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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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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9 章

長壽告別近一年內熟識起來的秦王屬官們, 坐車回到新都,剛過城門立即有宮人上前攔車迎接,將長壽引向紫雲樓。從紫雲樓向外, 能見鬧市, 皇帝想要觀看百姓盛會時會在此地舉辦宴樂。

故而,內官一說起紫雲樓, 長壽便知曉了:“既然是聖上召見, 我又碰巧沐浴完畢, 當然是先隨內官前往拜見。”

紫雲樓內外衛士遍布, 果真是皇帝親臨,不過看停留在外的馬車數量, 來客只是少數, 看來是家宴。想到此處, 長壽忍俊不禁。她一個五服開外宗親都能與皇帝論家宴,說出來不知道要羨煞多少人。

人有時候和物件也有相通之處,以稀為貴。

作為端王的獨子、受教於東宮的宗室子, 長壽向來是眾人眼光的焦點,她這邊笑了,內官不免多問一句:“嗣王今日神采飛揚, 可是撞上什麽喜事了?”

長壽含笑道:“遠道歸家,自然喜不自勝。”

內官為長壽引路到門口便退下, 長壽踏入內堂,目光所至,席間或坐或臥的人大都是熟面孔。長壽快步上前問候太子與諸王,太子指著另一處門扉道:“先去拜見聖上, 再來問候我們也不遲。”

長壽謝過,快步走到內室門外, 手指剛觸及門,內裏有人先一步拉開門,是熟悉的冬內相。

冬婳笑語晏晏:“是嗣王回來了。”

“有勞內相。”長壽手指不自覺彎曲,雖然心底相信長輩們會理解她,但沒有帶上秦王獨自回家總有些奇怪的心虛氣短。

說是內室,實則更像是專門用來觀景的窗臺,除過冬婳與一名煮茶的宮人,就只有皇帝與衛國公相對而坐。皇帝向長壽招招手:“來,坐下說話。”

長壽捧著宮人遞來的茶碗,乖巧地坐下,打起精神準備應答皇帝的問題。

皇帝對子輩尚且有幾分留心,孫輩年歲差的太多甚少關註,隨口問幾句:“你在福州一年過得如何?”

“秦王關照兒尤甚,雖不及京中,也吃穿無憂。”

皇帝再問:“福州百姓如何?”

長壽察言觀色:“兒所見所聞之處,亦是衣食不愁,多賴秦王治理有方。”這不是假話,秦王都拿家底去填了,福州百姓必定會迎來一個前所未有的豐年。

皇帝的面色毫無波動:“可有所得?”

長壽目光下移,老老實實地回答:“跟著孟縣令學到了不少。”

“嗯,路上辛苦,去和你母親說說話吧。”皇帝高擡貴手放人。

這就讓她走了?

長壽驚訝地眨巴眼睛,不成想皇帝見到她獨身歸來,竟然不問秦王事,僅僅關切一番近況,便讓她下去歇息。起身出門時,她手裏還捧著茶碗——一盞茶的功夫都不到。

長壽不知道的是,門一關皇帝就扭頭向衛國公嗔怪:“孩子長大了,都不樂意歸家。還叫玉照家的姪兒替她來說話。”

衛國公閔明月戎馬半生,兩鬢風霜要比皇帝更重,回京之後頂著金吾衛大將軍的名頭,開始了養老教孫的生活。閔明月的兩個孩子實際上都沒養幾年,基本上都是拋給皇帝養的,如今孫兒尚小,她唯一一次受挫就是在陳文佳身上感受到教子的苦惱,直到現在也沒明白這個學生是哪裏教的不對,面對皇帝的煩惱也給不出合適的建議。

但是,衛國公在這方面有著獨到的見解:“秦王已經是個足夠省心孩子了,甚至稱得上是乖巧。少年人都是愛往外跑的,虎豹不會留家,這是好事吧?”

“是啊……四娘是個好孩子。”皇帝站在窗邊遠眺,新都的布局與鼎都相近,但更加繁華,是一座完全屬於她的都城。

衛國公爵中是酒,軍帳中少喝的酒水,是一定要補回來的。衛國公端著滿杯酒水,落後皇帝一步,望著天邊:“孩子是困不住的……玄鳴能長成如今的模樣也是托陛下的福,我這輩子是再教不起學生了。”

皇帝也還記得陳文佳,她的宮廷裏有很多各地進獻的天才,但如陳文佳一般生來有捅破天的膽色、且兼備才幹的人卻百年難遇:“如此人才卻不能為我所用,實在可惜。”

*

眾多的車馬停留在城外,即便是三十裏外,也不可能完全避開眾多耳目。姬無拂只是不回家,不打算躲躲藏藏地避開人,由著侍從準備膳食,坐在搭好的帳簾下等頭發擦幹,然後美美地睡了一覺。

姬無拂睡醒時還有些猶在夢中的朦朧呆楞,等餐飯端上來,熱騰騰的蒸汽撲面而來,她才恍然清醒,拿起勺子戳了戳肉羹。

親王出行自帶廚子,作為秦王府的屬官,冼暄樂呵呵地向侍從道謝,然後毫不客氣地跟著享受。姬無拂瞇著眼等勺子上的熱氣散去,才把肉羹塞進嘴裏:“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東西。”

冼暄邊吃邊答:“秦王府的事兒應該是沒有的,就是最近庫房裏窮了些。不過屬官宮人的俸祿朝廷照發不誤,後院男人凡是有名分的也有一份銀錢糊口,衣衫上又自給自足……聽長史說,就是送禮麻煩些,畢竟聖上與諸王逢年過節送來的禮物也不能隨便轉贈。”

姬無拂是姊妹中年紀最小的,過了好長一段只收禮物不送的日子,逢年過節還有妾臣的贈禮,認真論起來——“除了長壽長庚以外,誰還需要我送禮嗎?”

太上皇不著家,皇帝不過壽,齊王晉王跟著皇帝不辦,吳王喪母不辦,太子生日閉門謝客和陳相單獨吃飯,齊王自認方外之人也不為女兒姬宴平過生日……這些事姬無拂身邊一向有操心的人。

非要說的話,就是從前都是神雪姑操辦,但最近神雪姑跟著姬無拂到處跑,這些麻煩事也落到長史的頭上了。

冼暄輕咳提醒:“眼下秦王宅內務暫時由謝孺人操持,四時八節與各家都有往來,逢年過節更是貼補宮人屬官。長史是覺得謝孺人大約是用到陪嫁了,想著問一問大王是不是要貼補一二。”

姬無拂腦瓜嗡嗡:“又不是我讓謝孺人花用的,他在外行走難道不借我的臉面?謝家把他嫁過來不就是為的這個嗎?長史也是,跟了我這麽些年了,怎麽還這麽要臉面。回消息給她,讓她別瞎操心。回鶻的陪嫁不是也送到了嗎,覺得不放心就讓兩個輪著來幹。”

被冼暄這一打岔,尊貴的秦大王終於想起自己是個有家有業的成年女人,除了城中要靠她養的家眷外,她在城外還有不少產業,根本不必風餐露宿。姬無拂斷然拒絕了要補貼家眷的提議,然後決定先去工坊住一晚上,看看這一年的賬簿。

秦王回京的消息果然早就傳開了,姬無拂的車馬進入宅院時無一人表示驚訝,反倒表露出迫不及待的架勢。自從姬無拂為最得力的匠人請功,封為子爵之後,匠人們看向她的視線一直都火熱得讓人無法忽視。

姬無拂已經習慣了,拿過賬簿粗略看過,在領頭的匠人期期艾艾的註視下,果斷將惱人的賬簿丟進冼暄的懷裏,善解人意地主動挑起話題:“這一年裏,你們也該有所成果吧?帶我去看看。”

冼暄強顏歡笑地接過一沓賬簿,日漸單薄的背影令人同情。與之相反,匠人們歡天喜地,不但為姬無拂介紹了改良的水輪機械,還獻寶似的打開了位於宅院最深處的屋門。

匠人能將花燈做到宮殿美人藏於木匣且無一不精的地步,而今改在水力紡紗上下功夫,也帶來了足夠令人驚嘆的變化。

江流邊排列開,多到一時望不到頭的木工輪子,有條不紊、且日夜運轉。水力是有極限的,至少眼下是已經到了瓶頸。於是,匠人們自發地將註意力投放到其他的載體上,比如火。

屋內陳放著一座不大的擺件,以銅鐵為主,柴火加熱了水,蒸汽推動活塞,活塞上浮拉動杠桿。

姬無拂伸手遮住臉頰,慶幸起今夜穿著的是寬袖外服,可以擋住自己近乎落淚的神情。她從沒想過,當年書本上簡單的一句話,落到現實讓她欣喜欲狂得幾乎要喘不上氣。

杠桿的另一頭懸掛著一塊四四方方的鐵錠,今後,可以有無數的東西來替換它。

姬無拂只是在淺薄的記憶裏隨口摘出一兩句話,而眼前的人們卻讓她真正地望見了未來。

姬無拂拉著領頭的匠人問:“這是誰最先提出的主意?不管是你們誰先提出的,我都保你們所有人百年富貴。”

人群中的一個匠人輕輕推出了自己的女兒,小心翼翼地說:“是這個孩子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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