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裏的人越來越多，有幾個病人家屬在一旁指指點點。

“怎麽能打人呢？這也太囂張了吧。”

“是啊，打的還是醫生，這是什麽人品啊？”

拿包砸人的罪魁禍首還想再砸過來，被路過的護士攔住了，一頭爆炸的短卷發讓人想起電影《功夫》裏面的包租婆，身後還站著兩個差不多大年紀的中年男人，一幅犀利相。

葛岸擡手摸了一下順著太陽穴留下來的液體，神色淡定。

他把額頭上的手拿開，攬過蘇流火的肩膀讓她坐上輪椅：“你先上去。”

聲色淡淡，卻又不容置喙。

蘇流火被迫坐下，眉心緊緊擰在一起，臉色著急：“可是你……”

葛岸遞給她一個安慰的眼神：“不要緊，上去等我。”

“呦，現在的醫生可不得了，有時間跟病人眉來眼去的都沒有時間好好打磨打磨自己的專業水平。”打人的中年婦女非但沒有一點歉疚的自覺反而趾高氣昂地罵起人來，“我家老爺子本來好好的一個人，就這個醫生給做完手術後，老爺子孩子都不認識了，呸，我看就是個庸醫。”

“對，就是個庸醫。”婦女身後的人也跟著附和道。

一旁的護士看不過，一口氣懟過去：“瞎嚷嚷什麽呢，這裏是醫院有沒有素質？”

人群裏有人小聲地說：“那是得了老年癡呆了吧？跟人家醫生有什麽關系？”

中年婦女眼神閃躲，不管不顧地罵著那人，人群裏一片唏噓，原來是個潑婦。

蘇流火氣得精致的小臉皺在一起，這明顯就是病人家屬來鬧事來了。她還在憤懣之中就被不知道從哪裏跑過來的宋姐推著走向電梯。

……

病房裏，蘇流火坐立難安。

都快過去半小時了，說來的人還沒有來，她撥弄著床頭已經成為幹花的滿天星，頭一次覺得時間過得如此漫長。

想來想去，不行，她還是要去看看。剛起身，立馬又想到自己是不是太激動了？她以什麽立場在這裏擔心來擔心去的？

腦子裏就好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哭喪著臉說：“他是為了救你才受傷的，不然腦袋流血的人就是你了。”另一個小人掐著腰不以為意地說：“哼，那個人明明就是沖著他去的，跟你沒有任何關系。”

“啊啊啊，好煩！”蘇流火苦惱極了，索性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眼不見心不煩。

宋姐見她眉毛一會緊皺，一會舒展的，臉色也千變萬化，就跟小時候看得小人書一樣，一會翻一頁。好不容易平靜下來，這還不到一分鐘那人又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

宋姐嚇了一跳，生怕她一時心急再傷著了。

噠噠噠幾聲，蘇流火推開病房門走了出去。

本來想要在電梯口等消息的，可走廊太安靜了，哪怕是最普通的音調，在走廊轉角還是能聽得很清楚。

“葛醫生”三個字蹦到耳朵裏，蘇流火突然停滯不前靠在墻壁上悄悄聽起了“墻角”。

“葛醫生受傷了，你聽說了嗎？”

“當然，整個住院部都鬧得沸沸揚揚的。叫我說，攤上那樣的病人家屬也算是葛醫生倒黴。”

“誰說不是呢，自己把父親氣成了神經病還要怪別人手術沒給她做好，真是笑話，聽說幾天前就一直在這裏堵人了，葛醫生這一回來就趕上了。還好最後向葛醫生道歉了。”

“哼，囂張什麽呀，做醫護的一言不合就要被人打被人罵的，你說我當初怎麽就想不開學護理了呢？”

聽到這裏，蘇流火在心裏把這些訊息從頭到尾理了一遍，也差不多知道了一個大概。

別說他們本職人員了，她一個旁觀者都惡心得不行，要是沒葛岸她保不準就成了一個傻子呢，那些沒素質動不動就打人的人就應該去學校重造，學學“文明”二字怎麽寫。

心裏的一塊石頭也算是落下了，正打算轉身離開，下一秒又轉了過來，她皺眉聽著護士接下來的聊天，一時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心裏如何而來那種淡淡的不舒服。

“嘿嘿，好羨慕婦產科的童醫生啊，可以給葛醫生處理傷口，想想就很幸福。”

“哎呦，小樣兒，童醫生喜歡葛醫生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而且人家還是院長的侄女兒，你就在心裏默默羨慕吧。”

這一不留神就聽見了一個小八卦，蘇流火在回病房的路上就在想，她大概真的是被人給騙了感情。

葛岸是十分鐘之後過來的，打開病房門看到的第一眼就是蘇流火葛優躺在床上玩手機，刺耳而歡快的音樂從裏面出來。

“unblelivable!”好像是在玩什麽游戲。

葛岸不由輕笑，她興致還不錯。

腳步一聲一聲靠近，蘇流火只當沒聽到，頭擡也沒擡繼續玩游戲，情緒與十分鐘之前的她相差的不是一般的大。

直到男人坐在床沿，一把抽走她的手機。

“你幹嘛？”蘇流火不大樂意地吼。

他額頭上已經被包紮過了，額前的碎發雖然遮擋住了一部分，可還是能看到雪白的紗布，蘇流火的視線只在男人的額頭上略過一秒就下移到了他的臉上。

葛岸被吼了一聲，不由挑眉看她。

蘇流火杏眸微瞪，臉頰鼓鼓可愛的不行，臉上的不耐煩跟在樓下時簡直判若兩人。葛岸自顧將手機鎖屏然後放到床頭櫃上，微微一笑問她：“怎麽了？”

蘇流火不吱聲，欠著身子伸手就去夠手機，剛剛她差點就通關了!

眼看著要碰到手機了，下一秒手機就從手邊“咻”的一聲飛到了雪白的大口袋裏。

蘇流火都要氣死了：“那是我的手機。”

偏偏有人不以為意，嗓音淡淡：“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拿我的手機？”蘇流火冷哼。

“我也沒說你不能拿出來。”某人明顯得寸進尺。

“你喜歡就給你好了。”扔下這一句，蘇流火轉過身去只留了一個背影。

葛岸看著那瘦削的肩頭，失笑：“怎麽跟小孩子一樣？”見她仍然一動不動又說，“手機熱得都燙著手了，你這是玩了多久，嗯？”

葛岸拍拍她的肩膀：“要是無聊了可以跟葛裕打電話，在樓下的時候你們聊得不是挺好的。”

蘇流火在心裏默默吐槽：這人怎麽能這麽自作多情還愛胡說八道呢？

“醫生都像你這麽閑嗎？”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葛岸真的以為她打定主意不理會自己了，他聽到從對面傳來了悶悶的一聲。

“其實已經有兩天沒合眼了，就昨天晚上睡了一會兒。”

“不閑反而很累。”沒日沒夜的加班已經是常事了。

之後便是沈默。蘇流火的側臉貼在枕頭上，一只手摳著枕頭上的切邊。

病房裏就兩個人，她這會倒是覺得有些不自在起來。

好在熟悉的手機鈴聲解救了沈靜的氣氛。

蘇流火轉過身來向葛岸伸手，水眸流轉：“我的手機響了。”

口袋裏強烈的振動葛岸也感受到了，默然掏出手機，黑色底屏上顯眼的名字那一瞬間跳進視網膜，他有一瞬間的怔然。蔥白的手指已經從手心裏拿過手機，蘇流火驚喜的聲音緊接著傳來。

“埃文。”

埃文，一個男人，葛岸皺眉。

電話裏埃文說自己還沒飛出中國，本該在深圳的轉機的航班已經延誤半個小時。

蘇流火開玩笑道：“看來中國很舍不得你呀。”

不知道那頭說了什麽，蘇流火的笑意更深了，看在葛岸眼裏簡直刺眼，他站起身兩秒後又坐下，然後諱莫的視線睇向門口，靜靜等待她將電話打完。

大約幾分鐘後，蘇流火掐斷電話，自然而然又打開了小游戲，全程當病房裏的第二個人不存在一樣。

又是歡快的游戲伴奏聲，葛岸看著蘇流火修長白皙的後脖頸狀似不在意地問道：“剛才是——”

聞言，蘇流火不動只出聲：“朋友。”

“只是朋友？”

“不然你以為是男朋友嗎？”蘇流火終於擡頭看他，眼睛裏帶著明顯的戲謔。

葛岸神經一怔，片刻後攥著拳頭放在嘴邊輕咳一聲，方才的一絲緊張全然消失。

臉上又揚起了溫潤的笑：“我沒這麽想過。”

蘇流火突然知覺自己剛才說了什麽，立馬低頭不再看他。說他自作多情，這會她居然覺得自己也有這樣的傾向了，不可取，不可取。

“蘇流火，你就沒有什麽想要問我的嗎？”見她再次完全投入到游戲中的模樣，葛岸有些試探地問道。

蘇流火的神思早已經飛到天邊去了，都不知道手下這關重覆闖多少次，就更不可能聽到葛岸說了些什麽。

她現在的心情很亂，雜草割下來扔掉就好了，可是她卻需要理出頭緒出來，過程自然不用想，很難。

這個男人的每次靠近都能掀起她心中的一種特別的感覺，模糊又清晰，如同冥冥之中的一種暗示。

可是……蘇流火苦笑，這怎麽可能？絕對不可能。

“累了就休息，長時間低頭會壓迫頸椎神經，還有……”

“身體會變形。”這是葛岸與蘇流火重逢之後第一次摸她的頭，輕輕揉了一下，雖然手下只是毛線的觸感，但是他卻覺得感受到了她頭皮上的溫度，這種感覺陌生又熟悉。

以前，他會把她的頭發揉得亂亂的，她會撲進他的懷裏打他，笑意盈盈地跟他普及他不知道的新知識——“葛岸，你知道嗎？這叫摸頭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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