛占成的前胸一齊流向褲子,林林總總最後在他的腳邊堆了一小攤,氣溫混雜而難聞,隱約聞到一股子涼透了的米香。

葛占成滿身汙漬地站在原地,只露出一個頭的嫌惡很快被呆滯完全取代,他想張嘴卻發現說不出話來。

趙琦瞠目結舌,看著葛占成身上的狼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鄂美華眼裏的火光沒有絲毫銳減,她先是看了一眼趙琦然後視線定格在葛占成的身上,眼睛微瞇,似是想到什麽,突然冷嘲熱諷道:“昨天不是剛來過,怎麽,兒子那套行不通反過來讓老子來當說客?”

“我告訴你們,只要我還在一天,我們蘇家就絕對不會跟你們姓葛的做親家,死了這條心吧。”

“你們葛家人該死,禍害我一個女兒還不夠,還想禍害我另一個孩子,難道你們就不怕遭報應嗎?”

鄂美華說著說著眼眶通紅,情緒浮動著,鋒利眼神直逼趙琦跟葛占成,一點喘息的餘地都不留給他們,犀利的話語像是尖銳的石子砸落。

“是你,你管不住自己的男人,讓他來勾引我的女兒,都是你!都是你!”鄂美華的手指方向一轉,直直指向趙琦。

趙琦神思一震,垂在手邊的手指緊緊捏在一起,想到荒唐的以前,淚珠在眼眶裏打轉:“我,你,你明明知道真相,當初的事情並不是一個人的錯。就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

“孩子?什麽孩子?”鄂美華冷聲打斷。

想到葛裕,趙琦胸口的疼痛泛濫成災:“孩子是無辜的,他也是你的親外孫,難道你一點都心疼嗎?”

“為什麽要心疼?”

“你,你真是太無情,根本不配做流火的媽媽。”看著鄂美華一幅油鹽不進的模樣,又聯想到葛裕差點被自己的親外婆掐死,趙琦氣得渾身直哆嗦。

突然,只聽見“砰”的一聲,原先都站著的三個人中間有一個人迅速矮了下去。

趙琦瞳孔一縮。

葛占成跪在鄂美華面前,不管不顧上身還流著的臟汙,微低著頭顱,像是贖罪一般,言語誠懇地祈求:“請求你不要把我一個人的罪過牽累到孩子們的身上。我知道我對不起蘇盼,對不起你們蘇家,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只要你能讓孩子們在一起。”

男兒膝下有黃金,更何況是年歲已經接近遲暮的男人。那經歷過“洗劫”後唯一存在的一丁點尊嚴都在此刻重新歸零,背後是無盡的心酸。

“求你。”蒼老的聲音帶著濃厚的哀求與悲戚,葛占成緩慢擡起頭來,看向鄂美華的眼睛。

一時間鄂美華也被震懾住了,神經有一瞬間的呆滯。空氣沈默良久,她最終視線睇向別處冰冷開了口:“不要再白費力氣了。”

門一關上,鄂美華就跌坐在玄關的地板上,只停頓了一秒,就踉蹌快速奔至房間將剛收拾好沒多久的提包打開,一股腦把裏面的衣物跟生活用品灑落在床上。

就在剛才,她改變了主意,她不能走,她怎能甘心一人遠走來為他們騰地方?

蘇流火老是覺得渾身不自在。她在一家店門口停下,這是一家旗袍店,偌大的透明櫥窗裏展示著精美靚麗的旗袍,風格迥異。

蘇流火的視線並不在這些模特身上的衣服上,而是看向了玻璃上面映出的人影,兩個男人都是身量高大,不分伯仲,亦步亦趨跟在身後。

她左手領著葛裕,同喬伊走在前頭,挨家逛著女裝店,若說葛岸跟埃文無事跟在她們身後是情有可原,可,她總覺得怪怪的。

蘇流火不自覺咬著下唇,神思慢慢游離。

喬伊在英國土生土長,中國的旗袍也算是傳到世界各國去了,可乍一見著這麽多各式各樣的旗袍還是覺得新鮮。

“火火,你送我一件這個吧?”喬伊眼含驚奇,撒嬌般搖曳著蘇流火的一邊胳膊,一下把她的思緒從不知名的地方拽過來。

蘇流火淡淡一笑,整齊瓷白的幾顆貝齒露出來,梨窩淺淺,羨煞旁人:“好啊。”

眼見著前面三個人頓足之後轉身便朝著門店裏面走,葛岸跟埃文下意識相互對視了一眼,還是前者率先移開目光,而後擡步跟了上去。

只那一眼,埃文就從裏面看見了一些別的東西——表面上相安無事,內裏卻暗藏洶湧。

還,只有他懂。

甫一進門,店裏的工作人員就迎了上來,見到隨後進來的兩位男士,連忙請他們到沙發上坐下,再沏花茶。

這一行做久了,也摸出了門道。比如,緊隨著兩位女士進來的這個男人從踏進店裏鋥亮的地板開始,視線就像是粘了膠水似的始終膠在牽著孩子的女士身上,再一看,孩子跟他身上的裝束,是父子裝吧?那八成就是一家子了;再說那個最後才出現在店裏的男人,看著沈穩得很,眼神就不帶亂飄的,偶爾放在齊耳短發的女人身上的眼神還摻著克制似的,一點都不盡興,興許是看上人家有夫之婦了吧?哈,別看這兩個氣度非凡的男人都是冰冷冷的,可中間的那□□味啊,嗆!罷了,還是招呼上帝去吧。

蘇流火給喬伊挑了一件玫紅包邊、桃色打底的中袖旗袍,喬伊也覺得不錯,當即把自己關進了試衣間。

蔥秀的食指漫無目的地在衣架子上面劃過,蘇流火突然杏眸一亮,面色一喜,單手挑起一件旗袍,正打算伸高手臂細細打量,身後突現的聲音叫她抿了抿唇。

“這件好看,襯你。”葛岸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蘇流火身後,微傾著身子湊過來,盯著她手裏的那件月牙色鋪底的無袖長款旗袍,轉而視線又落在她白皙透明的耳骨上。

蘇流火轉身,神色微惱,看著葛岸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忍不住在心裏咕噥著:她承認自己在高處給他遞了一截竹竿,可也沒讓他就在那麽短的時間裏爬得這麽高啊?

葛岸受著蘇流火的眼神對自己的剜割,看著她微微一笑,嗓音和煦得像是討好生氣的愛人:“試試?”

“不了,沒有我穿的碼子。”蘇流火定下心來,決定把竿子收回來,面無表情地拒絕道。說罷,就把手裏的衣服放回了原處。

在一旁靜候的工作人員適時出了聲:“女士,我們店裏的衣服是可以為您量身定做的,所以不存在沒有您的尺碼這個問題。”

“不好意思,我不喜歡穿旗袍。”蘇流火直接了當,說話的時候看著葛岸,讓工作人員一時琢磨不透這話是對自己說的,還是……對這位先生啊?她只好微笑著噤了聲。

葛岸的聲音幾不可聞,輕輕“嗯”了一聲,視線凝著那件旗袍不放。

埃文在沙發上獨自品著香茗,沒看蘇流火方向,倒是瞅著玻璃窗外的某一處,待稍後喬伊從試衣間裏出來,他才轉過頭來。

就像才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似的。

埃文印象中的蘇流火是溫柔的,也是伶俐的,但是她極少在他面前展現囂張乖戾的一面,就像剛才。她的任性全部都給了另一個男人。

莫明的,埃文覺得胸口有些悶,他放下杯子朝喬伊走過來。

“Dad,好看嗎?”喬伊站在鏡子前,左搖右擺,看起來歡喜得不得了,見埃文一走近連忙征求意見。

埃文笑:“當然。”

走出旗袍店,喬伊拉著蘇流火去了洗手間。葛裕在幾米遠的地方玩免費的碰碰球游戲。

這邊,葛岸慵懶地靠在欄桿上,雙手插在褲帶裏,視線一刻不離葛裕,望著兒子的目光逐帶幽遠。他肯定開了口:“你喜歡流火?”

埃文心裏有些許的驚訝,沒想到這個男人會當面問他。

“是。”埃文點頭。

“可是她不喜歡你,她是我的,在四年前就是,未來也會一直是。”葛岸瞇緊了雙眼,語氣帶著萬分的篤定,鋒利的棱角裹挾在和平中。

埃文先是一楞,接著笑而不語。良久,久到葛岸以為他不會出聲,卻又聽見他說:“你知道我跟小火是怎麽認識的嗎?”

葛岸神經一滯,心跳仿佛漏了一拍,視而不見前面有意對自己拋媚眼的靚麗女郎,緊攏起眉心,語氣不自覺帶著沙啞:“什麽?”

“是車禍。交警判定小火乘坐的出租車負主要責任。”埃文像是陷入了回憶,嗓音平靜,慢慢道出,“她的傷勢很重,人民醫院的腦科權威也沒有十乘十的把握,我決定帶她回倫敦……”

接下來,埃文每說一句話,葛岸就覺得有一只手在捏住自己的心臟,勢必要擠出鮮血來才肯罷休,那疼痛難忍,幾乎要使他暴斃。

“因為剛生產不久,她的子宮也一同受損,腹內手術跟腦部手術同時進行,再懷孕的幾率幾乎為零。”

“她知道嗎?”聲音艱澀得難聽,葛岸閉了閉眼睛,覆又睜開,隱約可見眼眶裏的血紅,還有迷蒙在上方的水汽。

埃文搖頭。這件事情除了他就只有艾瑞克跟給小火做手術的婦產科專家知道,他又十分囑托萬萬不可將這件事透露給蘇流火,還有其他一切人。就連喬伊也無從知道。

沈默在空氣中蔓延,埃文凝重的臉色逐漸緩和下來,而葛岸臉上的悲戚卻絲毫不減。

游戲一輪結束,葛裕蹦跳跑過來,一張微微汗濕的小臉使埃文不由想起了在英國時每次結束演出從舞臺上下來的蘇流火。他每次都沒有錯過“奇跡”的演出,更是牢記蘇流火每次演出後的滿足與喜悅,他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麽。

那時候的蘇流火就是這樣 ,兩鬢微濕,笑意盎然,於樂無窮。

“爸爸,我想尿尿。”葛裕猛然抱住葛岸的大腿,睜大眼睛昂著頭訴說。

思緒被扯回,葛岸呆滯的眼球動了動,低頭看了一眼還在等著去洗手間的兒子,這才感覺到渾身凝滯的血液再次流通。

葛岸低垂著眼眸,斂去悲傷,然後牽過兒子的手向前走兩步,倏的又停下。他轉身,誠摯而鄭重的兩聲回蕩在空氣裏:“謝謝!”

“不必。”

埃文目送遠去父子倆的背影,驀然黯然神傷。

……

“Help!Help!”

“火火,火火。”

葛岸牽著葛裕剛走到走廊盡頭,離拐角的洗手間只有一步之遙,就聽見最裏面的女士洗手間傳來一聲聲驚恐的呼救聲。熟悉的昵稱讓葛岸的心臟陡然一緊,瞳孔縮起,冷靜自持瞬間崩塌,第一時間朝著聲源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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