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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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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4 章

扇開嗡嗡叫的禦史蚊子後, 阿四美美飽餐一頓,周圍再沒了膽敢明目張膽上前說話的人。

禦史因職責所在,權責特殊, 大多脾氣耿直, 例如王訶的大母就是一位性格異常火爆的禦史中丞。橫向比對來說,李均今日說話已經是委婉了, 在宴會上站出來是想要表現他的與眾不同吧。

——像這樣上趕著找死的寒門子已經不多了。

阿四吃炙羊肉吃得高興了, 美美喝著茶, 才有心情聽裴道說起李均的身家背景。李均是溫州人士(浙江溫嶺市), 母父布衣,家中有一男弟, 二人讀宦學, 經過州、道舉薦, 入京科舉及第,便割貫鼎都,至今未有婚配。

“至今未婚?及第之年榜下捉婿者不在少數, 年近三十尚且不婚,要麽是人品有缺,要麽就是其人好慕虛榮。”

阿四這些年看過的刑部卷宗數目足以支撐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咧咧:“男兄弟二人獨獨留在鼎都, 卻不見母父,還將籍貫改至鼎都, 可見其人不孝。品行低劣到這種地步的人,這幾天要麽急著找我賠罪,要麽就得參我幾本刷刷名聲。”

裴道啃了一塊羊排,遲疑著附和:“或許吧……”不孝可是徒刑的罪名, 尋常能科舉及第的士人,應當不會蠢到這種地步吧。

“男人嘛, 都是這樣的。”阿四信誓旦旦,“比著還愚蠢的行徑也多得很,你等我回去派人往溫州去仔細查一查,肯定是有問題的。”

只要用心去查,人無完人,不可能沒問題。刑部的卷宗與史書中記載著無數這樣的案例,李均會不會成為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例,只在於阿四一念之間而已。

呸呸呸,阿四在內心糾正自己的想法,她可是要做個公正官吏的,不能墮落。

裴家宴會結束時天色尚早,裴道說以往都會辦到黃昏,今天是裴仲母站住來說話了,大概今後再也不會為家中的女兒舉辦相親宴了。

阿四在飽餐一頓後分外好說話,誇讚裴家上下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雖然是來自一個孩子不倫不類的誇獎,但裴家的客人都是教養良好的人,客人懂得克制和沈默,宴會主人裴仲母笑容滿面地應下了。

似乎大多數人都發自內心地認為阿四今天真的是喝醉了,但阿四本人是絕不會承認的,她神采奕奕地坐上馬車,要求力士先去一趟宋王府,再考慮回宮的問題。

如果不是頭一次出宮,阿四又有些事情想回去辦,她甚至打算直接在宋王府住下過夜。

姬宴平秉持著晚出早歸的作風,眼下果然在家,阿四繞過花園進入姬宴平的書房,未進入就先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清淩淩的少男聲,一字一句地對賬。

聲音好聽,連對賬也如歌唱。

門口守候的除了慣常跟在姬宴平身後的隨侍外,還有兩個青年男人,她們見阿四一並低頭見禮。隨侍為阿四打開門,笑道:“今兒院中牡丹開得早,原是四娘要來了。”

阿四笑回:“那感情好,我走時帶幾枝千葉牡丹回去。”

姬宴平斜靠在床榻上看書,腳踏邊曾孺人捧著賬冊邊對邊讀,涉及的產業不止宋王府原先的,也有曾家後來陪嫁來的,如今最火熱的就是棉布了。

曾孺人見到突然竄進門的阿四,掩不住地驚訝,俯身見禮:“四娘來了,臣先告退。”後一句是對姬宴平說的。

姬宴平輕點下頜:“下去吧。”

她丟開手中書冊,坐直面向阿四道:“你今天不是說去裴家宴會了?這麽早就往我這裏來了?”

阿四坐在坐榻另一側,三言兩語總結了宴會上的見聞:“從沒見過那樣的蠢貨,蠢的傷我眼睛,所以叫阿姊替我查一查。好找個正經緣由把他送遠點。”

姬宴平忍俊不禁:“裴家的宴我向來是能推就推的,早些年還好,這兩年是筵無好筵、會無好會。裴理自己逃不開,其餘再親近的朋友也是懶得去的。你是頭一次去妾臣家參宴,就發了這樣大的火氣,不必等我,也有無數人上趕著把消息傳到你手裏。”

今天原本該是很完美的一天,奈何中途殺出一個不長眼的,壞了阿四的心情。因此她異常地小心眼:“那樣得來的消息或真或假,我不能放心呀。”

姬宴平不以為然:“真真假假的,即便假的又如何,你想用的時候自然全都是真的。”

話是這麽說,阿四還得下去再考慮幾天。

侍從端茶點上桌,各色點心具是阿四愛吃的。

阿四在裴家吃得飽,眼下拈一個在手頭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聽道娘說,阿姊是因為故友理事,已經將近一個月閉門謝客了。是哪個朋友,這樣可憐。”

“倒也不可憐的。”姬宴平今日穿的確實要比往日素凈,說起死人來也不忌諱,“說出來你也知道,北境前段時間和回鶻起了小規模沖突,陳文佳帶隊深入,沒能回來。”

阿四驚訝地連點心都丟下:“此言當真?”

“衛國公親自修書一封與我說的,我還能騙你不成?”姬宴平神情平靜,早在睦州出事之時,她就預感會失去這個朋友。馬革裹屍還,總比哪一日聽見陳文佳成為某個刺史的軍功要好得多。

阿四直覺不對,但又說不出哪兒奇怪。她不願在陳文佳的事上多說,引起姬宴平的傷心事,於是含含糊糊地揭過一頁,說起回鶻事:“姬難都和親了,回鶻王稱臣,竟然還也不安分麽?”

雖說她們收了回鶻大片的聘禮,但姬難卻是實打實地嫁過去了,這才幾年……十年修好都沒有。

邊陲小國不修禮儀——本來應該這麽說的,但姬宴平自己也不在乎所謂的禮儀規矩:“回鶻並非一統的王朝,只是阿史那一家大些。近年各地收成都不好,回鶻也鬧饑荒,下面的人難免生些小心思。至於姬難……要是嫁人就能解決紛爭和戰爭,衛國公也不必守在邊關,直接把軍中的秀美男人挑出來都嫁了。”

“大公子……才死在邊境沒多久吧。”阿四至今不知道頭一個和親公子的名諱,只能隨口代稱,“也不知道姬難能活多久。”

如果姬難活不了多久的話,阿四希望他能死在晉王比較健康的時候,這樣不至於連累晉王因傷心而傷身。

姬宴平大致猜到阿四又在想什麽,笑道:“晉王從自己生下的是個男兒起,就該知道姬難的結局。晉王可謂是咱們幾個親王裏日子最舒服的,用不著我們替她擔心。”

阿四突然想起自己在裴家誇下海口,說晉王批命的事。回過頭來想想還是有點心虛,阿四問起齊王的近況:“齊王最近在哪兒?還是在宗廟修行?我找她有點事。”

“是吧,就那麽幾十卷書,反反覆覆地讀。聽得我都會背誦了,她還是在看。”齊王的行蹤連猜測都沒必要,宗廟和王府、道觀三頭跑。

姬宴平是受不了那份枯燥的,偶爾去小住探望兩天。她不讚同,但尊重母親的選擇。

阿四若有所思:“我記得前些日子在誰那聽說,最近宗廟挺忙的,就連祈阿姊都沒跟著晉王到處跑了,留在宗廟幫忙。”

姬宴平在妹妹面前無所不知:“最近是在占蔔遷都的時日,具體遷都的時間大概就是這兩年的事情了。”

皇帝並不相信鬼神之說,這並不奇怪,自古以來的皇帝在人間仿若神靈,沒有人比她們更明白神和人之間的差別。但是皇帝依舊表現出了自己對占蔔結果的在意,而宗廟也表達了巫女們對皇帝的忠心耿耿。

遷都的時間不由宗廟決定,更不因鬼神更改,巫師會聽從人皇的指示,選擇一個恰到好處的好日子。

蔔算和來年四月的祭祖放在一起,阿四得到了自己被要求前往觀禮的消息。現在不到九月,距離明年四月實在太遠了,阿四認為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比如,專心致志地讀一讀別人送回來的消息,然後送某個禦史上西天。

在阿四預料之中,侍禦史李均與其弟的過往確實有問題。溫州長史恰好是宗室的一位嗣王,收到鼎都友人傳來的消息,當日便查閱戶籍找尋李均親屬。

照理說,李均與其弟均在京中為官,此前家中也有積蓄供養二人讀書,他們在老家的親眷應當過得不錯。溫州長史按照之前的記在找到住處,卻發現其母父不在,宅院已經過給旁人了。

溫州長史差人搜尋數日無果,本來打算放棄了。結果在一日出行公務的路上偶遇因為饑餓哭嚎的老婦人,下車一問,才知老婦就是她苦尋無果的二李之母。

供養二男讀書二十載,臨老了卻無依無靠,即將餓死路邊。老婦字字血淚,溫州長史悲憫萬分,親自扶人上車,表示今後由自家奉養老婦終老。

即日狀告鼎都,上達天聽,皇帝令有司訊問。阿四知道後別提多興奮了,只覺得順風順水,路邊的花兒都在對自己微笑。連約好的游獵也不去了,守在大理寺等著查李均案子的那一天。

短短一個月,阿四就在大理寺再次見到了李均,不過這回她坐在外側旁觀,李均坐在裏側受大理寺評事盤問。

阿四愉快道:“哎呀呀,此一時彼一時,李禦史告狀的奏疏還未批下,怎麽人就坐在這兒了?”

翻開文書再看罪名,阿四故作感懷:“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此間竟有不孝母而事君者?吾不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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