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98章
姜瓷宜擡眼看向程星, 程星卻朝她緩緩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說。
“打錯人？”秦霜嗤笑道：“她人就站在這裏, 我怎麽可能打錯？你想說她現在成長了，變好了，學會道歉了是嗎？然後呢？”
“她不是程星。”姜瓷宜說：“秦醫生，至少現在不是。”
姜瓷宜無法跟秦霜解釋程星的事情。
如今她還是覺得程星是雙重人格，可是沒有去看過醫生，一切都是她的推測。
也有另一種可能, 現在的程星就是另一個人。
只不過姜瓷宜更傾向相信第一種可能。
不管怎樣，洛茜已死，秦霜通過打人來發洩情緒, 姜瓷宜不大能接受。
揮過來的拳頭用盡全部力氣，程星嘴角都見了血。
姜瓷宜眉頭微蹙, 思考該用什麽說法能讓秦霜接受這件事，且要合理。
“我沒瞎。”秦霜指著自己的眼睛, “我自己會看。”
“秦醫生。”程星不想讓姜瓷宜跟著她無端受委屈，截斷了秦霜的話，冷聲道：“我確實不是原來的程星。”
“哈哈。”秦霜冷笑兩聲, 笑得眼淚都飆出來：“這話你跟我說有個屁用。你去跟茜茜說啊！你讓茜茜活過來啊！”
秦霜拽著她往停屍間走, “你來看看她, 看她死的時候有多慘，後腦縫合了十八針，手腕縫了九針，整整二十七針, 她以前最怕縫針的人, 但她一句疼都喊不了。程星，你現在說這種屁話, 怕她把你以前的事情抖落出來嗎？草。”
一天之內，秦霜把前二十多年的臟話都說盡了。
她惱，她怒，她恨，她怨，可是她無能為力。
她後悔為什麽昨晚要喝酒，為什麽要睡著。
她更恨程星，為什麽將洛茜折磨成那樣？
程星踉蹌著進入停屍間，寒意撲面而來，屍體的腐臭味鉆入鼻腔。
洛茜的屍體尚未火化，技藝高超的入殮師用盡全力給她畫出了生前最美好的模樣。
直到死，她的嘴角都是微微翹著的，雙手垂落在身側，什麽都沒抓住。
程星看著那張臉，前幾天還笑著見面，在鏡頭前和她互動，她們待在同一個休息間。
那時洛茜做頭發時，她悄悄瞟過幾眼，還在心裏感慨她的發質真好。
可沒想到，長發被壓在身下，她永遠地沈睡。
那頭烏黑靚麗的頭發變得灰撲撲的，那雙明亮像狐貍的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不知道她以什麽樣的心態自殺的。
生怕給自己留下一絲活路，對自己格外殘忍。
對留下來的人也很殘忍。
程星自認是見慣了生離死別的人，當初在醫院實習，夜晚的急診經常會有血淋淋被送進來的人，她們作為助手，人不夠的時候也會幫忙，森然見骨的手術也跟過不少，也見過死狀更慘的人。
但這一刻，她站在寒冷的停屍間裏，生理性幹嘔。
程星狂奔到外邊，站在一棵樹旁就吐了起來，幾乎一天沒吃東西，所以就連吐也只是吐酸水。
忽然就想到了那天節目錄制，洛茜在說完那番話之後就跑了出去，吐得昏天黑地。
嘔吐的滋味並不好受，把胃裏掏空，喉嚨也跟著受罪，卻根本停不下來，眼淚就在眼眶打轉，心裏卻像是破了個洞，風呼啦啦地往進吹，整個人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在沒看到洛茜屍體前，程星的大腦還是一片空白。
但在進入停屍間後，她腦海中全是洛茜躺在那的模樣。
“這就死了？心理也太脆弱了吧。”語氣平淡的嘲諷聲忽然響起。
程星擡起頭環顧四周，除了抱臂冷眼旁觀的秦霜和坐在輪椅上凝眉看著她的姜瓷宜外就沒有旁人，她和姜瓷宜對視，滿眼都是無助和絕望。
但下一秒，她又聽見——
“真搞不懂為什麽要自殺，都他媽已經是大明星了，還嫌自己過得不好。”
帶著幾分譏諷的語氣聽起來格外刺耳。
程星確定不是姜瓷宜說的，她冷著聲問：“誰？”
“啊？”那道聲音再次響起：“你都能聽見我說話了？”
程星：“你到底是誰？”
“我是程星啊。”
“你占了我的身體，和我老婆談情說愛，還把我愛的人拉黑。”
“現在又為了一個不相幹的女人哭得死去活來，太遜了吧。”
“程星”輕松地嘲諷一番。
程星怔楞在原地，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你沒有死？”
“呵。”
“我為什麽會死？這是我的身體啊。”
“為什麽死的不是你？”程星厲聲質問。
對方沈默了一會兒：“要不，你自殺？”
程星沒說話。
她察覺到秦霜和姜瓷宜的目光帶著好奇與探究，尤其姜瓷宜，如果不是她伸手示意她不要過來，現在一定在她身邊。
肯定都把在自言自語的她當做神經病了吧。
但是程星管不了那麽多。
她一直以為原主是被關起來的，起碼不在這具身體裏了。
之前受到原主的情緒影響，還以為是她殘留的潛意識。
卻沒想到她一直在。
“嘿，開個玩笑。”原主說：“要是你死了，我就沒辦法活了。”
程星捏緊拳頭在樹上揮過去，樹上的葉子撲簌簌落下，她的骨節處破了好幾處。
“程星！”姜瓷宜緊張地喊她。
“我沒事。”程星擡頭看她，卻在目光相觸的一瞬間別開，根本不敢看姜瓷宜的眼睛。
“感情真好啊。我那個老婆怎麽就喜歡你了呢？”
“閉嘴！你怎麽不去死？你做了那麽多錯事，害死那麽多人，為什麽死的人不是你啊？”程星絕望地問：“你到底還要害多少人才夠？”
“我沒害多少人啊。”原主語氣無辜：“要不是有程家，洛茜現在還是個撿破爛的呢。垃圾堆裏的孩子命運是早就註定了的，她卻不服氣，心比天高命比紙薄，該死。”
“你個畜生！該死的人是你啊！是你啊！！”程星脖子裏青筋乍現，擡手扇了自己一個巴掌。
“你要是現在死了，我也就死了。但你肯定舍不得死，所以我也能活著。好死不如賴活著，我才不像洛茜一樣愚蠢。”
程星不知道原主被困在哪裏，但她聽見的聲音像是三百六十度立體聲環繞，不停在耳邊回響。
——你要是現在死了，我也就死了。
——她該死。
——我才不像洛茜一樣愚蠢。
王亭晚被她雇兇殺害，姜瓷宜被她找人撞成殘疾，洛茜被她害得抑郁癥發選擇自殺。
可是始作俑者卻活得好好的，還在這裏說風涼話。
氣血上湧，程星雙目紅得滴血，一顆心就像是泡在檸檬汁裏，酸得發苦。
仿佛有東西湧入她的心臟，要把她小小的心臟撐破一樣。
不停地膨脹，膨脹，最終炸開。
程星低喊著：“那就死吧。你給我去死！”
話音落下，她直接往樹上猛撞。
耳邊傳來姜瓷宜的喊聲，但眼前一黑，身體變得輕盈，徑直倒在地上。
-
午夜，星際命管局。
如同潑了墨一般的穹頂隨時都像要壓下來。
銀疊臉色蒼白如紙，耳朵變成尖尖的模樣，一條機械臂已經掉落在地，虛弱地躺在地上，有氣無力地說：“灰鵠，我盡力了。”
不遠處，灰鵠兩條機械臂都掉落，一只眼睛是藍色，一只眼睛是灰色，頭發變成黃色，比銀疊傷得更重，他有一只眼睛已經看不見了，剩下的那只眼睛看東西也很模糊，試圖擡手喚醒電子屏幕，可是雙臂已經因為修補縫隙而斷。
“沒事。”灰鵠略有些絕望地閉了閉眼，“你先去找烏蒙接手臂。”
“那你呢？”銀疊問。
灰鵠輕嘆一口氣：“警報聲不停，位面世界產生震蕩，監管中心不會繞過我的。反正我就一個人，任他們發落唄。”
“你會被關進星際五行牢的。”銀疊緊張地說。
“沒關系。”灰鵠說：“在做這件事之前，我就沒想過全身而退。到時監管中心問起來，你就說是我逼你的，你一直是優秀員工，他們不會拿你怎麽樣。”
灰鵠沒想到，將另一個人投送到別的空間會發生如此大的蝴蝶效應。
人類死亡對他們來說是非常重大的過失。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運，死亡雖是每個人必須經歷的事情，但對於負責維護各個位面世界的宿命航游官來說，職責就是讓所有事情在該發生的時間發生。
之前徐昭昭的死亡就讓監管中心的警報聲響起，灰鵠修覆一次幾乎耗盡了他之前積攢的所有能量值。
但徐昭昭就是既定的死亡命運，不過是時間提前而已。
可這次死亡的人類洛茜原定壽命是八十三歲，會在和老伴秦霜外出散步時坐在沙發裏曬著太陽，無病無災平和地去世。
沒想到洛茜的生命終結在了二十六歲。
巨大的壽數差讓監管中心的警報聲變得尖銳又刺耳。
銀疊雖然及時趕來幫忙，但因此造成的時空震蕩太過巨大，即便讓他們兩人都斷掉手臂，能量值幾乎消耗殆盡，要進入強制休眠狀態，也還是收效甚微。
銀疊喊他一起去找星際命管局的醫療官烏蒙去接手臂，再購買昂貴的醫療艙進入休養，灰鵠卻搖搖頭：“不用了。”
“你在犟什麽？”銀疊吼道：“都到這種時候了，難道你還想逆天而行？”
“可如果這個結局本就是錯的呢？”灰鵠也喊道。
銀疊握緊拳頭：“在沃普斯長官修改之時，便意味著這才是真正的結局。”
“沃普斯長官就不會錯嗎？”灰鵠說：“她錯了，我便改正。我又有什麽錯？”
銀疊盯著他沒說話，最終聲音弱弱地帶著哭腔道：“可是灰鵠，你看不見了。”
灰鵠倏地沈默。
星際命管局內有多個部門，宿命航游官幾乎都是由各種有靈性的動物組成的，譬如銀疊是一只蝴蝶，灰鵠在人類世界時是一條狗。
醫療官烏蒙是一只來自南極的企鵝。
星際命管局的時間流速和人類世界不同，有自己運行的一套法則。
灰鵠成為宿命航游官之後兢兢業業地做任務，但不怎麽跟人交朋友。
銀疊是例外。
如今連唯一的朋友都害到如此地步，他的心隱隱作痛。
良久，灰鵠低聲問：“阿疊，我真的做錯了嗎？”
之前一直都很堅定反對灰鵠逆天改命做法的銀疊卻沒回答。
沈默許久，銀疊說：“你有沒有想過，那就是她的命？她的命裏該是如此。”
“她的命是姜蝶，是和相愛的人幸福過完一生，是沃普斯長官改了她的命。”
銀疊平靜地說：“沃普斯長官和你不同。”
灰鵠問：“有何不同？”
“她是工作失誤，是被監管中心原諒的存在。但你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姜蝶的命是命，旁人的命便不是命嗎？”
灰鵠一時啞然。
啪啪啪——
三聲鼓掌聲響起，灰鵠和銀疊齊刷刷看過去，穿著一身銀色鐵甲的女人出現在空間裏。
她的兩只眼睛都是紅色，就像是璀璨的紅色寶石。
“沃普斯長官……”
灰鵠和銀疊同時出聲，又同時低下頭。
“說得很好。”沃普斯看向銀疊，“逆天改命本就是錯。作為星際航游官，職業準則便是只能修正，不能改寫。灰鵠，你做錯了。”
“那長官你呢？”灰鵠瞪著她：“你便沒有錯嗎？”
沃普斯長官凝視著他，久久沒作聲。
“姜蝶的命簿是被你改寫的。如果按照最初的命運，她該和最愛的人結婚，平安無虞地過完一生。但你改寫了她的命運，讓她和沈晴雪在一起，紀羨吱也被牽動改寫命運，死在三十歲生日當天，最後呢？沈晴雪家暴，姜蝶成為殺人犯，被判二十年。難道你做對了嗎？”
“灰鵠！”銀疊在一旁出聲制止。
沃普斯長官卻沈聲道：“銀疊，讓他說下去。”
“我說完了。”灰鵠說：“如今我的做法固然有錯，但我可以阻止紀羨吱的死亡，幫其修正命運，可以修正姜蝶的命運，沈晴雪的命運，也算完成我的職責。”
“但你夾帶私情。”沃普斯長官評價道。
“那您呢？難道工作失誤造成的就可以被原諒，夾帶私情便不可以嗎？”灰鵠冷笑：“星際命管局的規則真可笑。”
“灰鵠，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不尊重你的做法。”沃普斯長官解釋道：“當年在錯誤發生之後，我已經拼盡全力做了修覆，選擇的是死亡率最低的一條路，這是由計算機算出的最優解。你為何如今要執迷不悟？”
“因為我為姜蝶不平。”灰鵠冷聲道：“你選了死亡率最低的路，那幸福感呢？她們的幸福感就可以忽略不計了嗎？姜蝶一生沒能愛到人，沈晴雪和愛人生離死別，紀羨吱郁郁寡歡痛苦自殺，她們的命和幸福就只能成為墊腳石嗎？這又是憑什麽？”
沃普斯長官一時啞然。
良久，沃普斯長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雙眼已經變成晶瑩剔透的藍色，就像是海洋一般。
幽藍色的雙眼散發出藍色光芒，機械臂在一瞬間變成金黃色。
金屬機械臂擡起，監管中心那刺耳的警報聲隨之變低，最後消失。
金黃色的機械音慢慢蛻成銀色，幽藍色的眼睛變成暗灰色，看上去像是失去了生命一樣。
銀疊擔憂地喊：“長官……”
沃普斯長官輕呼出一口氣，扭頭看向灰鵠：“我這一生很少做錯事，這一件是我最意難平的一件。當初做出這個決定時我亦痛苦糾結了許久，但事已成定局，只能如此選擇。如今你想要改寫命運，那我便祝你一臂之力。”
“但我要提醒你，高等文明中已然有人介入這件事。從那時到現在，她們從未停下玩樂的腳步，如果不是為了修覆他們的錯誤，我也不會犯下這個錯誤。”
沃普斯長官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你們是我選中的航游官，一直以來表現都很出色。這一次我裝作不知道，但沒有下一次了。”
尾音消散。
她出現得匆忙，離開也悄無聲息。
就像是沒來過一樣。
-
醫院病房的天花板一片雪白，熟悉的消毒水氣味在空氣中彌散。
姜瓷宜平靜地坐在病床旁等待。
程星已經昏迷四個小時了。
江港的夜晚繁華熱鬧，從病房的窗戶望下去，燈紅酒綠，車水馬龍。
跟病房內的安靜沈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程星額頭上的傷口已經處理過，貼上了紗布，卻還隱隱滲出一絲血紅，足以想象得出來她當時撞樹時用了多大的力道。
如果不是姜瓷宜去及時拽她，怕是真的要撞死過去。
這場面把秦霜都驚到了。
但秦霜好歹也是學醫的，一下子就明白過來，“雙重人格？”
“我猜測是，但沒經過證實。”姜瓷宜說。
秦霜一時無言，幫著姜瓷宜把程星送到了醫院。
抵達醫院後，秦霜看著姜瓷宜有些打顫的腿，叮囑她要多坐著休息，覆健很重要，但不能勞累過度，很容易再度癱瘓。
姜瓷宜點了點頭：“知道了，謝謝秦醫生。”
秦霜斜睨了她一眼：“不用謝。”
面對自己曾經的病人，秦霜也還是盡到了醫生的職責，讓姜瓷宜記得按時去醫院檢查骨骼的發育情況以及神經的覆原情況。
像她這樣的情況不算常見，但也不是什麽醫學奇跡。
當初在給她做手術時，經秦霜要求，主刀醫生同時給她輕微受傷的腿部也開了刀，發現之前手術時有神經沒接上，所以重新給她接上，距離她站起來也只是時間問題。
卻沒想到她恢覆得這麽快。
聊完姜瓷宜的病情，秦霜又沈聲問：“她什麽時候開始有的？”
姜瓷宜微怔：“兩個多月前。”
那時程星站在閣樓門口，跟她說：“姜瓷宜，你自由了。”
她喊姜瓷宜的時候重音放的都跟以前不一樣。
“所以你就喜歡她了？”秦霜勾唇笑了笑，仿佛在嘲諷她的“健忘”。
實際上，秦霜根本不知道她們之間太多的事情。
這個笑只是覺得，就連程星那樣的人都多的是人喜歡，前赴後繼的愛就像長了腿一樣朝她跑過去，可是洛茜呢？
洛茜分明那麽努力的生活，終究活成了一場虛妄。
姜瓷宜也提出了另一種猜測：“她還可能是另一個靈魂。”
秦霜皺眉：“什麽？穿越？奪舍？俯身？”
“可能是穿越。從一個跟我們文明差不多的地方穿越而來，恰好到了程星的身上，而她的大腦裏困住了原來的程星，所以剛才她才會說出那些話。”
秦霜：“……”
這些話的信息量有點大，她緩了幾秒。
最後，一字一頓地說：“那不還是程星麽？”
姜瓷宜抿唇：“但現在她的靈魂是另外一個人。”
“那又如何？”秦霜說：“難道你要我去原諒她？”
“不是。”姜瓷宜頓了下：“我只是告訴你這些事情，至於如何選擇，由你來決定。洛茜去世這件事情對她也造成了巨大的沖擊，剛才你也看到了，所以我覺得這些話該由我告訴你。始作俑者不是現在的她，而是原來那個。如果可以，我很希望把原來的她殺死。”
姜瓷宜也恨原來那個人。
“那你愛的到底是誰呢？”秦霜笑了：“一般來說，雙重人格的病人都會對這件事起爭執，哪怕是對最親近的老婆，也會糾結老婆更喜歡誰一點。”
姜瓷宜抿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但不可否認的，她的心因此而亂了一些。
不知為何，她從前很堅定認為程星應當是雙重人格，但在秦霜說的時候，她心中的天平稍稍傾斜一些，覺得更像是另一個靈魂在程星身上。
因為姜瓷宜問過程星，琉璃巷是真的嗎？
程星說，是真的。
她們之間留著那麽多信件，她幾乎雲參與了現在這個人的高中和大學生活。
可在這個世界裏，找不到一點程星的一點痕跡。
就算要杜撰，也該是她熟悉的方向。
但她從性格到職業再到學校和地點，全都是陌生的。
相當於她自己偽造了全套的假身份。
這不是不可能，但可能性很小，就像她是另一個世界來的靈魂的可能性一樣小。
真正讓姜瓷宜生疑的還是程星擡手扇自己巴掌一樣，她真的像要惡狠狠的殺死另外一個人。
一個住在她身體裏卻讓她無比厭惡，又控制不了的人。
之前姜瓷宜惡補那麽多穿越小說也不是沒用，起碼她沒那麽抗拒這個可能性。
愛上程星是她意料之外的事情。
哪怕是稀裏糊塗的，她也認了。
在所有事上都很認真的姜瓷宜最近都在告訴自己，難得糊塗。
可當秦霜說起這話時，她的心微微酸澀。
她到底愛誰呢？
毫無疑問是現在的程星。
可程星真的是雙重人格怎麽辦？
她愛的不也還是曾經欺負過她的那個人嗎？
甚至，她愛的是個霸淩者，是個殺人犯，是個惡魔。
姜瓷宜陷入了兩難境地，所以最好的，就是程星和原來那個人完全不一樣。
她們是兩個人。
姜瓷宜愛上的是那個溫柔赤誠的靈魂。
秦霜說完之後也意識到自己有些過分了，當初欺負洛茜的是程星，並非姜瓷宜。
而她現在是沖著姜瓷宜撒氣，有點沒品，但也不想道歉，跟姜瓷宜打了聲招呼，直接離開了。
從秦霜離開後，姜瓷宜便一直坐在病床旁發怔。
期間和覆健老師通電話推掉了今天的覆健課程，又跟周姐說了不回去吃晚飯，不必準備她們的晚餐。
剩下的時間裏除了發呆就是思索著盤時間線和邏輯。
可是想不通，想不明白。
越想越Pass掉了雙重人格這個可能性。
可如果程星是從另個世界穿越而來，她當初怎麽跟她寫的信呢？
又是怎麽突然收不到來信的呢？
姜瓷宜正思索著，手抓著程星帶著涼意的手，試圖將她的手暖起來。
下一秒，放在櫃子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程星的手機，還是個江港的陌生號碼。
姜瓷宜覺得是各類銷售，所以掛斷了。
隔了會兒，那個號碼發了條短信來：【我有重要的話跟你說。】
等到那個號碼再撥過來時，姜瓷宜選擇接通，但沒有先說話，而是屏住呼吸等待。
“程星，你現在很危險。”蘇曼春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陸琪知道洛茜和你的事，現在洛茜死了，她一定會報覆你的。”
“你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再出現在鏡頭前，讓姜瓷宜和陸琪道個歉，我在中間給你們說和一下，把這事兒翻篇就算了。不然再這樣鬧下去，誰都討不著好。”
蘇曼春急哧說完，卻發現對方沒有回應，聲音便拔高了些：“程星，你聽到了嗎？”
“我不是程星。”姜瓷宜說：“她睡著了。”
蘇曼春：“……草。”
電話徑直被掛斷。
姜瓷宜把程星的手機放回原處，盯著她看了很久。
而掛斷電話的蘇曼春就像是扔燙手山芋一樣把手機往床上一扔，皺著眉頭低聲說了句：“這個世界瘋了啊。”
她以為自己拿了重生劇本，回來以後肯定會事事如意。
但沒想到剛回來，程星就像變了個人一樣，再也不是從前對她言聽計從的模樣。
更可怕的是洛茜死了。
蘇曼春記得很清楚，上一世她創業成功後回國，秦霜拿到了國際醫學大獎，在頒獎典禮上對洛茜深情告白，兩人戀情直接刷爆了社交媒體。
而洛茜在三十二歲那年憑借一部《純粹》一舉拿下最佳女主角，成為國際知名影後，名副其實的頂流。
秦霜和洛茜的婚禮在一個小島上舉辦，彼時已經成為企業家的蘇曼春也跟著喝了一杯喜酒。
時隔多年見到洛茜，她比高中時更漂亮。
蘇曼春看著她那張漂亮的臉，心中有些嫉妒，但時過境遷，她早已不是高中時會因為她跟自己穿了同一條裙子，而自己穿得不如她好看就攛掇程星去破壞她的裙子的人了。
蘇曼春跟她聊起高中的事情，還誇她穿婚紗好看。
在得知程星去世以後，洛茜的事業也如日中天，她們還聊起了程星的妻子姜瓷宜，那時的姜瓷宜已經成為姜蝶，是江港最大豪門顧家失蹤多年的三女兒，亦是沈晴雪的妻子。
在那場婚禮上，蘇曼春還看到了沈晴雪養在外面的情人，後來選擇跳樓的那個女明星紀羨吱。
但這一世她剛回國不久，洛茜自殺了。
所有人都猜測是因為網暴，但蘇曼春知道，不僅僅是這樣。
洛茜的死一定和程星有關。
偏偏這些事都被陸琪知道了，陸琪那個女人剛給她打電話來發了一通瘋，說要把她拿到的視頻都放到網上去，連同程家都得跟著完蛋。
蘇曼春卻問她：“那陸家和程家的合作呢？你想讓陸家也跟著完蛋嗎？陸惜時這麽多年努力的成果就都白費了。”
陸琪咬牙切齒地說：“就算毀不掉她，也要讓她心驚膽戰。”
蘇曼春掛了電話以後就給程星打，結果還是姜瓷宜接的。
姜瓷宜接起來後說話的語氣活像是正宮逮住了小三。
……可惡。
要不是她選擇出國，怎麽可能輪得到她和程星結婚？
但是蘇曼春現在有點改變主意了。
她以前喜歡程星是因為程星無條件對她好，可現在程星已經不這樣了。
有幾次，程星給蘇曼春氣得夠嗆。
重生一次，蘇曼春也並不是執著於感情的人，剛重生的時候她想的還是要彌補自己的遺憾，跟程星在一起，只要她不讓程星欺負和得罪姜蝶，那依照程星的身家和她的能力，創業也不是什麽難事，而她一定能做到比上一世更好。
卻沒想到，程星辜負了她的好意。
那……蘇曼春準備換個方式。
深呼吸幾次後，她重新拿起手機撥出越洋電話，聲音頓時溫柔許多：“姍姍，你什麽時候回國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姜瓷宜擡眼看向程星, 程星卻朝她緩緩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說。
“打錯人？”秦霜嗤笑道：“她人就站在這裏, 我怎麽可能打錯？你想說她現在成長了，變好了，學會道歉了是嗎？然後呢？”
“她不是程星。”姜瓷宜說：“秦醫生，至少現在不是。”
姜瓷宜無法跟秦霜解釋程星的事情。
如今她還是覺得程星是雙重人格，可是沒有去看過醫生，一切都是她的推測。
也有另一種可能, 現在的程星就是另一個人。
只不過姜瓷宜更傾向相信第一種可能。
不管怎樣，洛茜已死，秦霜通過打人來發洩情緒, 姜瓷宜不大能接受。
揮過來的拳頭用盡全部力氣，程星嘴角都見了血。
姜瓷宜眉頭微蹙, 思考該用什麽說法能讓秦霜接受這件事，且要合理。
“我沒瞎。”秦霜指著自己的眼睛, “我自己會看。”
“秦醫生。”程星不想讓姜瓷宜跟著她無端受委屈，截斷了秦霜的話，冷聲道：“我確實不是原來的程星。”
“哈哈。”秦霜冷笑兩聲, 笑得眼淚都飆出來：“這話你跟我說有個屁用。你去跟茜茜說啊！你讓茜茜活過來啊！”
秦霜拽著她往停屍間走, “你來看看她, 看她死的時候有多慘，後腦縫合了十八針，手腕縫了九針，整整二十七針, 她以前最怕縫針的人, 但她一句疼都喊不了。程星，你現在說這種屁話, 怕她把你以前的事情抖落出來嗎？草。”
一天之內，秦霜把前二十多年的臟話都說盡了。
她惱，她怒，她恨，她怨，可是她無能為力。
她後悔為什麽昨晚要喝酒，為什麽要睡著。
她更恨程星，為什麽將洛茜折磨成那樣？
程星踉蹌著進入停屍間，寒意撲面而來，屍體的腐臭味鉆入鼻腔。
洛茜的屍體尚未火化，技藝高超的入殮師用盡全力給她畫出了生前最美好的模樣。
直到死，她的嘴角都是微微翹著的，雙手垂落在身側，什麽都沒抓住。
程星看著那張臉，前幾天還笑著見面，在鏡頭前和她互動，她們待在同一個休息間。
那時洛茜做頭發時，她悄悄瞟過幾眼，還在心裏感慨她的發質真好。
可沒想到，長發被壓在身下，她永遠地沈睡。
那頭烏黑靚麗的頭發變得灰撲撲的，那雙明亮像狐貍的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不知道她以什麽樣的心態自殺的。
生怕給自己留下一絲活路，對自己格外殘忍。
對留下來的人也很殘忍。
程星自認是見慣了生離死別的人，當初在醫院實習，夜晚的急診經常會有血淋淋被送進來的人，她們作為助手，人不夠的時候也會幫忙，森然見骨的手術也跟過不少，也見過死狀更慘的人。
但這一刻，她站在寒冷的停屍間裏，生理性幹嘔。
程星狂奔到外邊，站在一棵樹旁就吐了起來，幾乎一天沒吃東西，所以就連吐也只是吐酸水。
忽然就想到了那天節目錄制，洛茜在說完那番話之後就跑了出去，吐得昏天黑地。
嘔吐的滋味並不好受，把胃裏掏空，喉嚨也跟著受罪，卻根本停不下來，眼淚就在眼眶打轉，心裏卻像是破了個洞，風呼啦啦地往進吹，整個人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在沒看到洛茜屍體前，程星的大腦還是一片空白。
但在進入停屍間後，她腦海中全是洛茜躺在那的模樣。
“這就死了？心理也太脆弱了吧。”語氣平淡的嘲諷聲忽然響起。
程星擡起頭環顧四周，除了抱臂冷眼旁觀的秦霜和坐在輪椅上凝眉看著她的姜瓷宜外就沒有旁人，她和姜瓷宜對視，滿眼都是無助和絕望。
但下一秒，她又聽見——
“真搞不懂為什麽要自殺，都他媽已經是大明星了，還嫌自己過得不好。”
帶著幾分譏諷的語氣聽起來格外刺耳。
程星確定不是姜瓷宜說的，她冷著聲問：“誰？”
“啊？”那道聲音再次響起：“你都能聽見我說話了？”
程星：“你到底是誰？”
“我是程星啊。”
“你占了我的身體，和我老婆談情說愛，還把我愛的人拉黑。”
“現在又為了一個不相幹的女人哭得死去活來，太遜了吧。”
“程星”輕松地嘲諷一番。
程星怔楞在原地，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你沒有死？”
“呵。”
“我為什麽會死？這是我的身體啊。”
“為什麽死的不是你？”程星厲聲質問。
對方沈默了一會兒：“要不，你自殺？”
程星沒說話。
她察覺到秦霜和姜瓷宜的目光帶著好奇與探究，尤其姜瓷宜，如果不是她伸手示意她不要過來，現在一定在她身邊。
肯定都把在自言自語的她當做神經病了吧。
但是程星管不了那麽多。
她一直以為原主是被關起來的，起碼不在這具身體裏了。
之前受到原主的情緒影響，還以為是她殘留的潛意識。
卻沒想到她一直在。
“嘿，開個玩笑。”原主說：“要是你死了，我就沒辦法活了。”
程星捏緊拳頭在樹上揮過去，樹上的葉子撲簌簌落下，她的骨節處破了好幾處。
“程星！”姜瓷宜緊張地喊她。
“我沒事。”程星擡頭看她，卻在目光相觸的一瞬間別開，根本不敢看姜瓷宜的眼睛。
“感情真好啊。我那個老婆怎麽就喜歡你了呢？”
“閉嘴！你怎麽不去死？你做了那麽多錯事，害死那麽多人，為什麽死的人不是你啊？”程星絕望地問：“你到底還要害多少人才夠？”
“我沒害多少人啊。”原主語氣無辜：“要不是有程家，洛茜現在還是個撿破爛的呢。垃圾堆裏的孩子命運是早就註定了的，她卻不服氣，心比天高命比紙薄，該死。”
“你個畜生！該死的人是你啊！是你啊！！”程星脖子裏青筋乍現，擡手扇了自己一個巴掌。
“你要是現在死了，我也就死了。但你肯定舍不得死，所以我也能活著。好死不如賴活著，我才不像洛茜一樣愚蠢。”
程星不知道原主被困在哪裏，但她聽見的聲音像是三百六十度立體聲環繞，不停在耳邊回響。
——你要是現在死了，我也就死了。
——她該死。
——我才不像洛茜一樣愚蠢。
王亭晚被她雇兇殺害，姜瓷宜被她找人撞成殘疾，洛茜被她害得抑郁癥發選擇自殺。
可是始作俑者卻活得好好的，還在這裏說風涼話。
氣血上湧，程星雙目紅得滴血，一顆心就像是泡在檸檬汁裏，酸得發苦。
仿佛有東西湧入她的心臟，要把她小小的心臟撐破一樣。
不停地膨脹，膨脹，最終炸開。
程星低喊著：“那就死吧。你給我去死！”
話音落下，她直接往樹上猛撞。
耳邊傳來姜瓷宜的喊聲，但眼前一黑，身體變得輕盈，徑直倒在地上。
-
午夜，星際命管局。
如同潑了墨一般的穹頂隨時都像要壓下來。
銀疊臉色蒼白如紙，耳朵變成尖尖的模樣，一條機械臂已經掉落在地，虛弱地躺在地上，有氣無力地說：“灰鵠，我盡力了。”
不遠處，灰鵠兩條機械臂都掉落，一只眼睛是藍色，一只眼睛是灰色，頭發變成黃色，比銀疊傷得更重，他有一只眼睛已經看不見了，剩下的那只眼睛看東西也很模糊，試圖擡手喚醒電子屏幕，可是雙臂已經因為修補縫隙而斷。
“沒事。”灰鵠略有些絕望地閉了閉眼，“你先去找烏蒙接手臂。”
“那你呢？”銀疊問。
灰鵠輕嘆一口氣：“警報聲不停，位面世界產生震蕩，監管中心不會繞過我的。反正我就一個人，任他們發落唄。”
“你會被關進星際五行牢的。”銀疊緊張地說。
“沒關系。”灰鵠說：“在做這件事之前，我就沒想過全身而退。到時監管中心問起來，你就說是我逼你的，你一直是優秀員工，他們不會拿你怎麽樣。”
灰鵠沒想到，將另一個人投送到別的空間會發生如此大的蝴蝶效應。
人類死亡對他們來說是非常重大的過失。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運，死亡雖是每個人必須經歷的事情，但對於負責維護各個位面世界的宿命航游官來說，職責就是讓所有事情在該發生的時間發生。
之前徐昭昭的死亡就讓監管中心的警報聲響起，灰鵠修覆一次幾乎耗盡了他之前積攢的所有能量值。
但徐昭昭就是既定的死亡命運，不過是時間提前而已。
可這次死亡的人類洛茜原定壽命是八十三歲，會在和老伴秦霜外出散步時坐在沙發裏曬著太陽，無病無災平和地去世。
沒想到洛茜的生命終結在了二十六歲。
巨大的壽數差讓監管中心的警報聲變得尖銳又刺耳。
銀疊雖然及時趕來幫忙，但因此造成的時空震蕩太過巨大，即便讓他們兩人都斷掉手臂，能量值幾乎消耗殆盡，要進入強制休眠狀態，也還是收效甚微。
銀疊喊他一起去找星際命管局的醫療官烏蒙去接手臂，再購買昂貴的醫療艙進入休養，灰鵠卻搖搖頭：“不用了。”
“你在犟什麽？”銀疊吼道：“都到這種時候了，難道你還想逆天而行？”
“可如果這個結局本就是錯的呢？”灰鵠也喊道。
銀疊握緊拳頭：“在沃普斯長官修改之時，便意味著這才是真正的結局。”
“沃普斯長官就不會錯嗎？”灰鵠說：“她錯了，我便改正。我又有什麽錯？”
銀疊盯著他沒說話，最終聲音弱弱地帶著哭腔道：“可是灰鵠，你看不見了。”
灰鵠倏地沈默。
星際命管局內有多個部門，宿命航游官幾乎都是由各種有靈性的動物組成的，譬如銀疊是一只蝴蝶，灰鵠在人類世界時是一條狗。
醫療官烏蒙是一只來自南極的企鵝。
星際命管局的時間流速和人類世界不同，有自己運行的一套法則。
灰鵠成為宿命航游官之後兢兢業業地做任務，但不怎麽跟人交朋友。
銀疊是例外。
如今連唯一的朋友都害到如此地步，他的心隱隱作痛。
良久，灰鵠低聲問：“阿疊，我真的做錯了嗎？”
之前一直都很堅定反對灰鵠逆天改命做法的銀疊卻沒回答。
沈默許久，銀疊說：“你有沒有想過，那就是她的命？她的命裏該是如此。”
“她的命是姜蝶，是和相愛的人幸福過完一生，是沃普斯長官改了她的命。”
銀疊平靜地說：“沃普斯長官和你不同。”
灰鵠問：“有何不同？”
“她是工作失誤，是被監管中心原諒的存在。但你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姜蝶的命是命，旁人的命便不是命嗎？”
灰鵠一時啞然。
啪啪啪——
三聲鼓掌聲響起，灰鵠和銀疊齊刷刷看過去，穿著一身銀色鐵甲的女人出現在空間裏。
她的兩只眼睛都是紅色，就像是璀璨的紅色寶石。
“沃普斯長官……”
灰鵠和銀疊同時出聲，又同時低下頭。
“說得很好。”沃普斯看向銀疊，“逆天改命本就是錯。作為星際航游官，職業準則便是只能修正，不能改寫。灰鵠，你做錯了。”
“那長官你呢？”灰鵠瞪著她：“你便沒有錯嗎？”
沃普斯長官凝視著他，久久沒作聲。
“姜蝶的命簿是被你改寫的。如果按照最初的命運，她該和最愛的人結婚，平安無虞地過完一生。但你改寫了她的命運，讓她和沈晴雪在一起，紀羨吱也被牽動改寫命運，死在三十歲生日當天，最後呢？沈晴雪家暴，姜蝶成為殺人犯，被判二十年。難道你做對了嗎？”
“灰鵠！”銀疊在一旁出聲制止。
沃普斯長官卻沈聲道：“銀疊，讓他說下去。”
“我說完了。”灰鵠說：“如今我的做法固然有錯，但我可以阻止紀羨吱的死亡，幫其修正命運，可以修正姜蝶的命運，沈晴雪的命運，也算完成我的職責。”
“但你夾帶私情。”沃普斯長官評價道。
“那您呢？難道工作失誤造成的就可以被原諒，夾帶私情便不可以嗎？”灰鵠冷笑：“星際命管局的規則真可笑。”
“灰鵠，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不尊重你的做法。”沃普斯長官解釋道：“當年在錯誤發生之後，我已經拼盡全力做了修覆，選擇的是死亡率最低的一條路，這是由計算機算出的最優解。你為何如今要執迷不悟？”
“因為我為姜蝶不平。”灰鵠冷聲道：“你選了死亡率最低的路，那幸福感呢？她們的幸福感就可以忽略不計了嗎？姜蝶一生沒能愛到人，沈晴雪和愛人生離死別，紀羨吱郁郁寡歡痛苦自殺，她們的命和幸福就只能成為墊腳石嗎？這又是憑什麽？”
沃普斯長官一時啞然。
良久，沃普斯長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雙眼已經變成晶瑩剔透的藍色，就像是海洋一般。
幽藍色的雙眼散發出藍色光芒，機械臂在一瞬間變成金黃色。
金屬機械臂擡起，監管中心那刺耳的警報聲隨之變低，最後消失。
金黃色的機械音慢慢蛻成銀色，幽藍色的眼睛變成暗灰色，看上去像是失去了生命一樣。
銀疊擔憂地喊：“長官……”
沃普斯長官輕呼出一口氣，扭頭看向灰鵠：“我這一生很少做錯事，這一件是我最意難平的一件。當初做出這個決定時我亦痛苦糾結了許久，但事已成定局，只能如此選擇。如今你想要改寫命運，那我便祝你一臂之力。”
“但我要提醒你，高等文明中已然有人介入這件事。從那時到現在，她們從未停下玩樂的腳步，如果不是為了修覆他們的錯誤，我也不會犯下這個錯誤。”
沃普斯長官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你們是我選中的航游官，一直以來表現都很出色。這一次我裝作不知道，但沒有下一次了。”
尾音消散。
她出現得匆忙，離開也悄無聲息。
就像是沒來過一樣。
-
醫院病房的天花板一片雪白，熟悉的消毒水氣味在空氣中彌散。
姜瓷宜平靜地坐在病床旁等待。
程星已經昏迷四個小時了。
江港的夜晚繁華熱鬧，從病房的窗戶望下去，燈紅酒綠，車水馬龍。
跟病房內的安靜沈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程星額頭上的傷口已經處理過，貼上了紗布，卻還隱隱滲出一絲血紅，足以想象得出來她當時撞樹時用了多大的力道。
如果不是姜瓷宜去及時拽她，怕是真的要撞死過去。
這場面把秦霜都驚到了。
但秦霜好歹也是學醫的，一下子就明白過來，“雙重人格？”
“我猜測是，但沒經過證實。”姜瓷宜說。
秦霜一時無言，幫著姜瓷宜把程星送到了醫院。
抵達醫院後，秦霜看著姜瓷宜有些打顫的腿，叮囑她要多坐著休息，覆健很重要，但不能勞累過度，很容易再度癱瘓。
姜瓷宜點了點頭：“知道了，謝謝秦醫生。”
秦霜斜睨了她一眼：“不用謝。”
面對自己曾經的病人，秦霜也還是盡到了醫生的職責，讓姜瓷宜記得按時去醫院檢查骨骼的發育情況以及神經的覆原情況。
像她這樣的情況不算常見，但也不是什麽醫學奇跡。
當初在給她做手術時，經秦霜要求，主刀醫生同時給她輕微受傷的腿部也開了刀，發現之前手術時有神經沒接上，所以重新給她接上，距離她站起來也只是時間問題。
卻沒想到她恢覆得這麽快。
聊完姜瓷宜的病情，秦霜又沈聲問：“她什麽時候開始有的？”
姜瓷宜微怔：“兩個多月前。”
那時程星站在閣樓門口，跟她說：“姜瓷宜，你自由了。”
她喊姜瓷宜的時候重音放的都跟以前不一樣。
“所以你就喜歡她了？”秦霜勾唇笑了笑，仿佛在嘲諷她的“健忘”。
實際上，秦霜根本不知道她們之間太多的事情。
這個笑只是覺得，就連程星那樣的人都多的是人喜歡，前赴後繼的愛就像長了腿一樣朝她跑過去，可是洛茜呢？
洛茜分明那麽努力的生活，終究活成了一場虛妄。
姜瓷宜也提出了另一種猜測：“她還可能是另一個靈魂。”
秦霜皺眉：“什麽？穿越？奪舍？俯身？”
“可能是穿越。從一個跟我們文明差不多的地方穿越而來，恰好到了程星的身上，而她的大腦裏困住了原來的程星，所以剛才她才會說出那些話。”
秦霜：“……”
這些話的信息量有點大，她緩了幾秒。
最後，一字一頓地說：“那不還是程星麽？”
姜瓷宜抿唇：“但現在她的靈魂是另外一個人。”
“那又如何？”秦霜說：“難道你要我去原諒她？”
“不是。”姜瓷宜頓了下：“我只是告訴你這些事情，至於如何選擇，由你來決定。洛茜去世這件事情對她也造成了巨大的沖擊，剛才你也看到了，所以我覺得這些話該由我告訴你。始作俑者不是現在的她，而是原來那個。如果可以，我很希望把原來的她殺死。”
姜瓷宜也恨原來那個人。
“那你愛的到底是誰呢？”秦霜笑了：“一般來說，雙重人格的病人都會對這件事起爭執，哪怕是對最親近的老婆，也會糾結老婆更喜歡誰一點。”
姜瓷宜抿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但不可否認的，她的心因此而亂了一些。
不知為何，她從前很堅定認為程星應當是雙重人格，但在秦霜說的時候，她心中的天平稍稍傾斜一些，覺得更像是另一個靈魂在程星身上。
因為姜瓷宜問過程星，琉璃巷是真的嗎？
程星說，是真的。
她們之間留著那麽多信件，她幾乎雲參與了現在這個人的高中和大學生活。
可在這個世界裏，找不到一點程星的一點痕跡。
就算要杜撰，也該是她熟悉的方向。
但她從性格到職業再到學校和地點，全都是陌生的。
相當於她自己偽造了全套的假身份。
這不是不可能，但可能性很小，就像她是另一個世界來的靈魂的可能性一樣小。
真正讓姜瓷宜生疑的還是程星擡手扇自己巴掌一樣，她真的像要惡狠狠的殺死另外一個人。
一個住在她身體裏卻讓她無比厭惡，又控制不了的人。
之前姜瓷宜惡補那麽多穿越小說也不是沒用，起碼她沒那麽抗拒這個可能性。
愛上程星是她意料之外的事情。
哪怕是稀裏糊塗的，她也認了。
在所有事上都很認真的姜瓷宜最近都在告訴自己，難得糊塗。
可當秦霜說起這話時，她的心微微酸澀。
她到底愛誰呢？
毫無疑問是現在的程星。
可程星真的是雙重人格怎麽辦？
她愛的不也還是曾經欺負過她的那個人嗎？
甚至，她愛的是個霸淩者，是個殺人犯，是個惡魔。
姜瓷宜陷入了兩難境地，所以最好的，就是程星和原來那個人完全不一樣。
她們是兩個人。
姜瓷宜愛上的是那個溫柔赤誠的靈魂。
秦霜說完之後也意識到自己有些過分了，當初欺負洛茜的是程星，並非姜瓷宜。
而她現在是沖著姜瓷宜撒氣，有點沒品，但也不想道歉，跟姜瓷宜打了聲招呼，直接離開了。
從秦霜離開後，姜瓷宜便一直坐在病床旁發怔。
期間和覆健老師通電話推掉了今天的覆健課程，又跟周姐說了不回去吃晚飯，不必準備她們的晚餐。
剩下的時間裏除了發呆就是思索著盤時間線和邏輯。
可是想不通，想不明白。
越想越Pass掉了雙重人格這個可能性。
可如果程星是從另個世界穿越而來，她當初怎麽跟她寫的信呢？
又是怎麽突然收不到來信的呢？
姜瓷宜正思索著，手抓著程星帶著涼意的手，試圖將她的手暖起來。
下一秒，放在櫃子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程星的手機，還是個江港的陌生號碼。
姜瓷宜覺得是各類銷售，所以掛斷了。
隔了會兒，那個號碼發了條短信來：【我有重要的話跟你說。】
等到那個號碼再撥過來時，姜瓷宜選擇接通，但沒有先說話，而是屏住呼吸等待。
“程星，你現在很危險。”蘇曼春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陸琪知道洛茜和你的事，現在洛茜死了，她一定會報覆你的。”
“你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再出現在鏡頭前，讓姜瓷宜和陸琪道個歉，我在中間給你們說和一下，把這事兒翻篇就算了。不然再這樣鬧下去，誰都討不著好。”
蘇曼春急哧說完，卻發現對方沒有回應，聲音便拔高了些：“程星，你聽到了嗎？”
“我不是程星。”姜瓷宜說：“她睡著了。”
蘇曼春：“……草。”
電話徑直被掛斷。
姜瓷宜把程星的手機放回原處，盯著她看了很久。
而掛斷電話的蘇曼春就像是扔燙手山芋一樣把手機往床上一扔，皺著眉頭低聲說了句：“這個世界瘋了啊。”
她以為自己拿了重生劇本，回來以後肯定會事事如意。
但沒想到剛回來，程星就像變了個人一樣，再也不是從前對她言聽計從的模樣。
更可怕的是洛茜死了。
蘇曼春記得很清楚，上一世她創業成功後回國，秦霜拿到了國際醫學大獎，在頒獎典禮上對洛茜深情告白，兩人戀情直接刷爆了社交媒體。
而洛茜在三十二歲那年憑借一部《純粹》一舉拿下最佳女主角，成為國際知名影後，名副其實的頂流。
秦霜和洛茜的婚禮在一個小島上舉辦，彼時已經成為企業家的蘇曼春也跟著喝了一杯喜酒。
時隔多年見到洛茜，她比高中時更漂亮。
蘇曼春看著她那張漂亮的臉，心中有些嫉妒，但時過境遷，她早已不是高中時會因為她跟自己穿了同一條裙子，而自己穿得不如她好看就攛掇程星去破壞她的裙子的人了。
蘇曼春跟她聊起高中的事情，還誇她穿婚紗好看。
在得知程星去世以後，洛茜的事業也如日中天，她們還聊起了程星的妻子姜瓷宜，那時的姜瓷宜已經成為姜蝶，是江港最大豪門顧家失蹤多年的三女兒，亦是沈晴雪的妻子。
在那場婚禮上，蘇曼春還看到了沈晴雪養在外面的情人，後來選擇跳樓的那個女明星紀羨吱。
但這一世她剛回國不久，洛茜自殺了。
所有人都猜測是因為網暴，但蘇曼春知道，不僅僅是這樣。
洛茜的死一定和程星有關。
偏偏這些事都被陸琪知道了，陸琪那個女人剛給她打電話來發了一通瘋，說要把她拿到的視頻都放到網上去，連同程家都得跟著完蛋。
蘇曼春卻問她：“那陸家和程家的合作呢？你想讓陸家也跟著完蛋嗎？陸惜時這麽多年努力的成果就都白費了。”
陸琪咬牙切齒地說：“就算毀不掉她，也要讓她心驚膽戰。”
蘇曼春掛了電話以後就給程星打，結果還是姜瓷宜接的。
姜瓷宜接起來後說話的語氣活像是正宮逮住了小三。
……可惡。
要不是她選擇出國，怎麽可能輪得到她和程星結婚？
但是蘇曼春現在有點改變主意了。
她以前喜歡程星是因為程星無條件對她好，可現在程星已經不這樣了。
有幾次，程星給蘇曼春氣得夠嗆。
重生一次，蘇曼春也並不是執著於感情的人，剛重生的時候她想的還是要彌補自己的遺憾，跟程星在一起，只要她不讓程星欺負和得罪姜蝶，那依照程星的身家和她的能力，創業也不是什麽難事，而她一定能做到比上一世更好。
卻沒想到，程星辜負了她的好意。
那……蘇曼春準備換個方式。
深呼吸幾次後，她重新拿起手機撥出越洋電話，聲音頓時溫柔許多：“姍姍，你什麽時候回國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