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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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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面

2022年2月7日, 今年的凜冬似乎格外漫長。

距離監獄事件七天後,林秋葵一行人駛出故爾城老遠,但依然身處故區範圍內。

事實證明, 保安大爺的情報非常有可信度,推測也精準合理。

他們挑著荒無人煙的小路走, 起初兩天一個人影見不著。直到近幾日,途中遇到的人越來越多, 其中不乏從高速公路、國道上掉頭而來的逃難者。

據說那邊因為靠近山林,人群密度過高, 吸引大量怪物,已淪為鳥蛇盤踞的‘絕命公路’。

這些逃難者自由組成隊伍,多數包含1~2個異能者, 逐漸匯聚為數量頗為壯觀的逃難大部隊。除非身懷異能, 綁定家屬、或以家庭單位為核心的隊伍, 否則他們之中, 女人、老人和孩子比例極低。

不像他們這邊,倆老人,一女的, 一貓一狗。剩下兩個男人又白又瘦,俗稱小白臉, 毫無威懾性。

人多眼雜, 盡管林秋葵已經盡可能的低調, 不拿熱食, 不拿出任何保質期短的食物, 也不在車外吃東西。然而這一天三頓的, 落到某些人眼裏,依舊屬於豐盛的範疇, 令人羨艷。

故而,有那麽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一支心懷不軌的隊伍,企圖綁人越貨。

結果被值夜的唐妮妮抓個正著,雙腿捆樹,一口氣掛上倆小時,腦充血到快要炸開。

若非林秋葵發現的早,讓祁越——哦,祁越自個兒跑出去打怪一晚上,天亮才回來。

本來卷在帳篷裏好好睡著覺,莫名其妙被白癡企鵝煩得直發脾氣,被子拉過頭頂,倆耳朵折下來捂著,最後才煩不勝煩地松口,讓唐九淵把那幾顆樹上的傻逼全扔下來。

撲通通通通通通。偷盜者們一一落地,雙腿發軟爬不起來,感覺命都少了半條。

“說吧。”

既然低調沒有意義,林秋葵坐小板凳,幹脆正大光明地掏出一碗包菜炒年糕,上頭還加著一個香噴噴流黃荷包蛋。在他們如狼似虎的目光中,邊吃邊問:“你們打算去哪?”

這些人特勢力,之前嫌她女的,長得再水嫩也不屑搭理,免得到一不小心往隊裏添個拖油瓶。

誰讓他們有內部規定,誰都不能亂搞男女關系,也不準瞎泛濫同情心,時刻以安全生存為第一要務。

這會兒遭小白臉收拾一頓,被一只貓慵懶地睨著,一條狗威嚴地瞪著,處境窘迫得很,只得老實回答問題。

“去邵京。”一人粗聲粗氣地說:“那邊駐紮武裝部隊最多,又有杜衡,肯定比其他地方安全有保障,正常人不傻的都知道去那裏。”

年糕有點噎,林秋葵從包裏取出一瓶可樂:“杜衡很有名?”

“廢話,你知道他爸是誰麽?上一任首區負責人!當年要不是吳澄心靠政治正確性別紅利搶票,國防部長的位置就該他來坐!他做事比吳澄心硬氣多了,又是個男的,其他人都肯服他,調度起來方便利落,可不就靠譜了?”

這話說得有點歧義。

究竟是做事硬氣叫人服氣,還是身為男性天然的更容易讓人服氣?

林秋葵:“國安基地聽過沒?”

“聽過,文萊鎮那個孟建忠主張建的基地,還沒建成,誰樂意去啊!”他冷笑。

另外一個男人插話:“孟建忠挺了不起的。他提的防護墻、鼓勵成立民間基地、還有異晶取代貨幣之類的政策,都過了邵京那邊同意,開始往全國落實了。還有那什麽……什麽沒休眠的異卵,就隕石,也是他想到辦法摧毀的。”

“傳到邵京了?”

全球通訊不是斷了麽。

“聽說政府靠幾個異能者建立了新的通訊網,可以定期傳消息?具體情況不清楚,我也是聽人說的。”

“——餵。”

第一個說話的人直勾勾看著炒年糕,故作鎮定地咽下口水:“問完了沒?你看昨晚我們也沒傷到人,只想找你們好商好量地交換一下物資而已。誰知道你那個不男不女的隊友,一聲招呼不打就動手,無緣無故掛我們好幾個小時。你又從我們嘴裏打聽了那麽多,給點吃的當補償不過分吧?”

其他人沒搭腔,躲避林秋葵的註視,好像還挺不好意思睜著眼睛說瞎話的。

她看向第二個開口的人,語氣相對正常,沒有同伴字裏行間的傲慢勁。

“你怎麽看吳澄心?”

“啊。”他被問得措手不及,“我覺得還挺好吧,要不是她打的基礎好,可能杜衡再硬氣都沒用?”

行吧。

“這盒自熱飯送你了。”

她給出一包梅菜扣肉飯,又在幾人驚喜表情下不緊不慢地宣布規則:“給你五分鐘吃完。其他人只能看,不能搶,否則我……可愛美麗的隊友,大概會把你們一個一個掛回去?說到做到。”

“靠,你他媽玩我們呢?”

第一人急火火地站起來,氣得臉紅脖子粗:“一女的混男人堆裏,不用想都知道是個賣臉抱大腿的廢——”物。

最後一個字沒說出來。

大半瓶可樂滋啦啦潑到臉上。

林秋葵:不是我。

回頭一看,原來祁小狗第二次被打擾睡眠,臉色陰沈地能嚇死人,一腳踹得男人呃啊叫喚,疼得起不來地。

林秋葵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手,溫吞吞地教育:“下次不要浪費食物,小白。”

祁越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處於半睡不醒的精神狀態,難得沒有親自動手的心情,就又扭頭兇唐九淵:“掛回去!連嘴都不知道堵,你腦子長著擺設?”

這態度,這口氣,但凡換個人早就忍無可忍揭竿而起。偏偏唐九淵宛如一個沒脾氣的木偶人,乖乖放下飯碗,提溜著偷窺者,不辭辛勞掛回樹上。

這次掛得更高。

也更整齊美觀有規律。

冷風吹過,活像一串串大葡萄,隨著光禿禿的樹枝直打哆嗦。

“妮妮,你可能意外的有藝術天賦。”

林秋葵給他一包新鮮真葡萄做獎勵,下秒鐘祁越打包搶走,一顆沒給人家剩。

唐九淵杵在原地發會兒呆,又讓視力不佳的大爺喊回去吃飯。

“閨女,反正沒出啥事,這世道難哇不怪他們,不然咱說兩句趕走就完了啊!”

大爺心腸軟,不想傷人。

‘葡萄樹’下一片空地,僅剩那個雙手捧著自熱飯的幸運兒,表情說不出的為難:“那個……我們真的沒想亂來,真只想弄一點吃的。所以這份盒飯能不能我吃一半,分隊友一半?”

林秋葵:“原因?”

“吃獨食好像不太好吧。”

同伴們饑腸轆轆,為著點熱食不惜朝弱勢群體下手。如今眾目睽睽,他們顏面掃地,他一個人卻吃得滿嘴流油,那算怎麽回事?

萬一隊心亂了就麻煩了。

“確實不好。”林秋葵這樣說,他還以為有機會,欣喜得眼前一亮。

誰知她托著腮,又來了一句:“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要白送你一份飯?”

“……”

挑、挑撥離間?

好陰險的用心,他竟然完全沒想到!

“還剩三分鐘。”

“可這飯……”還沒熱啊,怎麽吃?

“還不吃嗎?”

那張漂亮精致的臉,眼型似貓,頰邊還有點嬰兒肉,放起狠話也面不改色:“不要浪費食物比較好,不然會被殺吧。”

男人嚇得神情巨變,連筷子都來不及拆,趕緊用手打撈生米粒,爭分奪秒地吃了起來。

三分鐘後,他喉嚨噎住,邊捶打胸口,邊倒扣飯盒,顯示自己按時吃完。

半小時後,頭昏眼花的偷盜者們再度雙腳著地,在林秋葵的友好建議下,連滾帶爬回貨車。

等祁越睡醒,回過勁,打算把吵吵鬧鬧不識趣的家夥們碎屍萬段時,他們早已跑得無影無蹤,連一粒車尾氣都找不著。

——被企鵝放跑的。

他猜得到。

於是祁越終於因為一而再再而三從手中溜走的獵物,跟笨蛋倉鼠企鵝生上氣。

拒絕早飯拒絕交流還不夠,斜眼瞧見車後一串小尾巴,他一腳油門踩到底,蛇皮走位重現江湖,故意引人家走絕路,還掉頭撞他們。

那些車,連同車裏的人,林秋葵都眼熟,先前向她提過組隊同路。

她全部拒絕了,因為祁越不樂意。

自打誤入‘北上大部隊’後,祁越不但不準保安大爺拉著別人上車聊家常,不準其他人靠近他們的火堆帳篷,不準林秋葵偶爾食物救濟一下樸實無助的個別逃難者,一看見就發火,一發火就表現出強烈的對外攻擊性。

而且,他自己在隊伍裏時間越來越少,夜裏外出打怪的時間越來越長。

截止昨天,已經發展到只吃一頓晚飯,就跑出去打到天亮才回來的地步,身上的傷也越來越多越來越重,寓意著他的煩躁指數與日倍增,必須不停打架才能發洩情緒。

林秋葵想,她可能錯誤低估了小狗的領地意識,以及對陌生人的排斥。

這一點從他至今不待見小黃,不給妮妮好臉色,一再想趁大家不註意,把妮妮丟進後備箱的行為中也可以看出。

只保安大爺、夏冬深的存在他又不太在意,仿佛薛定諤的領地意識。

無論如何,祁越這種性格註定他們不適合與多數人為伍,林秋葵便回絕各路邀請。

但不知怎的,可能祁越夜夜外出卻能安然無恙地歸來,讓一部分人意識到他實力超常,即便被明確拒絕,還是選擇偷偷尾隨越野車後。

畢竟路是國家造的,又不單屬誰,誰規定你們走了,其他人就不能走不是?

誰都沒想到祁越會來這一套,專挑坑窪泥濘的路走,一下加速一下減速,搞得他們一連撞上好幾棵樹,好幾堵墻,膽戰心驚直罵人。

“能不能好好開車了?有點公德心會死啊!”

“不就是想走同一條路,人多力量大麽?你也占便宜的事,這麽計較做什麽?”

“……那個小夥子,我家兩個孩子,沒有異能者,就想搭個夥有點保障,真的不行嗎?”

“哎,看在大家都不容易的份上,團結點多好啊。”

尾隨者說什麽的都有。

憤怒指責或道德綁架,哀聲求助或無奈嘆息。真真假假,不管怎麽說,都是林秋葵能力範圍之外的事。

畢竟有能力替他們開路擋災的不是她。有本事拳打怪物腳踢罪犯全身而退的也不是她。

她和祁越的組隊,建立在各取所需、除非必要絕不互相幹涉的前提下,簡單概括為——合作商,並沒有資格強求祁越做拯救世界的超級英雄。

她自己也不愛做。

再退一步說,祁越這人喜怒無常,熱衷打鬥,真要惹了他分分鐘斬殺同類,絕不手軟。

從頭發絲到腳底板都稱得上原子彈級別的定時炸彈,這些人真要追隨他,恐怕下場不是稀裏糊塗白送到怪物嘴邊,就是道德法律觀受到劇烈沖擊,像他一樣對殺戮自殘上癮才麻煩大了。

以上種種原因單獨解釋給保安大爺聽。

大爺艱難接受。

炮灰言盡於此。

車內彌漫著說不上好壞的沈寂氛圍,斷斷續續開上八個小時,進入情人鎮。

作為爾區的邊城之一,全鎮面積僅有125平方千米,這兒原本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漁村,以大量出產一種肉質鮮美且外觀美好的‘雪魚’而聞名。誰知90年代的漁業過度興旺,致使周邊海洋生態破壞,火爆一時的雪魚漸漸絕跡,漁村因而迎來低谷期。

多年後,區域代表大會註意並提及漁村改革事項,根據其特色打造了一套改造方針,將房屋刷上斑斕色彩的油漆,重新改建部分老房,做好綠化,並大力宣傳‘粉色沙灘’的存在,從而推動當地旅游業發展。

後來小鎮接連獲得童話鎮、情人鎮的美稱,成為國內小情侶甜蜜旅游、新婚夫婦拍攝婚攝照排名第一的熱門場所,這事哪怕半腳踩進棺材的老頭子都曉得呢。

“是好看的哈,瞧這畫的。”

大爺人老心不老,對著地上一幅幅塗鴉感嘆不已:“可惜哦,都叫那些玩意糟蹋了!”

夏冬深微笑道:“殘破的藝術也是藝術,有時一幅畫並不因完美而更優秀,反而殘破,會為它增加一種獨特的價值。”

“這話說得老頭子就聽不懂啦,不過畫嘛,你覺著好看就好看,人人看都不一個樣,左右沒個定性才好看,是不是?”

“是的。”

兩位上年紀的人怪聊得來。

架不住一陣漫天霧浪徐徐湧來,將萬事萬物都套上一層粉色濾鏡。這時,某種險惡的氣息近在咫尺,任誰都沒有心情再欣賞藝術。

“這是有怪物吧?不好打吧?”大爺有些坐不住了,拍拍祁越的肩,“小子,咱快掉頭呀,你怎的還往裏面走?不要命啦!”

祁越置之不理。

大爺又找林秋葵:“閨女,你給說說吧?”

沒見過的霧色,暗示著更高級的怪物。

林秋葵:“前面可能有一只c級怪物,比較危險。”

“這樣吧,找個安全的地方把您和夏叔放下,讓小黃陪著,我們處理完再來接你們。”

聽這意思是非打不可,現在的年輕人啊,怎麽就不聽勸呢?

大爺頗為無奈地擺擺手:“都聽你的。”

夏冬深沒有反對資格,唐九淵對著窗外發呆。

這話主要說給祁越聽,過了幾分鐘,他也的確一邊生氣一邊剎車,抱著胳膊,拿後腦勺對著林秋葵,不耐煩地丟出一句:“數到一百,還不來就別來了。”

“那就麻煩你數慢一點,下來給餅幹,行嗎?“

林秋葵不太清楚他又鬧什麽脾氣。

畢竟祁小狗自己不小心吃到蘿蔔不高興,碗筷被別人碰了一下不高興,輪胎癟了不高興。睡醒看到被子皺巴巴也不高興。

這世上能惹他不高興的事實在太多,說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她一般放著不管,任他氣著氣著,打著打著,突然不生氣了,就又一臉拽拽地跑過來,抓著衣服往上一卷,要她給上藥。

一只成年的小狗總會自己整理情緒。

只有出現眼下這種情況,連話都不樂意跟她說,代表他真的非常非常生氣,待會兒有可能一個人氣鼓鼓地往C級怪物臉上撞,搞得遍體鱗傷體無完膚。林秋葵才恰當地哄他一下,采取主動示弱+零食誘惑大法,成功率大約能上百分之七十。

“誰要你的破餅幹。”祁越不屑地嗤了一聲,寓意著今天的他不吃這套。

“行。不要就不要。”

這個時候該使用激將法。

林秋葵把水果餅幹往唐九淵面前一放:“給你,妮妮,吃餅幹。”

祁越迅速回頭,伸胳膊,手心一拍,扔出窗外。

動作一氣呵成,表情差到極點:“他也不要。”

反正他不要的,誰都不準要。

“不要浪費食物。”

第三次了,林秋葵道:“數吧,十秒鐘一個數,數到一百肯定下來。”

誰要聽一只廢物企鵝的命令!

祁越再次生大氣,壓根不帶搭理,也不準備真的像弱智一樣在心裏數數。

——民宿三樓。

林秋葵確認好門鎖堅固度,給老人們留下兩把噴火i槍,兩個手電筒,一串鞭炮。

她拿出一對銀手銬,監獄搜刮來的正規用品,可沒祁越從某糟糕成人店外撿來的道具那麽低質量。

夏冬深主動伸出雙手。

這一周以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反而與保安大爺相處和諧。在邂逅逃難大隊的那兩天裏,經常陪小孩子們玩游戲,給他們講故事,備受人們好評。

可他終究還是一個半道加入,一個有牢獄史的人,寧願多疑,總好過輕信。

把夏冬深鎖拷在床腳後,鑰匙交給保安大爺,“有危險可以打開,但不要隨便放他。”

大爺那天鎖車裏,不太了解監獄內發生的血腥事,卻也曉得這人是從那裏帶出來的,頓時一陣心慌:“好,好,老頭心裏有數,你別掛記。咱這有小黃呢,你還是快下去,幫大爺看著那兩個,別叫他們胡來啊。”

“汪汪!”小黃低叫兩聲,保證完成任務!

林秋葵下樓,車停原地,祁越換到副駕駛。

原來他也知道自己令人發指的車技不適合亂闖。

“數到幾了?”

林秋葵系上安全帶,他懶得理。

霧的範圍超乎尋常地大,越往裏走越濃郁,難以確定霧源究竟在哪。

一段時間後,祁越沒心情磨蹭了。幹脆鉆出車窗,路邊撿一輛小破車,加速到極限,尾氣滾滾,兀自往裏沖。

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林秋葵開著車燈追。追著追著不見人影,那就停車,原地祈禱打完架的小狗自己能找到路回家。

或者等他打完,霧散了,開車去找迷路的小狗更切實際。

“當當。”

不知過了多久,車窗忽而敲響,有種似曾相識的倒黴感。

不過側目望去,好像只是一個普通人類女孩,長得尤其漂亮。

桃花眼,小翹鼻,瓜子臉,皮肉骨都很精致,兩邊臉完全對稱,美得標準,毫無瑕疵,幾乎不像世界上可以存在的真人。

“我……漂亮嗎?”

衣服有些灰撲撲的,雙眼卻盛滿期待,亮得驚人。女孩忽然問了這樣一句,林秋葵對上目光,跌入幻境。

——如果你長得漂亮點就好了。

女孩子嘛,不用太聰明,也不用太用功,關鍵得漂亮啊,漂亮就有男人喜歡。

說真的,為什麽不學化妝啊?至少能擋一下痘痘吧,看起來臉上幹凈點。

噗,你也有喜歡的人嗎?我還以為你是那種只會死讀書的好學生來著,畢竟長得……

化妝也解決不了根本問題,現在美女那麽多,不整容微調一下是不行了。

割個雙眼皮吧!

縮個鼻翼吧!

臉頰削一削,效果會很驚人吧!

當然身材也好重要啦,別說了,減肥吧!少吃幾頓飯而已,戒糖戒肉解油膩,連這種程度都做不到嗎?這點覺悟都沒有就活該做醜女。

人肯定喜歡漂亮的啊,長得那麽不起眼,憑什麽要求別人花時間了解內在啊?

……

一張張指責鼓勵的模糊面孔,一道道犀利殘忍的聲音,戳破自欺欺人的偽裝。

她也曾覺得自己美好無暇,也曾一遍遍照著鏡子覺得自己長得並不算差。

然而在接踵而來的質疑聲下,鏡子裏的那張臉,好像慢慢變得醜陋不堪,難以深受。

連同這具身體也如此低劣。

脖子太短,上半身太長,沒有鎖骨,腰不夠細,體毛過多。全是缺點,乏善可陳。

糟糕透頂,無人喜愛。

既沒有錢整容,也沒法接受自己,為什麽還要活下去呢?

去死算了。

你死了算了。

諸如此類的沮喪情緒沒過頭頂,林秋葵一瞬間清醒過來,視野內停留著那張美艷的臉蛋。

它張開唇瓣,生硬控制著肌肉,一個字一個字問:“我……漂……亮……嗎?”

系統發出滋啦啦的電流聲,即便處於休眠狀態,也被觸動警報裝置。

“漂亮。”林秋葵說。

“漂……亮……嗎?”

下個瞬間,那張塗著口紅的嘴巴裂到耳根處,發尾飄揚,下身爆開一灘蠕動詭怪的肉泥。神情卻天真期盼:“這樣也……漂亮……嗎?”

“漂亮。”

它又扭動脖子,一張臉後竟生著另外一張臉,單眼皮浮腫無神,塌鼻梁,嘴巴無功亦無過,一顆顆痘痘不規則分布。

林秋葵好像感覺到了什麽,又好像沒有,淡淡地說:“漂亮。”

“……不。不漂亮。”

“根本!一點!不漂亮!我不漂亮!!!”

仿佛觸及某個傷心點,它毫無預兆地尖嘯起來,如章魚版軟滑粗大的肉泥擡起越野車,一股洪水般的惡意傾瀉而出!

殺了這個騙子!吃掉她!

恰在這時,一束燈光照射它的眼睛。

一輛無人的摩托車咆哮飛過霧障,將它撞飛出去十幾米,皮膚與地面劇烈摩擦,焦黑生煙。

不漂亮!

不漂亮!

越來越不漂亮!

觸須勾纏住一根電線桿,雙面女宛若一條柔韌的蛇,以此為基點盤繞兩圈,而後連根拔起,往前拋去。

自身虛浮於空中,頭發迅速變長,變粗,含著尖刺,底端生出一顆顆邪惡的卵泡眼珠。

“轟!”長桿滾過車前蓋,落地一陣顫動。

“唐九淵出來打架。”每一次都得人叫,祁越走出迷霧,表情嫌棄。

聲控戰鬥機器·唐九淵一秒啟動。

雙面女——新外號,顧名思義兩張臉,兩具身體,外形無限接近連體雙胞胎。

一張臉堪稱絕色,一張臉平淡無奇,接受半數長發的包裹保護。

那本該稱之為心臟的東西,血管纏繞延伸出體外,噗通、噗通地跳著,體積微微脹大、縮小,脈絡醜陋而歪曲,同樣棲息著數不清的卵泡,一看即為它的致命弱點。

“漂亮!漂亮!!為什麽……不漂亮……?!”

它哭泣著,又好像怪笑,頭發張狂飛舞,仿若箭雨,齊刷刷襲向兩人!

祁越拖長刀,左右閃避一根接著一根發須,速度快得形同閃電。刀尖鋒利劃破路面,石板先被割裂,緊接著又因強大的氣浪掀翻數米。

唐九淵彎曲身體,猶如跳舞般輕盈地往後翻一個跟頭,躲開密集的攻擊,旋即往前跑。

兩人以半圓弧形路線同時接近雙面女。

前者肩膀低下,後者踮起腳尖,借力升空,直面怪物的醜陋面,下個間隙卻被頭發組成的螺紋屏障狠彈回來。

但不要緊。

因為在被彈擊前的一秒,他手中幻光閃爍,倏忽潑出一盆高濃度的酒精。

似流星般掉落的剎那,又憑空握住一根槍口,面無表情地噴射出一串長火。

——那是唐九淵使用異能「隔空取物」,打林秋葵手裏取來的游戲工具。

燃料遇火,一觸即炸!

漂亮怪熊熊燃燒,怒不可遏,冷不防又一道身影趁其不備,拽著低矮陽臺的欄桿往前一蕩,迎面將刀狠狠插入它的美麗容顏,眉心!

怪物也清楚自己的弱點。

它會保護,會防備,往往因此疏忽其他部位。這個淺薄但角度刁鉆的道理,祁越早就說過,好像無需對唐九淵再次申明,便能實現不思議的完美配合。

他們是天生的搭檔,頂端的獵手。

如此閃耀又刺眼。

雙面女身形膨脹!鎖定仇恨目標,不顧火焰燒灼,長發肉泥再一次高高揚起,炮彈般攻向祁越。

祁越咬開繃帶,手心漩渦轉動,竟使那把刀一寸寸拔出,嗖一聲飛回掌心!

刀尖立地,他一手撐地,一手握著刀柄,呈弓狀,拉到極致再松開——

刀柄反彈旋轉,削肉如泥!

唐九淵沒有刀。

都怪某人只給自己找武器,日常生活除掉打架就磨刀,磨了一把又一把,隨手用隨手丟。

這一把還是林秋葵特意往刀柄上纏了幾圈防護帶,以免傷手。反覆強調循環利用的重要性,以及布帶超貴,他才記得收回來繼續用。

唐九淵後背著地,隨之起身,手裏捏著一排保安大爺邊嘮嗑邊用怪物外殼磨成的飛鏢,咻咻咻甩向怪物!

——值得一提,飛鏢也是打林秋葵手裏取來的。

那麽請問仿佛這位全程參與了戰鬥,又沒有完全參與的林女士究竟身在何處?

答:她正躲在戰爭很難波及的旮旯縫裏,上帝視角觀局,一樣一樣拿出自己認為適合的工具,方便唐妮妮隨時取用。

順便催促剛結束休眠的系統開支線。

“積分無所謂。”

反正你給的還不如小狗妮妮的零頭。

“要求不高,來個抽卡,卡池裏至少放一張‘庇佑卡’,謝謝。”

祁越遲早得升級,妮妮級別還比他低一級。晉級有風險,保護卡需雙份,場外輔助已經提前開始做準備。

系統:。

“觸發支線任務:消滅雙面女,獲得一次異能抽取機會。”

所幸它說得早。

一說完,唐九淵踩著車頂蓋助跑躍起,高度稍低於雙面女,喃了一聲:“祁越。”

音量並不大。

聲線細而小。

祁越接收到信息,即刻故技重施收回刀,掌骨青筋突出,擡手一擲。

長刀分明瞄準唐九淵的心臟而去!卻直直穿透了雙面女的胸脯,不偏不倚地紮進心臟!

“呃——”

對方身體迅速萎縮,一道強光湮滅天地。

片刻後,雙面女緩緩墜落,落地時驟然變回死前的模樣,一股無法言喻的茫然湧上心頭。

從小到大聽過多少次啊?

那種刺耳的評價。

為此她努力學習化妝,學會扒拉起眼皮,狼狽又滑稽地往裏面塞進美瞳,眼角勾勒長線,上下一根根精細粘貼假睫毛;

努力地去嘗試減肥,過午不食,三天減肥法,二十一天減肥法,蘋果減肥法,餓到極致就到處搜索視頻圖片,觀看別人瘦下來的對比照;

努力地美白,穿搭,購買肩墊發墊,下載市面上所有的修圖軟件,每次在外拍照就看人臉色,誠惶誠恐。唯獨在家,沒有別人的目光,才好意思放開一些,拍上那麽幾張還算自然的照片,修修改改拉拉扯扯半小時,發到網絡平臺,又不安地反覆查看評論。

一句‘美女貼貼’足以讓她再過早不食三天。

一句‘這是你啊?’又將她打落低谷,情緒失控,嚎啕大哭,絕望地刪除動態,意識到自己永遠無法變成真正的天然美女。

可是這一切究竟有什麽意義呢?

她在討誰的歡心。

渴望誰的肯定。

又追求著什麽樣的完美。

人一定要完美嗎?

不完美的人該如何活下去呢?要怎樣才能做到大家所說的,輕飄飄的‘愛自己’呢?

倒計時降臨時,她正枯坐在廉價的出租房裏,一邊報覆性暴飲暴食,一邊自我厭棄著思考這個問題。

直到那道極具蠱惑的聲音降臨。

“你……想要什麽?告訴我……你……有什麽……願望?”

放過我吧。

饒了我吧。

不要再往我悲劇的人生上再添一筆了行嗎?

她絕望地哀嚎著,卻聽到自己平靜地回答:“——我想變美。”

變成人人羨艷的美女。

無可挑剔的美女。

以怪物的身份也沒關系,就讓她體驗一下好了,那種看到鏡子就有理由愛惜自己善待自己的感覺。

於是一切就那樣發生了。

她失去記憶,失去情感,淪為一只靠本能四處游蕩的怪物,思想根除仍殘留著對外貌的執念。

她吃了那麽多人,殺了那麽多人。

“對不起……”

淚水滾滾而下,她吐著血,平庸的容貌因真實的悲慟而栩栩如生。

“真的……對不起……我……”

不是故意的。

不該這樣做的。

無數話語噎在喉頭,哀傷地望著走近的陌生女孩,她已無力詳說。

“你很漂亮。”

對方俯下身來,突如其來地說道。

澄澈的眼眸裏,倒映著她曾經厭惡至極的臉。

“真的……嗎?”

她不禁提起嘴角,用力擠出一個笑容:“你也……好……漂亮啊……”

她得不到的美麗。

沒必要追求的美麗。

要是早點明白這個道理就好了。

要是沒有變成怪物就好了。

要是……

無數個要是之中,她迎來生命的結點。

那是最後的平靜與祥和,淺笑著死在同類的懷裏,盡管眼眶裏還盛著未掉的淚。

林秋葵替她合上眼皮。

祁越捏碎心臟,挖出一顆純凈璀璨的晶石,隨便一拋,咚咚咚彈跳到臭企鵝的腳邊。

唐九淵看著自己臟兮兮的手,默默往樹皮上擦一下。

還臟,再擦一下。

夕陽西下,迷霧如潮水般快速退去,人所落下的影子,是淡橘色的。

微弱卻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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