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童言無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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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童言無忌
卡莫茲駛離仙境般的別墅區，過了幽黑的梧桐道，沿著大湖，重新回到燈火通明的人間。
回去的路上，陳默問蕭小小：“玩得怎麽樣，開心嗎？”
小小睜著圓圓的大眼睛，特別地留戀：“太開心了，下次還想去，不，想天天都去。而且呀……嘿嘿。”
“笑什麽？”
“周懿南說你要是他媽媽就好了。”
駕駛座上轉著方向盤的司機，和副駕駛的秘書，不約而同地看向後視鏡。
陳默渾身打一個寒顫，連忙向小小解釋，“我是你的媽媽，南南本來也有自己的媽媽。”
小小不明白：“我的媽媽也可以分享給南南呀，南南比我小一個月，是我的弟弟……”小小開心地晃動爪子，“啊，我一定要帶弟弟去見祁俊哥哥！”
“啊哈哈真是童言無忌……”陳默尷尬地笑著，餘光掃過前座的兩人，把頭偏到窗邊上去，假裝看風景。
臉龐火辣火辣地，真叫人難為情。
秘書與司機將她們母女送到家樓下折返回去。
陳默目送著黑色的卡莫茲離去，總覺得下午像是在雲霧之中穿行了一陣，到家才算落地了。
陳默做晚餐時，不知為什麽吹起了小曲兒。
腦海裏想著周大董事長的言行舉止，她再也沒見過第二個向他一樣，如此謙卑守禮的男人。
顛勺時她覺察不該，畢竟那是南南爸爸。在陳默看來，xx媽媽與xx爸爸，都是已經抹去了性別屬性的人稱，沒有留下互相欣賞的餘地。
小小趴在地上，拿著蠟筆認真畫地圖。
陳默端菜時路過一看，“在畫升城的街道啊……什麽時候這麽有研究了？”
小小扁扁嘴，“抓壞人當然需要啦。”
陳默瞧著她還會寫漢字了呢，在一幢樓前寫著：爛尾樓。
“老師教漢字了？”
陳默當初送小小上這個國際幼兒園，就是因為會進行雙語和幼小銜接的學習。
聽說現在的小學生相當卷，要在一年級的時候，就學會所有拼音，和至少一千個漢字。
現在看來，幼兒園一月八千元的學費是很值得的。等小小畢業，上了對口公立小學，也就再沒有學費了。
“嗯……啊！”小小含糊答。
其實是腦袋故事裏教的，由於今天沒有耳機，小小看到的腦袋故事只有漢字，她憑記憶記下了模樣，直到媽媽說，才知道怎麽發音呢。
門鎖的聲音響起，是蕭祁俊回來了。
他已經打定主意回宿舍去住，此時露面，只是想讓陳默與小小安心。
“小俊回來了，先吃飯吧。”
蕭祁俊答應下來，洗過手坐在餐桌前，蕭小小也挪到他身邊，跳著坐上兒童餐椅，巴巴地望著他。
“哥哥，你會做不好的事嗎？”
蕭小小的睫毛很長，說話的時候聲音軟軟的，聽得蕭祁俊耳朵裏像塞了蜜。
蕭祁俊想想，他以前打過架，後來去網吧，總之能不去學校，就不去。
無他，就是怕同學老師都覺得他沒了媽。
現在他連爸也沒了，反而無債一身輕。
其實今天他又和以往一樣，在外面閑逛，在網吧坐了兩個小時。
可這次他和以往不同，他覺得網吧的座椅十分不舒服，旁邊別人抽過的煙頭也散發出嗆人的氣味。外面的空氣夾雜汽車尾氣，臭氧層又要破裂了。
這樣想著想著，就回到家裏來了。
如果沒有回陳默和小小的這個家，蕭祁俊覺得，他能更瀟灑，也更墮落一些。
至於做壞事……他就算做了，也只覺得麻木，以後再沒什麽對錯的概念了吧。
“哥哥哥哥哥哥！”
蕭小小把下巴湊到他眼睛前面，一直喊他，打斷他的思緒。
真的是要命，小女孩的聲音實在太軟糯，讓他沒來由地就回答：“我怎麽會做壞事。”
仔細一回憶，“但有人若想欺負我，我還擊總行吧。”
蕭祁俊想起初三那一次的打架，只是因為有人對他說了“你媽x”。
他不能容忍任何帶“媽”字的辱罵。
蕭小小皺起眉頭，放下矽膠碗和勺，兩手托著下巴，陷入深深的思考。
蕭祁俊很快扒拉完飯菜，就往門口走，準備空手離開了。
陳默當然不能放過他，把他推去衛生間洗澡，新學期，萬象更新嘛。
趁這時間幫他收拾了衣物行李，挑揀了蕭明立的好衣裳。
蕭小小則在浴室門口喊，“哥哥不管你在哪裏遇到危險，我都會幫你抓壞人的。但是！但是必須……”
蕭祁俊換好衣服，本來不喜歡回答問題的性子，現在卻怕小小掃興。
於是隨口問：“必須什麽？”
蕭小小嘟著嘴，用手指撓撓太陽穴，“必須在……在下午四點到八點的時候。四點是幼兒園放學的時間。”
因為門衛張大爺，現在管得可嚴啦。
大約是上次她呼叫了119支援，張大爺被消防員叔叔一陣教訓後，對她也可兇了。
明明她是警察，可張大爺盯著她的時候，蕭小小總覺得自己是逃犯。
一定是哪裏出現了問題。
蕭祁俊順手提了陳默放在門口的行禮，換鞋，開門，一氣呵成。
可他還是繼續問小小：“那八點呢？”
蕭小小像小雞跟著母雞一樣，跟他到了門口，仰頭苦惱地說，“因為八點要洗澡，八點半要看繪本，九點要睡覺。如果超過晚上九點睡覺，我會長不高。”
蕭祁俊眼角彎起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我走了，小小。”
陳默在房內看到這一幕，喜上心頭，原來蕭祁俊也會笑啊。看來每個深沈的男人也都曾是愛笑的小男孩。
“一定要在四點到八點！”蕭小小墊著腳尖，焦急提醒。
時候不早了，陳默安頓小小睡覺後，端詳著早已準備在床頭的工服。
明天是光榮上崗的第一天呢！
***
蕭祁俊推開男生宿舍的門。
“喲，瞧瞧這是誰回來了，稀客稀客。”
“就是，蕭祁俊，睡天橋底下不香嗎？”
“別介，人家睡的是小鎮餐館地板，天橋又沒飯味兒，哪能有餐館地板香。
“你惡不惡心，說得我都不想去吃了。”
蕭祁俊的宿舍是六人間，裏邊帶著個一平米能淋浴的廁所。
蕭祁俊進來的時候，他們都下意識往廁所門口擠，似乎廁所也比他身上幹凈點 。
他們都知道蕭祁俊這人死了媽，犯大病。
說實在話，也就聽說的那一瞬間帶了點同情。大家都是從普通中學考上重點的好學生，來了這競爭之地，誰有功夫對誰上心？真交朋友，也得有那時間精力才行。
不是大家世故，不是大家拜高踩低，誰也不想宿舍裏讓他帶進味兒來吧。
不過這次不太一樣。“咦。”
他們很快發現，怎麽宿舍裏有一股薰衣草夾雜檸檬的香味，有點像女孩子講的……初戀的味道。
蕭祁俊的床位在靠門邊的下鋪。
他們怎麽諷刺挖苦他，他也是沒感覺的。
他的上鋪叫龍麒麟，一般在他回來的時候，龍麒麟就會飛到別人被窩裏。
龍麒麟本想諷刺他終於洗澡了，可這時，大家的手機短信音同時響起。
龍麒麟無視蕭祁俊，對其他舍友說：“你們都收到了吧？提前把咱們叫回來，明天早上去他辦公室報道，班主任是什麽意思？”
“全班都來了嗎？”
“高二高三在年初九就開學了，咱們年級的宿舍……就來了咱們六個。”
“不會是讓我們準備什麽開學節目吧？”
他們就當沒蕭祁俊這個人，七嘴八舌說到半夜。
蕭祁俊也沒興趣參加他們的夜談，一早便睡了。
第二天早上，到了和班主任約定的時間，其他五個男生湊成一團走出去。
蕭祁俊慢慢把自己收拾停當，平時獨來獨往，有人在他三米範圍之內都不舒服。他們當他不存在，很正常。
辦公室裏，班主任對他們說：“你們一整個宿舍上學期的成績墊底，都知道了吧？”
蕭祁俊站在角落不發話，龍麒麟卻嘿嘿笑，“老師，學校宿舍本來就是按中考分數排的，我們宿舍墊底不是很正常麽？”
班主任面無表情：“是啊。所以這次一鍋端了。”
“什麽？什麽意思？”
班主任看著面前的六人，有五個是錯愕的，還有一個好像已經預料到一般，就縮在角落沒有任何反應。
“你們知道我們學校一本達標率是百分之百吧？想要達到百分百，就必須實施淘汰制。不過我們是公立，不會直接淘汰人的，你們也都是統招上來的，我們只會幫你們轉學籍到學校旗下的私立，你們還在這兒讀，只不過從統招生，變成借讀生了。”
“憑什麽！”龍麒麟帶頭叫起來，其他人也怒不可遏，“中考報名、高一報道的時候，可沒說過！”
“教學環境、老師同學都沒變，待遇都是一樣的，只是學籍改了而已，除了在你們高考填寫高中學校時有幾個字的差別，又有什麽不樂意呢？”
班主任對差生一向沒有好感，“你們自行消化吧。如果不願變借讀，也只能另謀高就了。”
打印機裏吐出六張表格。
“回去和你們家長說一聲，想好了就去財務處交費。因為是借讀，每個人需要交學校一學期兩萬五的借讀費，如果不願讀的，直接教務處走退學手續就好了，我隨時審批。”
班主任扶了扶自己的眼鏡，不太想和他們待在同一屋檐下，明明是他的辦公室，他還是站了起來，主動讓出去。
走到門口歪頭向蕭祁俊：“聽說你爸爸去世了，節哀順變。”
蕭祁俊驀然擡頭，沒想到班主任的消息這麽靈通。
“學校有規定，孤兒可以減免借讀費。你主動去教務處申請一下。”
班主任說這話的時候，語音不再像剛才那麽冷漠。
蕭祁俊聽到“孤兒”這兩個字的時候，面部和頸部肌肉無法控制地痙攣，他的右手握成了拳，正要擡起時——
想到了蕭小小那張似懵懂又似聰明的小臉。
腦海裏仿佛有個聲音在響：“哥哥，現在還不是下午四點到八點哦，我幫不了你，因為我……出不來……”
蕭小小委屈懊惱的表情，仿佛掛去了班主任的臉上，此刻看著班主任的臉都優柔了些。
他馬上又聯想，這一拳打出去，陳姨會被學校叫來批評，很可能是教務處、學監處和班主任在場的大型批鬥會，而自己會被退學，以後也再沒臉回去見她們。
也就這猶豫的當口，龍麒麟擋在了他面前。
班主任看出了蕭祁俊想要打人的眼神，說道：“我是在幫你想辦法啊，是根據你的實際需求，幫你想辦法！”
龍麒麟陪笑臉：“老師別激動，您說的那兩個字……也不好聽呢，互相體諒，老師我送送您，老師您慢走！”
班主任走了，蕭祁俊的拳頭仍然沒有松開。
龍麒麟嘆口氣：“行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瞧這……大家半斤八兩，以後誰也別笑話誰。”
沒見過屎殼郎埋怨別的屎殼郎的，不都得拱這屎一樣的人生麽。
蕭祁俊還沒做好交朋友的準備。
若是那拳下了手，他會在眾人目瞪口呆中離去，現在……想撤已經來不及了。
舍友們摟住了他脖子。幾個臭男人抱作一團，互相唉聲嘆氣一會兒，說：“走，去小鎮餐館，那兒不趕人。”
這事算是拉進了他們的關系，一路上，竟然開始噓寒問暖了。
龍麒麟圍著蕭祁俊轉一圈，“我怎麽覺得你哪裏變了……除了香，還有……”
還有他這一身裝束。
蕭祁俊上身是黑色羽絨衣，裏邊白襯衣，胸前露出品牌LOGO，下面穿著件休閑牛仔，畫滿了老花標，再看那雙鞋，殺千刀的，AJ限量款！
“你你你這一身……你知不知道你穿的是什麽？”
其實除了龍麒麟，其他男生也都是小鎮做題家，對品牌沒有什麽概念。
“不知道。”
龍麒麟：“你是不是找回了失散多年的豪門親人，然後你收掉了痞氣，決定不再流浪？”他說這話的時候，其他舍友都在憋著笑。
“我爸死了，他的衣服歸我了。”蕭祁俊也沒有絲毫掩飾。
眾人又陷入沈默。
過了一會兒，龍麒麟又問：“你爸的衣服歸你，你爸的財產是不是也歸你了？”
“我又不要。”
龍麒麟對他萌生了極大的興趣：“你以前頭上有一片陰雲，但我剛剛看，沒有了。瞧你眉頭四平八穩，看得出雖然被學校改了學籍，又被老師背刺想打人，但你現在心態很平和。”
蕭祁俊：“沒有，我現在還是想打人。”
“但你有分享心情的欲望了！”龍麒麟招呼其他舍友，像看奇異動物一樣看蕭祁俊，“那你現在和誰生活在一起？”
蕭祁俊想說還是一個人，可這很違心。
“我妹，我姨。”
“是有家的人了，怪不得。”龍麒麟與其他幾個室友交換眼神，大家同是一窩屎殼郎，往後也算另一層面的家人了。
眾人在小鎮餐館點了飲料、熱幹面，大中午吃得正香時，餐館厚重的木門嘎吱打開，從外面走進來幾個穿著雲陽國際中學校服的人。
“蕭祁俊在這兒嗎？”
蕭祁俊瞧這一幫國際學生，各個雙手插兜，趾高氣昂。
為首的卻沒穿校服，長得不錯，額發上挑染了一抹藍。
蕭祁俊看得出他們找自己是要鬧事，但自從去年後，他就沒打過架，並沒有得罪什麽人。
不管怎麽樣，他讓舍友們先走，結果沒一個人想動。
龍麒麟摁著他，自己首先站起來招呼，“在這兒。他是蕭祁俊。兄臺找他啥事？”
來人帶著小弟走到他們桌前，仔細端詳蕭祁俊，然後冷笑一聲，呸了句，“小白臉，你認識沈年年吧？”
蕭祁俊很誠實：“不認識。”
“別他媽裝，有人看見你對她動手動腳，她是我未婚妻你知道麽？”
“不知道。”
對方有了怒意。
龍麒麟見狀起身，盯著對方頭頂的藍毛笑：“你們國際中學玩的就是花啊，奪大了就有未婚妻呢，不過別激動，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龍麒麟，閣下花冠雞？”
話音一落，對方小弟踹飛了一個凳子。
藍毛俊臉一笑，也不生氣：“我也正式介紹一下，我叫顧冷，這裏是公共場合，犯不著鬧得人盡皆知。咱們換個地方，城西路爛尾樓底下，咱們小小幹一架？”
蕭祁俊仰起頭，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發洩過了，他的胸腔永遠都很悶，那裏頭郁結著一個混蛋，那才是他的真身。
現在有人來送受氣包，為何不接下。
“我一個人去。”
“別呀，”龍麒麟說，“你一個人爽我們怎麽辦，我們也想爽啊！”
“是啊，國際中學了不起，什麽玩意兒。”
“都是人渣誰跟誰，大家打不就完了？”
龍麒麟對蕭祁俊說，“你看沒看過一個日本片，我看了那講解小視頻，說有個村子只有年輕人。主人公就去調查，發現當地老人一到了七十，就被送到山裏等死。我覺得我們就是這群老人，我們已經不配活著了，打個架又算什麽？”
已經被班主任宣判為別的中學的人，自然打架也丟不著雲陽一高的臉。
六個人點燃了興奮勁。
從前學習也挺努力的，只是到了這兒競爭不過，努力反而顯得他們很愚蠢。
沒做過純渣子，突然被宣判，總覺得“德不配位”，確實應該證明一下自己。
“但現在不行。”蕭祁俊看到自己握緊的拳頭，又因為腦海裏一個小身影松軟了。
“下午四點……半。”
“喲，還挑時間啊，沒問題，本少爺給你這個機會。”
顧冷也很欣慰，自己約架十分順利。
他掏出一百塊放在桌上，“兄弟們都是痛快人，那就下午見，這頓哥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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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莫茲駛離仙境般的別墅區，過了幽黑的梧桐道，沿著大湖，重新回到燈火通明的人間。
回去的路上，陳默問蕭小小：“玩得怎麽樣，開心嗎？”
小小睜著圓圓的大眼睛，特別地留戀：“太開心了，下次還想去，不，想天天都去。而且呀……嘿嘿。”
“笑什麽？”
“周懿南說你要是他媽媽就好了。”
駕駛座上轉著方向盤的司機，和副駕駛的秘書，不約而同地看向後視鏡。
陳默渾身打一個寒顫，連忙向小小解釋，“我是你的媽媽，南南本來也有自己的媽媽。”
小小不明白：“我的媽媽也可以分享給南南呀，南南比我小一個月，是我的弟弟……”小小開心地晃動爪子，“啊，我一定要帶弟弟去見祁俊哥哥！”
“啊哈哈真是童言無忌……”陳默尷尬地笑著，餘光掃過前座的兩人，把頭偏到窗邊上去，假裝看風景。
臉龐火辣火辣地，真叫人難為情。
秘書與司機將她們母女送到家樓下折返回去。
陳默目送著黑色的卡莫茲離去，總覺得下午像是在雲霧之中穿行了一陣，到家才算落地了。
陳默做晚餐時，不知為什麽吹起了小曲兒。
腦海裏想著周大董事長的言行舉止，她再也沒見過第二個向他一樣，如此謙卑守禮的男人。
顛勺時她覺察不該，畢竟那是南南爸爸。在陳默看來，xx媽媽與xx爸爸，都是已經抹去了性別屬性的人稱，沒有留下互相欣賞的餘地。
小小趴在地上，拿著蠟筆認真畫地圖。
陳默端菜時路過一看，“在畫升城的街道啊……什麽時候這麽有研究了？”
小小扁扁嘴，“抓壞人當然需要啦。”
陳默瞧著她還會寫漢字了呢，在一幢樓前寫著：爛尾樓。
“老師教漢字了？”
陳默當初送小小上這個國際幼兒園，就是因為會進行雙語和幼小銜接的學習。
聽說現在的小學生相當卷，要在一年級的時候，就學會所有拼音，和至少一千個漢字。
現在看來，幼兒園一月八千元的學費是很值得的。等小小畢業，上了對口公立小學，也就再沒有學費了。
“嗯……啊！”小小含糊答。
其實是腦袋故事裏教的，由於今天沒有耳機，小小看到的腦袋故事只有漢字，她憑記憶記下了模樣，直到媽媽說，才知道怎麽發音呢。
門鎖的聲音響起，是蕭祁俊回來了。
他已經打定主意回宿舍去住，此時露面，只是想讓陳默與小小安心。
“小俊回來了，先吃飯吧。”
蕭祁俊答應下來，洗過手坐在餐桌前，蕭小小也挪到他身邊，跳著坐上兒童餐椅，巴巴地望著他。
“哥哥，你會做不好的事嗎？”
蕭小小的睫毛很長，說話的時候聲音軟軟的，聽得蕭祁俊耳朵裏像塞了蜜。
蕭祁俊想想，他以前打過架，後來去網吧，總之能不去學校，就不去。
無他，就是怕同學老師都覺得他沒了媽。
現在他連爸也沒了，反而無債一身輕。
其實今天他又和以往一樣，在外面閑逛，在網吧坐了兩個小時。
可這次他和以往不同，他覺得網吧的座椅十分不舒服，旁邊別人抽過的煙頭也散發出嗆人的氣味。外面的空氣夾雜汽車尾氣，臭氧層又要破裂了。
這樣想著想著，就回到家裏來了。
如果沒有回陳默和小小的這個家，蕭祁俊覺得，他能更瀟灑，也更墮落一些。
至於做壞事……他就算做了，也只覺得麻木，以後再沒什麽對錯的概念了吧。
“哥哥哥哥哥哥！”
蕭小小把下巴湊到他眼睛前面，一直喊他，打斷他的思緒。
真的是要命，小女孩的聲音實在太軟糯，讓他沒來由地就回答：“我怎麽會做壞事。”
仔細一回憶，“但有人若想欺負我，我還擊總行吧。”
蕭祁俊想起初三那一次的打架，只是因為有人對他說了“你媽x”。
他不能容忍任何帶“媽”字的辱罵。
蕭小小皺起眉頭，放下矽膠碗和勺，兩手托著下巴，陷入深深的思考。
蕭祁俊很快扒拉完飯菜，就往門口走，準備空手離開了。
陳默當然不能放過他，把他推去衛生間洗澡，新學期，萬象更新嘛。
趁這時間幫他收拾了衣物行李，挑揀了蕭明立的好衣裳。
蕭小小則在浴室門口喊，“哥哥不管你在哪裏遇到危險，我都會幫你抓壞人的。但是！但是必須……”
蕭祁俊換好衣服，本來不喜歡回答問題的性子，現在卻怕小小掃興。
於是隨口問：“必須什麽？”
蕭小小嘟著嘴，用手指撓撓太陽穴，“必須在……在下午四點到八點的時候。四點是幼兒園放學的時間。”
因為門衛張大爺，現在管得可嚴啦。
大約是上次她呼叫了119支援，張大爺被消防員叔叔一陣教訓後，對她也可兇了。
明明她是警察，可張大爺盯著她的時候，蕭小小總覺得自己是逃犯。
一定是哪裏出現了問題。
蕭祁俊順手提了陳默放在門口的行禮，換鞋，開門，一氣呵成。
可他還是繼續問小小：“那八點呢？”
蕭小小像小雞跟著母雞一樣，跟他到了門口，仰頭苦惱地說，“因為八點要洗澡，八點半要看繪本，九點要睡覺。如果超過晚上九點睡覺，我會長不高。”
蕭祁俊眼角彎起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我走了，小小。”
陳默在房內看到這一幕，喜上心頭，原來蕭祁俊也會笑啊。看來每個深沈的男人也都曾是愛笑的小男孩。
“一定要在四點到八點！”蕭小小墊著腳尖，焦急提醒。
時候不早了，陳默安頓小小睡覺後，端詳著早已準備在床頭的工服。
明天是光榮上崗的第一天呢！
***
蕭祁俊推開男生宿舍的門。
“喲，瞧瞧這是誰回來了，稀客稀客。”
“就是，蕭祁俊，睡天橋底下不香嗎？”
“別介，人家睡的是小鎮餐館地板，天橋又沒飯味兒，哪能有餐館地板香。
“你惡不惡心，說得我都不想去吃了。”
蕭祁俊的宿舍是六人間，裏邊帶著個一平米能淋浴的廁所。
蕭祁俊進來的時候，他們都下意識往廁所門口擠，似乎廁所也比他身上幹凈點 。
他們都知道蕭祁俊這人死了媽，犯大病。
說實在話，也就聽說的那一瞬間帶了點同情。大家都是從普通中學考上重點的好學生，來了這競爭之地，誰有功夫對誰上心？真交朋友，也得有那時間精力才行。
不是大家世故，不是大家拜高踩低，誰也不想宿舍裏讓他帶進味兒來吧。
不過這次不太一樣。“咦。”
他們很快發現，怎麽宿舍裏有一股薰衣草夾雜檸檬的香味，有點像女孩子講的……初戀的味道。
蕭祁俊的床位在靠門邊的下鋪。
他們怎麽諷刺挖苦他，他也是沒感覺的。
他的上鋪叫龍麒麟，一般在他回來的時候，龍麒麟就會飛到別人被窩裏。
龍麒麟本想諷刺他終於洗澡了，可這時，大家的手機短信音同時響起。
龍麒麟無視蕭祁俊，對其他舍友說：“你們都收到了吧？提前把咱們叫回來，明天早上去他辦公室報道，班主任是什麽意思？”
“全班都來了嗎？”
“高二高三在年初九就開學了，咱們年級的宿舍……就來了咱們六個。”
“不會是讓我們準備什麽開學節目吧？”
他們就當沒蕭祁俊這個人，七嘴八舌說到半夜。
蕭祁俊也沒興趣參加他們的夜談，一早便睡了。
第二天早上，到了和班主任約定的時間，其他五個男生湊成一團走出去。
蕭祁俊慢慢把自己收拾停當，平時獨來獨往，有人在他三米範圍之內都不舒服。他們當他不存在，很正常。
辦公室裏，班主任對他們說：“你們一整個宿舍上學期的成績墊底，都知道了吧？”
蕭祁俊站在角落不發話，龍麒麟卻嘿嘿笑，“老師，學校宿舍本來就是按中考分數排的，我們宿舍墊底不是很正常麽？”
班主任面無表情：“是啊。所以這次一鍋端了。”
“什麽？什麽意思？”
班主任看著面前的六人，有五個是錯愕的，還有一個好像已經預料到一般，就縮在角落沒有任何反應。
“你們知道我們學校一本達標率是百分之百吧？想要達到百分百，就必須實施淘汰制。不過我們是公立，不會直接淘汰人的，你們也都是統招上來的，我們只會幫你們轉學籍到學校旗下的私立，你們還在這兒讀，只不過從統招生，變成借讀生了。”
“憑什麽！”龍麒麟帶頭叫起來，其他人也怒不可遏，“中考報名、高一報道的時候，可沒說過！”
“教學環境、老師同學都沒變，待遇都是一樣的，只是學籍改了而已，除了在你們高考填寫高中學校時有幾個字的差別，又有什麽不樂意呢？”
班主任對差生一向沒有好感，“你們自行消化吧。如果不願變借讀，也只能另謀高就了。”
打印機裏吐出六張表格。
“回去和你們家長說一聲，想好了就去財務處交費。因為是借讀，每個人需要交學校一學期兩萬五的借讀費，如果不願讀的，直接教務處走退學手續就好了，我隨時審批。”
班主任扶了扶自己的眼鏡，不太想和他們待在同一屋檐下，明明是他的辦公室，他還是站了起來，主動讓出去。
走到門口歪頭向蕭祁俊：“聽說你爸爸去世了，節哀順變。”
蕭祁俊驀然擡頭，沒想到班主任的消息這麽靈通。
“學校有規定，孤兒可以減免借讀費。你主動去教務處申請一下。”
班主任說這話的時候，語音不再像剛才那麽冷漠。
蕭祁俊聽到“孤兒”這兩個字的時候，面部和頸部肌肉無法控制地痙攣，他的右手握成了拳，正要擡起時——
想到了蕭小小那張似懵懂又似聰明的小臉。
腦海裏仿佛有個聲音在響：“哥哥，現在還不是下午四點到八點哦，我幫不了你，因為我……出不來……”
蕭小小委屈懊惱的表情，仿佛掛去了班主任的臉上，此刻看著班主任的臉都優柔了些。
他馬上又聯想，這一拳打出去，陳姨會被學校叫來批評，很可能是教務處、學監處和班主任在場的大型批鬥會，而自己會被退學，以後也再沒臉回去見她們。
也就這猶豫的當口，龍麒麟擋在了他面前。
班主任看出了蕭祁俊想要打人的眼神，說道：“我是在幫你想辦法啊，是根據你的實際需求，幫你想辦法！”
龍麒麟陪笑臉：“老師別激動，您說的那兩個字……也不好聽呢，互相體諒，老師我送送您，老師您慢走！”
班主任走了，蕭祁俊的拳頭仍然沒有松開。
龍麒麟嘆口氣：“行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瞧這……大家半斤八兩，以後誰也別笑話誰。”
沒見過屎殼郎埋怨別的屎殼郎的，不都得拱這屎一樣的人生麽。
蕭祁俊還沒做好交朋友的準備。
若是那拳下了手，他會在眾人目瞪口呆中離去，現在……想撤已經來不及了。
舍友們摟住了他脖子。幾個臭男人抱作一團，互相唉聲嘆氣一會兒，說：“走，去小鎮餐館，那兒不趕人。”
這事算是拉進了他們的關系，一路上，竟然開始噓寒問暖了。
龍麒麟圍著蕭祁俊轉一圈，“我怎麽覺得你哪裏變了……除了香，還有……”
還有他這一身裝束。
蕭祁俊上身是黑色羽絨衣，裏邊白襯衣，胸前露出品牌LOGO，下面穿著件休閑牛仔，畫滿了老花標，再看那雙鞋，殺千刀的，AJ限量款！
“你你你這一身……你知不知道你穿的是什麽？”
其實除了龍麒麟，其他男生也都是小鎮做題家，對品牌沒有什麽概念。
“不知道。”
龍麒麟：“你是不是找回了失散多年的豪門親人，然後你收掉了痞氣，決定不再流浪？”他說這話的時候，其他舍友都在憋著笑。
“我爸死了，他的衣服歸我了。”蕭祁俊也沒有絲毫掩飾。
眾人又陷入沈默。
過了一會兒，龍麒麟又問：“你爸的衣服歸你，你爸的財產是不是也歸你了？”
“我又不要。”
龍麒麟對他萌生了極大的興趣：“你以前頭上有一片陰雲，但我剛剛看，沒有了。瞧你眉頭四平八穩，看得出雖然被學校改了學籍，又被老師背刺想打人，但你現在心態很平和。”
蕭祁俊：“沒有，我現在還是想打人。”
“但你有分享心情的欲望了！”龍麒麟招呼其他舍友，像看奇異動物一樣看蕭祁俊，“那你現在和誰生活在一起？”
蕭祁俊想說還是一個人，可這很違心。
“我妹，我姨。”
“是有家的人了，怪不得。”龍麒麟與其他幾個室友交換眼神，大家同是一窩屎殼郎，往後也算另一層面的家人了。
眾人在小鎮餐館點了飲料、熱幹面，大中午吃得正香時，餐館厚重的木門嘎吱打開，從外面走進來幾個穿著雲陽國際中學校服的人。
“蕭祁俊在這兒嗎？”
蕭祁俊瞧這一幫國際學生，各個雙手插兜，趾高氣昂。
為首的卻沒穿校服，長得不錯，額發上挑染了一抹藍。
蕭祁俊看得出他們找自己是要鬧事，但自從去年後，他就沒打過架，並沒有得罪什麽人。
不管怎麽樣，他讓舍友們先走，結果沒一個人想動。
龍麒麟摁著他，自己首先站起來招呼，“在這兒。他是蕭祁俊。兄臺找他啥事？”
來人帶著小弟走到他們桌前，仔細端詳蕭祁俊，然後冷笑一聲，呸了句，“小白臉，你認識沈年年吧？”
蕭祁俊很誠實：“不認識。”
“別他媽裝，有人看見你對她動手動腳，她是我未婚妻你知道麽？”
“不知道。”
對方有了怒意。
龍麒麟見狀起身，盯著對方頭頂的藍毛笑：“你們國際中學玩的就是花啊，奪大了就有未婚妻呢，不過別激動，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龍麒麟，閣下花冠雞？”
話音一落，對方小弟踹飛了一個凳子。
藍毛俊臉一笑，也不生氣：“我也正式介紹一下，我叫顧冷，這裏是公共場合，犯不著鬧得人盡皆知。咱們換個地方，城西路爛尾樓底下，咱們小小幹一架？”
蕭祁俊仰起頭，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發洩過了，他的胸腔永遠都很悶，那裏頭郁結著一個混蛋，那才是他的真身。
現在有人來送受氣包，為何不接下。
“我一個人去。”
“別呀，”龍麒麟說，“你一個人爽我們怎麽辦，我們也想爽啊！”
“是啊，國際中學了不起，什麽玩意兒。”
“都是人渣誰跟誰，大家打不就完了？”
龍麒麟對蕭祁俊說，“你看沒看過一個日本片，我看了那講解小視頻，說有個村子只有年輕人。主人公就去調查，發現當地老人一到了七十，就被送到山裏等死。我覺得我們就是這群老人，我們已經不配活著了，打個架又算什麽？”
已經被班主任宣判為別的中學的人，自然打架也丟不著雲陽一高的臉。
六個人點燃了興奮勁。
從前學習也挺努力的，只是到了這兒競爭不過，努力反而顯得他們很愚蠢。
沒做過純渣子，突然被宣判，總覺得“德不配位”，確實應該證明一下自己。
“但現在不行。”蕭祁俊看到自己握緊的拳頭，又因為腦海裏一個小身影松軟了。
“下午四點……半。”
“喲，還挑時間啊，沒問題，本少爺給你這個機會。”
顧冷也很欣慰，自己約架十分順利。
他掏出一百塊放在桌上，“兄弟們都是痛快人，那就下午見，這頓哥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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