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歡而散。蘇流火眼睜睜看著鄂美華氣得渾身發抖，旋身粗魯地關上臥室門消失在客廳。

空氣中發出好大一聲悶響。

蘇流火低垂著眼眸，輕扯唇嗤笑了下，不知道是笑別人，還是笑自己。

夜不能寐。

盡管這個屋檐下還有另外一個人的呼吸，在這黑沈沈的夜裏，蘇流火還是覺得孤獨。那種孤獨是從內心深處迸發而來並且無法抑制住的，它像是一把淩厲的刃戳在肉體上，使人疼痛難忍。

蘇流火躺在床上，蜷縮著身體，雙手放在臉側，眼睛裏空洞得什麽都沒有。

她就這樣睜著眼睛，漫無目的地看著尚未合上窗簾的窗外燈火。

放在床頭的手機突然閃了一下，頃刻間一幅畫面躍然屏幕上方。屏幕又暗了下去，良久，蘇流火才後知後覺地轉動眼睛看向手機，而後慢吞吞地伸手點開，上面只是一條普通的新聞消息推送。

屏幕再次暗了下去，緊接著響起微信提示聲。

臥室裏很黑，沒有開冷氣，有一縷縷涼風從沒有關嚴實的窗戶吹進來。

【寶貝，晚安。】

屏幕太過明亮，刺痛了雙眼，只一剎那，蘇流火的眼淚便簌簌流了下來，她捂著嘴忍不住嗚咽出聲。

另一邊，葛岸發完微信就一直盯著手機，直到十分鐘過去，那頭還沒有消息，他才真正確定蘇流火是不會回覆的，這才把手機放到一邊，不小心碰倒了櫃子上面的一瓶補水噴霧。這是蘇流火放在這裏的，方便每晚睡覺之前使用。

葛岸的動作一頓，兩秒後，又把瓶子扶好。

今天算是把一切都攤開了，雖然四年之後，他跟蘇流火再一次被隔閡在兩邊，但是他卻絲毫不後悔。相反，他感覺到踏實，過了今晚，他就能夠無所顧忌地靠近她，不必有負累，不必有隱瞞。

昏黃的視野裏，映出男人一張俊逸溫潤的臉龐，唇角掀起釋然又篤定的弧度。

晚上十點鐘了，葛裕在床的另一側睡得很熟，他趴在枕頭上，小身體舒展著，渾然不知有人在他耳邊輕嘆了一口氣，然後又把他的身體翻過來朝上放好。

葛岸聽見兒子因為被動了身體，無意識地吐著一聲囈語，好笑地扯了扯嘴角，溫聲低語：“睡著了還不忘喊‘媽媽’，這麽多年爸爸白養你了。”

像是聽見了他的抱怨似的，沒兩分鐘，小家夥嘟著嘴叫了一聲“爸爸，愛你。”說完，小身子就打了個滾著朝著他的身體攀去。

第二天一大早，葛裕剛洗漱好就跑到廚房去，正巧碰到葛岸將微波爐裏的牛奶拿出來，他跟著葛岸走到餐桌，然後從身後拉住他的胳膊，昂著頭皺著小眉頭憤慨地說：“爸爸，我們把媽媽接回來吧？外婆好可怕，我好擔心媽媽。”

葛岸眉心一緊：“外婆？”

“是啊，我聽到媽媽叫她媽媽了，難道不是外婆嗎？”

葛岸的頭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

小家夥依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撅著嘴巴，一副憤憤不平的架勢：“可是她打媽媽，她怎麽可以打媽媽呢？我不喜歡她，她是壞人，我才不要她做我的外婆。”

四歲的孩子，對於身邊人或物的好壞已經有了清晰的認知，在他看來打罵自己最親近的人的人就是壞人，更何況被打的是他最愛的媽媽，即便打人的是媽媽的媽媽也不例外。

小家夥的憤懣全都表現在臉上，小鼻子小嘴巴跟某個人生氣的時候如出一轍。

末了，葛裕拽著葛岸的胳膊搖晃了幾下，小眼神充滿著可憐與期許：“爸爸，讓媽媽跟我們一起住好不好？”

葛岸心思微動，將牛奶放好，彎下腰來輕輕拍了拍葛裕的腦袋，視線定格在小家夥餐廳墻角，頷首低聲：“嗯，爸爸會的。”

蘇流火從臥室裏走出來，她渾身收拾一通，淡妝，襯衫裙，嘴唇紅潤，遮瑕膏塗在眼底遮住青黛，目標玄關。

路過餐廳的時候，被桌上放著的幾個小碗吸引住了視線——一碗兩只粽子皮翠綠，一碗鹹菜想必味道也極好，那最後一碗嫩黃的小米粥香味濃郁，碗邊搭了只白色湯匙。

可惜，是一人份。

只瞥了一眼，蘇流火的視線就收了回來，她抿緊了嘴唇，步履匆匆走向門口，從門口至電梯的那段路程她幾乎是小跑著逃離。

窗外風景倒退，腹內的饑餓感一層層湧上來，蘇流火不禁伸手抵了抵胃，出聲讓司機在附近的早餐店停下。

這裏離她要去的地方很近，從早餐店出來之後，蘇流火打算步行著走過去，恰好天氣舒爽，她的臉上難得露出一個笑容。

當走到人行道盡頭，左拐順延著一幢大廈走的時候，蘇流火停下了腳步。

她的視力很好，大廈底層是單向透視玻璃，雖說這會來往的人不少，她側頭稍微一瞥還是清晰看見灰色玻璃裏面映出的兩道身影——一個身形挺俊的男人興許是因為她不再向前也跟著停駐原地，手邊牽著的小男孩乖巧站著。最奪目的是，他們身上穿的是父子裝。

看著看著蘇流火不覺得眼眶發熱，她低聲咳了下故作鎮定，然後轉過頭來，仿佛沒見到跟在身後的那一大一小似的。

不過，她行走的速度還是逐漸慢了下來，好像在等後面的人追上來。

“爸爸，媽媽不見了。”從附近早餐店一直走到這裏，葛裕非但沒有一點喊累的意思，還在突然看不見“目標”時，拽著身邊大人的手皺著小眉頭語氣十分焦急地驚道。

前面幾米處不遠就是大廈入口，葛岸下意識想要透過玻璃朝裏面看，他一時忘了，這玻璃從外面是看不到裏面什麽的。

他們兩個人今天穿的是父子裝，從頭到腳都是同一款式的衣服跟鞋子：黑色短袖連帽衫，同色長褲，白色帆布鞋，再加上父子兩人容顏出挑，頃刻間就吸引住了周遭人的目光。

葛岸是在早餐店門口遇上蘇流火的，只是當時後者下了出租車，就直奔店裏，絲毫沒有留意有一輛車在馬路對面停下來，又在她吃早餐的時間，將車停到附近的停車場，然後一路跟上來。

葛岸眉目安然，不急不緩，蹲下身子伸手給兒子理了理歪斜的帽子，而後重新站起來。

他修長的手指牽起小家夥的肉手，汝俊的臉龐點著星星的笑意，深色的瞳孔裏纏著熾熱的火光，一觸即發。

“不許跟我搶你媽媽，她是爸爸的。”他說。口吻鄭重不讓。

葛裕登時小嘴嘟得老高，不情不願地短哼了一聲。

蘇流火站在門口角落，玻璃門跟瓷磚墻壁之間的夾角裏，幾乎是屏息凝神等待下一刻的來臨。

僅僅是兩分鐘的時間，她就把待會兒的所有可能性發展在腦海中過濾了遍，這些無非分為兩種——橫眉冷對，抑或是眉笑顏開。

進出的人群會對她投來疑惑的目光，她都一一略去了，耳邊來往的腳步聲絡繹不絕，她的耳朵動了動，敏感又好笑地想：她似乎能辨別出來逐漸朝自己靠近是屬於誰的腳步。

果然，下一秒，低垂的視線裏出現兩雙外形一樣只是尺碼不同的白色帆布鞋。

一大一小，僅僅是在這一瞬間，她方才的糾結已經有了答案。

作者有話要說：

卡了半個月了，終於卡出來了。

明天肥章，我發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