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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3 畫中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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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3 畫中人(二)

沈不予靠近壁畫:“這是‘吉尕’?”

“當地的巖畫和壁畫上的形象是這樣。身長九尺,渾身漆黑,蛇瞳湖藍,額間有藍色火紋印,腳踏黑色祥雲,一嘯傳音千裏。”

“那‘吉尕’真的有可能存在嗎?”

鹿寧扶著眼鏡眼神覆雜地看了沈不予一眼,反問:“你覺得如來佛祖存在嗎?這些東西都是唯心的,你覺得存在那就一定存在。”

“鹿顧問!文物局的領導已經到東門了,我們該走了。”助理急匆匆地走過來,“萍姐說這次我們再不好好招待領導就要把展廳縮小到四個。”

“她今天也來了?”

“也在東門口,今天來的都是局裏的主任和科長,說一定要讓我把你帶過去……”

鹿寧煩躁地捏捏眉心,對沈不予說:“我還得去應付那些老古董,你先在這逛逛吧,累了往右走有咖啡廳,我等會再來找你。”

“沒事,你先去忙,領導年紀大了,好歹讓他們後半生過安穩點。”

鹿寧翻了個白眼,極不情願地伺候去了。

鹿寧走後沈不予回頭發現江革不知道什麽時候落了一大截,遠遠地綴在後頭。

廳裏展出的都是藏南的遺物,江革卻興致缺缺,站在一處展櫃前低著頭不動。

沈不予走過去,發現這處展櫃裏展出的文物和整個展覽的風格格格不入。

一只碧綠剔透的玉鐲靜靜地擺放在絨布上,極簡單的款式,不加任何點綴。

但玉是玻璃種,色度和種水都是上品,在櫃燈下光澤瑩潤。

玉鐲下方擺了一方金屬牌。

——翡竹鐲/宋·晉寧二十三年/平山王遺物/於狼潼關外瓦紮草場出土

沈不予端詳玉鐲,心裏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在哪裏見過?

玉鐲旁的擺架上是把已滿是綠繡的長劍,劍身腐朽得很厲害,但鋒芒猶在。

兩邊劍刃上隱約有碧月流熒的印刻,劍柄上嵌了一枚綠松石,沈不予不懂古董,但還是能看出這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劍。

名牌上和那只綠鐲一樣,都是平山王的遺物,出土的位置也相同。

不同的是,這把劍沒有名字,只單單“無名”二字。

“掛月。”沈不予盯著劍,卻喃喃叫出了它的名字,“掛月劍。”

只是多看了兩眼,他卻像著了魔一般,俯下身,離展櫃越來越近,臉幾乎要貼著玻璃。

掛月劍仍安安靜靜地躺在狹窄的一小方天地中,巋然不動。

周圍游客細微的交談聲卻忽然消失了,緊接著一陣尖銳的耳鳴,沈不予心悸,忙捂住耳朵,卻捂不住那不知從何而來,由遠及近的戰馬嘶鳴聲。

刀劍相撞,金屬與金屬摩擦間迸發出火星,有人大喝著揮舞刀槍,血肉之軀被闊刀弩箭射穿,滾下戰馬。

恍惚間沈不予好似也在這片混亂中聽到自己嘶啞的聲音,孤註一擲的怒喝,命令身後的眾將變陣殺敵。

這是什麽?

“小魚。”有人在他耳邊焦急呼換,“小魚,沈不予——”

沈不予戰栗了一下,回過神,江革正握著他的肩膀,眼神關切。

“你怎麽了,為什麽趴在上面?”

沈不予這才發覺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快要趴到展櫃上去了,長劍和翡竹鐲還擺在原地,方才那些奇怪的聲音都消失了,旁邊的游客紛紛投來怪異的目光。

“抱歉,剛剛不知道怎麽了......”沈不予揉了揉太陽穴,“我沒事,這個展裏怎麽會有漢人的東西?”

江革跟他一起看向展櫃。

在看到這兩樣文物的第一眼他的心裏就驚疑不定,只因為它們的主人,平山王。

在他父親經常會去的阿瑪拉山深處,那片開滿“那嘎”花的遺跡之中,江革發現花海的中央立了一個衣冠冢。

相當簡單的石碑,上面連墓主人的名字都沒有,只有“平山王”三個字。

這位平山王和木雅有什麽關聯?

“怎麽感覺今天你的興致不是很高,這裏展出的不都是藏南的文物麽?聽說木雅這個藏族的分支常年生活在大山裏,行蹤不定,你有見過木雅人長什麽樣嗎?”沈不予問。

“我就是木雅人。”江革低聲道,“但是這裏大部分的東西,不能算是木雅族的,木雅人能留下的東西很少,也不會輕易讓別人找到。”

沈不予有些驚訝。

“木雅人......真的一直生活在雪山裏嗎?他們是不是信仰一只叫‘吉尕’的狼神?”

提到這個名字,江革臉上的表情很覆雜。

所有的木雅人都對“吉尕”有狂熱的信仰和崇拜,神廟裏的喇嘛也是如此。

但是除了大殿裏的神像,江革從來沒見過“吉尕”。

兒時他只是廟裏的阿貓阿狗,當神廟迎來他的父親後,喇嘛們忽然改變了對他的態度。

所有人只叫他“神子”,從此每日都需要焚香沐浴,不分晝夜守著“吉尕”的神像,甚至在他後背上紋下了玄狼的刺青。

江革只有父親,沒有母親,甚至連幼時的記憶都是一片空白。

他自知自己與普通人不同,能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東西,有著能夠打破凡世規則的能力。

在眾人跪伏在他那個從深山裏來的父親面前時,江革就隱隱約約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他的父親或許就是“吉尕”。

“是的。”江革遠遠地看著那幅壁畫,“‘吉尕’對木雅人來說是不容置喙的存在,普通的木雅族人是不允許直呼‘吉尕’的名字的,以‘祂’代稱。”

沈不予抓到他這句話的漏洞:“那麽你就是不普通的木雅人了?”

江革卻好像對這個話題突然失去了興趣一般:“......或許是吧。”

沒有人告訴他到底是什麽,不是人不是神不是物,人犬兩軀,毫無緣由地誕生在這個世上。

前半生渾渾噩噩地在神廟裏過活,直至他父親到來才有了新的意義。

那就是尋找梵阿鈴的主人。

回憶起父親冷淡的模樣,好像從未把他當做自己的親人。有那麽一瞬間他有了個驚悚的想法。

難道他的誕生就只是為了替他父親尋找梵阿鈴麽?

沈不予見他臉色有些難看,及時打住了話頭。

“再在附近逛逛吧,還是要去咖啡廳坐坐?等我那位朋友回來,跟他打個招呼我們就回家了。”

江革搖頭:“沒事,再逛一逛吧,我很久沒看到這些東西了。”

此時整個展覽裏游客漸多,沈不予和江革繞著人多的地方走,走進一個偏僻的小廳裏。

廳裏冷清,墻壁上掛著幾幅畫,大多是類似唐卡一樣的花紋,然而紋路妖異,讓人看了眩暈,不大舒服。

廳裏的游客都有意無意地避開了那幾幅詭譎的畫,聚在正東方墻上的那副油畫前。

油畫的尺寸是整個廳裏最大的,鑲了鍍金的畫框,足以見得這幅畫的珍貴。

圍觀的人太多,工作人員急匆匆地趕來拿圍欄攔在周圍。

和所有游客的反應一樣,沈不予在看到那幅畫的第一眼時便駐足在原地。

傳統的油畫色調和極西式的筆法,畫的內容卻是中國西南部綿延的巍峨雪山,除了和天空幾乎融為一體的灰白雪峰,就只剩下畫中央的那一人。

穿黑色藏袍的少年獨自行走在風雪之中。

少年頸後的發尾微長蜷曲,正微微偏過頭望向畫外的人。

藏袍毛邊後的五官深邃,蔚藍的瞳孔裏不帶什麽情緒,卻異常銳利,似能看穿人心。

他脖子上掛著紅藍相間的瑪瑙珠,再往上便是一串銅鈴,腰間一把藏刀,自此畫中天地再無能比他更勝一籌的色彩。

於純白中煢煢獨立,好像天地間只有少年一人。

油畫的左邊是介紹的名牌。

畫的作者叫沈喻,民國時期一家商戶的少爺,留洋回來便在地下的中共組織裏當情報交接員,1929年死於暗殺,死時不過28歲。

這位少爺雖出身商賈,卻沒有經商的念頭,留洋時也是讀的藝術學院,畫技精湛,在組織裏專替間諜和暗人作畫像。

前半生都活得相當恣意,卻沒想到最後落得這麽個早逝的結局。

介紹牌上有沈喻的黑白照,裏面的少爺有一張清秀漂亮的臉,眼角微揚。

沈不予和他對視,總覺得那雙含情的桃花眼和自己有幾分相似。

再去看畫時,畫中的少年似乎就要走進深山之中,馬上就要被漫天的風雪埋沒。

孤單的背影也離作畫的人越來越遠,好似這一別,就再也抓不住這個伶仃人。

“1927年,國共合作破裂,我為逃離國民黨的追殺,只身離開臨平來到西南部藏區。”

“這裏的民智尚未開化,甚至對國內內鬥和中國共產黨一概不知,我索性留在這裏給藏人的孩子們教書。農歷二月初十,我隨村民參加祭典,在山腹中遇到了‘他’,一頭雪山中的小狼。”

“‘他’獨自行走在鵝毛大雪中,向深山中走去。我看著那個背影,心中總有種無由的酸澀,好像‘他’已經在這條通往雪山的路上獨自行走了千年。”

“只是少年的腳程太快,驚鴻一瞥,我便再難在風雪裏找到‘他’。自那以後,我常常來這山腳下,卻再沒有遇到過這頭小狼。”

“只一眼,我便再難忘記。”

沈不予看著那畫,心臟猛地刺痛起來。

他和作畫的人一起遙遙望著少年,不敢靠近,不可靠近,此生的緣分好像就寄托在這一瞥裏,這一世卻就算是錯過了。

周圍游客的交談聲忽然輕了不少,餘光似有若無地往沈不予的方向投來。

江革看著這幅畫不知道怎麽心裏不好受,像被人攥住了心臟般喘不過氣。

先前看到那只手鐲和古劍時也是這樣,有什麽東西被困在心臟中,馬上就要沖破血肉滿溢而出。

他忍不住逃避著不去看畫,瞥到一旁沈不予的側臉,錯愕道:“小魚,你怎麽了?”

沈不予楞楞地回過頭,在對上江革的臉時,眼裏的淚流得更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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