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賜我樊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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賜我樊籠

正對二人停留的位置, 有一扇敞開的窗,將他指間飄繞而出的煙霧吹散。

口袋裏手機震動一下,麥穗取出查看,說:“你想回去了嗎?不再跟岑淮頌打個招呼?”

他們進包廂時岑淮頌並不在裏邊, 聽虞箏說會所主管有事匯報, 過來找他, 兩人去了頂樓。

謝馮笙忽然很輕笑了一下, 眸光晦暗:“他現在應該沒時間應付我們。”

“什麽?”麥穗下意識反問,領會半分鐘, 開始臉熱。

她低下頭, 將半邊臉頰藏在濃密發絲間,說:“那你在這裏等我一下?虞箏剛剛發消息, 想和我一起拍幾張照片,應該是可以的吧?”

想起謝家的重重規矩, 麥穗不確定地詢問, 鴉羽般的睫擡起, 睜大的眼眸顯露無疑。

謝馮笙朗聲笑著, 說:“這有什麽, 我陪你一起進去。”

包廂門口探出一顆腦袋,看他們並肩走來, 開心擡起手臂左右搖晃。

“你放心,我一定速戰速決,絕對不耽誤你們的二人世界。”虞箏握著手機雙手合十, 信誓旦旦向謝馮笙保證,繼而再度挽上麥穗的胳膊, 走進包廂內。

謝馮笙亦跟在二人身後,走進去。

說是合照, 其實虞箏單獨擺拍居多,兩人只在靠窗的花藝墻前停駐許久。

在她們的對面,隔著一張不知何時擡進來的臺球桌,謝馮笙百無聊賴望過來。

麥穗註意到,虞箏亦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麥穗姐姐,你千萬不要因為今天的事情生氣。”

“你在說什麽?”並非不懂裝懂,而是真的不知她為何將話題拐到這裏。

虞箏撇撇嘴,小聲道:“我喊你過來玩,結果遇到那三個愛搬弄是非的大嘴巴,害你受委屈了。”

“不會。”

不知是不是受到虞箏的影響,坐在謝馮笙身側之前,麥穗站在距離幾步之遙的地方,拿出手機拍了照。

光線幽暗的沙發角,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面容平淡,與周遭熱鬧的氣氛割裂,把玩著手中的煙盒。

在麥穗舉起手機,按下快門鍵的前一秒,他探身在眼前的矮桌上取過紅酒杯。

沒遞到唇邊,只握在手中劃圈搖晃。

他是真覺得無聊。

走出會所前,還是與岑淮頌碰面了。

彼時長寧下起了雨,其中裹挾摻雜著雪粒。

岑淮頌身邊跟著位容貌昳麗的女人,看到茫茫夜色中的細密雨絲,識趣道:“我車裏有兩把傘,正好可以取來,需要嗎?”

“都行。”岑淮頌答的隨意,一只手隨意插進口袋裏,像是聽憑對方做主。

女人一時間拿不定主意,往旁邊麥穗兩人站立的位置看了一眼,擡起胳膊將兩只手護在額前,轉身就要沖進雨幕裏。

“誒,一會兒會有負責泊車的工作人員把車開來,我們等著就好。”她這擋雨的動作分明是在掩耳盜鈴,麥穗於心不忍,出言勸阻。

女人站在臺階邊緣,一側身體被雨打濕,並未直接退回原來位置,而是回頭去看岑淮頌的意思。

岑淮頌不置可否地挑眉笑了笑,用一種別有深意的眼神回望過去。

“這個時間段,客人很多。”

這話說出來,女人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表情瞬間變得難堪。她瞥一眼麥穗,用力咬了下嘴唇,跑進了如織如瀑的春雨中。

“看來你的好心,又被人辜負了。”岑淮頌嘲弄一笑,“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可沒說讓她去取。”

足夠乖巧,足夠懂事,才能在他身邊待得久一點,這便是那女人向岑淮頌交出的投名狀。

這一瞬間,麥穗覺得自己很傻,為什麽同一個錯誤會犯兩次。

早在七年前,她就已經見識過人情世故的冷與暖。

那天也下著雨,同今天的情景沒多大差別。她也是出於好心,在被謝馮笙告知會所侍應生會過來解決問題時,試圖阻攔那個想要跑進大雨中的男人。

得到的便是一個異樣的,帶著埋怨的眼神。

此後發生了什麽,她已經不大記得,腦海中只剩下岑淮頌奉行的那句至理名言——

風雨不淋富貴人。

哪怕風雨吹進屋子裏,總有人前仆後繼,擋在他們面前,只為掙一個機會。

或許當事人自己也清楚,這樣的舉動落在圓桌中央的人眼中,可能只是一個笑話,連當做茶餘飯後談資的資格都沒有。

但他們仍然選擇去賭那萬分之一的可能。



回到藍山公館,宋姨坐在客廳剪窗花,順便等兩人回來。

聽到聲響,忙放下手中的剪刀與紅紙,起身迎上來:“可算回來了,小麥你還在生病,得註意飲食註意。”

宋姨接過兩人外套,又說讓他們先等著,轉身進廚房裏忙活。

茶幾上,修剪下的紅紙邊角散落,一旁放著幾張成品窗花,麥穗拿起其中一張,伸長胳膊舉到閃耀燈光下。

圓形框架裏,憨態可掬的小馬駒栩栩如生,惟妙惟肖,上下左右四個方向各有一個朝中央倒立的“福”字,空白部分有樹葉花紋填充。

“宋姨還有這手藝,太厲害。”麥穗扭頭看向用電腦處理公務的謝馮笙,說,“讓她負責照顧飲食起居,真的屈才了。”

宋姨正巧從廚房出來,聽到這句誇獎,頓時眉開眼笑:“我就隨便剪著玩。聽榮老頭說你在太和西裏有自己的房子,我明天多剪幾張,你拿去貼上。哪怕不住人,也該有點過年的氣氛,討個彩頭。”

麥穗點頭應是。

沒多會兒功夫,宋姨將幾個青瓷餐盤端出來,招呼兩人用用餐。

夜已深,又因照顧麥穗的身體,並沒有重口的菜系,平淡易消化為主。

宋姨的專業水準不容小覷,簡單的家常菜也做得讓人很有食欲,分量剛好足夠兩人吃到六分飽,不至於積食傷胃。

這一年的除夕,麥穗不再是孤身一人。

一早上起來,麥穗才發現,長寧又下雪了。

宋姨倒是很高興,說:“春雨貴如油,瑞雪兆豐年,都是好兆頭。”

麥穗本想在農歷年的最後一天起個早,不成想還是落後一步。

她坐起來時眼睛都還沒完全睜開,謝馮笙已經在浴室裏洗漱了。

只幾個晚上,她便習慣了與另一個人同床共枕,連對方起身都沒察覺到。

因為還有視頻會議需要開,謝馮笙在衣帽間換好正式的西裝,看到麥穗倚靠在床頭,有些驚訝:“我吵到你了?”

“沒。”被人戳破每天賴床的事實,即便對方不是故意的,麥穗還是覺得不好意思。她抿一口手中玻璃杯的溫水,說:“昨天答應了宋姨,要陪她一起包餃子,不好太晚。”

“你困就再睡一會兒,宋姨能理解。”

麥穗將身上的被子掀開,白玉似的腳踩進兔毛棉拖鞋裏,站在床尾伸了個懶腰:“不用,我已經睡夠了。”

她身上還是那件睡裙,長度只到膝蓋下方一點,筆直纖細的小腿裸露在外,如同精心打磨過的白釉,泛著瑩潤光澤。

勾著領帶的手一頓,謝馮笙眸色隨之晦暗,喉結滾了滾。

他只放任自己片刻失神,繼續手中的動作。

麥穗並未察覺到對方一瞬即逝的異樣,將臥室窗簾拉開,頭也不回地問:“開完視頻會議,還有其他工作要忙嗎?”

跨國項目合作就是這樣,國外沒有春節,自不會考慮太多,將日程安排得滿滿當當。

“嗯,還有洽談會。”謝馮笙道,“明天你有時間嗎,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與合作夥伴的飯局都約在年初五以後,麥穗不比謝馮笙這般拼命努力,挺樂意騰出時間休息,給自己,也給手底下的員工。

沒有問去哪裏,她直接應下:“可以,我明天沒有安排。”

謝馮笙先一步出門,去了書房。麥穗洗漱過後,換了幹練利落的運動風套裝,下樓去到客廳。

庭院內簡單修整布置過,熱氣蒸騰的人工湖面上,漂著幾盞荷花燈,隨著水紋波動,緩緩前行。

榮叔取來燈籠,指揮著傭人掛上,轉身笑瞇瞇看向麥穗:“小麥,雪天路滑,在鵝卵石路上要註意安全。”

“我會的。”麥穗說,“您今日穿的很符合節日氣氛。”

大概是耳濡目染,跟在謝馮笙身邊的人,做事一貫雷厲風行,如今穿著打扮都出奇一致。

平常多穿黑灰一類的暗色,不想今日,竟然換上一件暗紅大衣。

雖說這紅近乎與黑,但終究是不一樣的。

榮叔笑笑,說:“沒辦法,不換今天連餃子都沒得吃。”

方才一路走來,麥穗聽聞是宋姨大手一揮,吩咐大家都要換上喜慶些衣服,只是沒想到榮叔成了被強制執行的那個。

“其實她說的對,這是你跟謝總婚後的第一個新年,自然要格外重視一些,才不顯得怠慢。”

麥穗不在意這些。

過去的幾年,她的除夕夜要麽宅在家裏,打開電視放著春節聯歡晚會,自己窩在沙發上睡覺,買點速凍水餃隨便應付過去。

要麽同陳見夏一起,煮火鍋或者預定一桌年夜飯,而後回到家裏,面對冷冷清清的空房子。

狂歡後的孤獨才是最折磨人。



麥穗回到餐廳,用過宋姨精心準備的早餐,洗了手過去幫忙。

幾人圍坐在一起,搟面餅、包餃子,分工明確。

透過反光的玻璃,麥穗瞥見這樣的場景,一時怔住。

多少年。

多少年沒有過了。

忙碌之餘少不了閑談,傭人顧忌身份,不敢隨意打聽議論,宋姨比她們自在很多。

“這樣大張旗鼓準備新年是多少年沒見過的事了。”宋姨將一枚包成小魚形狀的餃子放在竹制篦簾上,“還好今年有你,不然又要糊弄過去。”

麥穗心想著自己經常糊弄就罷了,謝馮笙也會如此便稀奇。

謝家平日禮儀規律那麽多,也不會要求子孫後代回京郊別苑慶祝新年嗎?

原因很簡單。

往年謝馮笙借口公務繁忙推脫,謝際中知道究竟是何緣由,自然不敢強壓著讓他過去。

如今他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更不再要求。

吃過年三十的團圓飯,麥穗收到陳見夏的新年祝福。

她依舊留在長寧一個人過年,兩人閑聊幾句,提起今夜的煙花秀。

早在一個月前,麥穗就看到了相關通知,舉辦地點在中城區主廣場,距離太和西裏不遠。

當時沒有與謝馮笙這回事,她還想著如果不偷懶,可以過去湊個熱鬧。

如今只能讓獨自前往的陳見夏拍幾張照片發給她。

提起煙花秀,回憶裏那點有關的細枝末節再次冒出水面,彼時正是她跟隨謝馮笙來到長寧的第二年。

他將她從學校接出來,並沒闡明去處,只讓汽車一直往前開。

從早到晚,中途停車休息幾次,終於在當夜九點抵達碼頭港口。

換乘游艇,前往一座不知名的小島。

麥穗出現輕微不適反應,面容蒼白地跟在謝馮笙身側,搭坐觀光電梯,抵達頂層餐廳。

鋼琴曲在演奏,折扇屏風之後,謝馮笙與麥穗相對而坐。

“法國餐,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慣。”謝馮笙將厚重外套脫去,剩下內裏的銀灰色西裝。

麥穗解下圍巾,並未因當下的環境流露出局促的情緒:“我都可以。”

專門從法國飛來的主廚,鵝肝與法式蝸牛一應端上桌。

靜謐的餐廳,只剩刀與叉的碰撞聲響。麥穗收緊指節,心中疑惑泛濫,實在理解不了謝馮笙此番用意。

將近十小時的顛簸路程,只為了吃這一口正宗法國菜?

她擡眸,不動聲色打量著對面的男人。

零點鐘聲響起的那一刻,海島的煙花亦隨之升空綻放。

驚呼與喧鬧傳來,麥穗也跟著驚愕擡頭,去看深藍夜空中閃耀變幻的顏色。

“麥穗,生日快樂。”

遽然聽到這聲祝賀,麥穗沒有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結結巴巴不確定開口:“這,這是你準備的?”

男人挑眉,意思明確。

轉瞬即逝的煙火盛宴足足放了十二分二十三秒。

有零有整的時間,是麥穗按照農歷計算的生日日期。

唇輕輕顫動著,她控制不住閉了閉眼,水跡打濕細長眼睫,更像蝴蝶振翅。

她說不出自己是怎樣的心情。

或許早在那一天,那些本該不見天日的心意已經種下,不斷生根發芽。

遇見這樣的人,誰能保證自己不心動呢?

謝馮笙難得處理完公司事務,走出書房,見到麥穗坐在庭院內的木秋千上。

燈籠映出的紅打在她身上,與薄薄一層積雪交相輝映,顯得落寞又可憐。

萬家團圓的除夕夜,她沒在客廳守歲,獨自一人坐在縹緲風雪間,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

“不怕冷了?”

一條厚毯兜頭蓋過來,麥穗下意識閉上眼睛:“冷啊。”

謝馮笙走上前,停在她面前,將麥穗冰冷泛紅的手捂在掌心間,問:“發生什麽事了。”

“沒,想看你什麽時候能發現我不在屋子裏。”

她並沒有自虐的喜好,雙腳被凍的冰涼,站起身時踉蹌一下。

謝馮笙眼疾手快,將她接住,毫不猶豫彎下腰,一條胳膊穿過麥穗的膝彎,將她攔腰抱起。

“哎!”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麥穗驚呼一聲,為了平衡身體,無意識擡手勾在他的頸後。

“抓牢。”

男人的臉近在咫尺,那雙狹長眼眸難得情緒外露。

他在為她擔憂。

兩人距離很近,麥穗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她的側臉埋在他胸前,步伐動作間,強有力的心跳聲穿透耳膜。

黑暗之中,麥穗眼睫快眨幾下。

如果可以,時間能夠停留在這一刻,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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